第75章 聖明無過陛下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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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

  朱厚熜一行人原來是要直接去京營的,但是因為夏皇后要去看豹子。

  朱厚熜只好臨時改變行程,牽著馬,帶著夏皇后走進這座正德皇帝生前最愛的「動物園」。

  原來的豹房占地數畝,四周築有高牆,牆內鐵籠森森,但是都被楊廷和等人給拆除了。

  無奈,朱厚熜又帶著夏皇后來到真正的「動物園」。

  說是動物園,其實就是楊廷和臨時關押正德皇帝生前圈養的動物罷了。

  看到那些動物,朱厚熜突然翻了一個白眼。

  不知道楊廷和這廝到底在想什麼,把拆除豹房,然後又把動物放到其他地方圈起來……這不是瞎折騰嗎?!

  話說回來了,自己帶著一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美艷姐姐出去逛街,這種事情放在前世叫做小馬拉大車。

  放在明朝,就叫不成體統!

  「去你媽的,老子是皇帝!」

  心裡這麼一想之後,朱厚熜輕鬆了一些。

  動物園,籠中一隻吊睛白額猛虎正懶洋洋地趴在陰涼處,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夏皇后遠遠站著,不敢靠近。

  「皇嫂,怕什麼?」朱厚熜笑了笑,從一旁侍衛手中接過一根長鐵叉,叉上一塊血淋淋的鮮肉,慢慢遞進籠中。

  那老虎只是抬了抬眼皮,打了個哈欠,翻過身繼續睡。

  夏皇后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又連忙捂住嘴。

  朱厚熜也不惱,收回鐵叉,對身旁的黃錦道:「據說,這老虎是被皇兄餵懶了。肉送到嘴邊都不吃,跟那幫文官一個德性。」

  夏皇后愣了一下:「……是嗎?」

  再往前走,是「豹房」。

  ——幾隻花豹在籠中來回踱步,目光銳利,偶爾發出一聲低吼,比老虎精神得多。

  旁邊還有隻長頸鹿,據說還是鄭和下西洋帶回來的異獸後代,真不真的誰也說不清……

  與其說是鄭和從非洲帶回來的,不如說是錢寧、江彬他們最近剛弄來的!

  畢竟西周都能是上周,這異獸說是剛到的也不奇怪。

  「這異獸生得這般奇特,脖頸竟如此修長,真是聞所未聞。」

  夏皇后第一次見這些,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姑娘。

  「陛下,你看它模樣好生溫順,竟一點也不怕人,真有趣。」

  「皇嫂,喜歡否?」

  望著眼前向來端莊的皇后,此刻眉眼彎彎、滿心歡喜的模樣,朱厚熜神色淡淡,緩緩開口問道。

  「回陛下,臣妾談不上喜不喜歡……」夏皇后聞言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低聲道:「臣妾只是覺得,這些畜生比人自在。關在籠子裡,還有人餵食,不用想那些煩心事。」

  朱厚熜看了她一眼,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接話!

  旋即轉過身,對陸炳吩咐道:「去京營。傳旨,讓王瓊在校場候著。」

  ……

  京營大營,校場上旌旗蔽日。

  王瓊早早就到了,站在點將台下。

  自那日乾清宮密談之後,他回去便把三件事排了優先級。

  彈劾楊黨的名單已經擬好,密折寫了一半,唯獨這京營整頓章程,他足足琢磨了五天才拿出初稿。

  今日皇帝親臨校閱了……

  「陛下駕到——!」

  朱厚熜騎馬進入大營的時候,號角齊鳴。

  沿途軍士跪伏,山呼萬歲。

  朱厚熜沒有下馬,徑直馳到點將台下,翻身而下。

  王瓊率眾將伏身叩首,齊聲高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恭迎聖駕,陛下聖安!」

  「都起來吧。」朱厚熜隨手拂去衣袍微塵,直登台前,「王瓊,按既定名冊點兵。朕要親眼看看,我大明邊軍的筋骨,究竟如何!」

  王瓊聞言心頭一凜,連忙應聲。

  轉身命人揮動令旗。

  號炮三響,營門大開。

  一隊隊軍士魚貫而出,步伐整齊。


  前排是長槍手,中陣是弓弩手,兩翼是騎兵。

  三通鼓罷,軍陣已在校場上列成方隊,鴉雀無聲。

  朱厚熜登上點將台,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台下數千將士。

  王瓊在一旁解說:「陛下,京營舊制,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外加新設的團營,額軍三十七萬,實則不滿十五萬。」

  「臣奉旨整頓,先清查空額,汰除老弱,已裁撤兩萬餘人。現校場上所部,乃精選之卒,共一萬二千人,分三個方陣。」

  話音落下,朱厚熜淡淡頷首,只吐出幾句:「甚好。傳令下去,即刻列陣,朕要檢閱操練,看看這精選之卒,是否配得上朝廷俸祿。」

  王瓊會意,再次命人揮動令旗。

  「眾將士聽令!列陣!恭請聖上檢閱!」

  校場上,號令聲此起彼伏。

  接著,長槍方陣整齊推進,弓弩手張弓搭箭,箭矢齊發;騎兵分隊來回馳騁……

  朱厚熜看得很認真,每一個環節都沒有落下。

  這個時候,大明朝的軍隊已經不是太祖太宗時的虎狼之師了。

  但眼前這支,至少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王卿,辛苦了。」朱厚熜淡淡說道。

  王瓊連忙躬身:「臣不敢言苦。只求陛下滿意。」

  朱厚熜沒有接話,而是把目光投向校場一角。

  那裡還列著一支特殊的隊伍——淨軍,約三千人,身著明黃色羽葉甲,頭戴遮陽帽,帽上插著靛藍染就的天鵝翎羽。

  這些人都是太監,是正德皇帝生前從各監挑選精壯內侍編練而成的。

  「那些人都是淨軍嗎?」朱厚熜淡淡地問道。

  王瓊聞言點頭道:「是。大行皇帝所建,定額三千人,現在滿額。」

  「平日由御馬監統領,專司宮禁護衛。」

  朱厚熜走下點將台,騎馬來到淨軍陣前。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些淨軍看著光鮮,隊列整齊,可真正上了戰場,能打嗎?

  大概率是不能的。

  不男不女的人是沒有多大力氣的,更遑論血性膽氣了!

  可是,正德哥哥為何執意要建這支淨軍呢。

  從不是指望他們能上陣破敵,而是因為這群人只忠於皇帝一人。

  要知道,大明朝的文官不可信,武將也不可信!

  就連身邊的太監派系林立,也必須有一支完全聽命於自己的武裝,方能在這深宮朝堂站穩腳跟。

  這是帝王的孤絕,亦是深深的無奈。

  一念及此,朱厚熜心頭忽然一震。

  他猛地想起後世火燒圓明園時,那群拼死護駕、戰死在宮門之前的太監!

  原來有些骨氣,從不由身份定論。

  朱厚熜沒有表露任何情緒,只是淡淡說了一句:「將士們辛苦了。」

  話音落下,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隨手遞給王瓊。

  王瓊雙手接過,只見紙上墨字遒勁:

  「三千人馬如虎豹,留待他年掃虜塵。」

  王瓊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陛下這是定下了調子:淨軍名義仍存,定額依舊三千。不再擴充,日後徐徐整頓。

  「臣明白。」王瓊鄭重將紙條收好。

  朱厚熜站在點將台上,面對台下萬餘將士,朗聲道:「朕今日觀兵,甚慰。將士用命,朝廷有賞。」

  「傳旨——今日校閱各部,每人加賞一斤豬肉,另賜酒肉,與將士同歡!」

  俄頃,校場上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震天,久久不絕。

  夏皇后站在一旁,看著那些粗獷的軍士齊聲高呼,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震撼……

  「以前只知道皇帝坐在龍椅上發號施令,卻從不知道,皇帝的威儀還可以是這樣——」

  在千軍萬馬面前,一句話就能讓數萬人為之沸騰!

  ……

  第三天清晨。


  奉天殿。

  朝會如常,百官分列,山呼萬歲。

  不多時,御座之上傳來了皇帝淡淡的聲音。

  「嚴嵩。」

  「微臣在。」

  「前些日子,你記錄的百官行述,還有那些彈劾奏疏都帶來了嗎?」

  「回奏陛下,微臣都帶來了。共三冊,計二百一十七份奏疏,皆已按年月、事由、彈劾人、被彈劾人分類編錄,存檔備查。」

  殿內一陣騷動,百官面面相覷。

  要知道,那三本冊子,記錄的可不只是彈劾的內容。

  記錄每一個人在朝堂上的立場和站隊是也!

  誰彈劾了誰,誰附和了誰,誰說了什麼話,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朱厚熜看了嚴嵩一眼,淡淡說道:「呈上來。」

  嚴嵩雙手捧著三本厚厚的冊子,交到黃錦手中,黃錦外轉呈到朱厚熜案前。

  朱厚熜翻開第一本,慢慢看了幾頁,然後合上。沒有再翻第二本,也沒有翻第三本。

  「黃錦,取火盆來。」

  黃錦一愣,連忙吩咐小太監抬來一個銅火盆,朱厚熜將三本冊子舉過頭頂,讓每一個人都能看見。然後,他鬆開手。

  冊子落入火盆,火焰瞬間舔上紙頁,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殿內鴉雀無聲。

  朱厚熜看著那三本冊子化為灰燼,淡淡地說道:「朕今日燒了它們。從前的彈劾、攻訐、構陷,一筆勾銷!朕不再追究。」

  「但,朕也希望,從今往後,你們能以此為戒。朝堂之上,當論國事,不當論私怨;當言公義,不當言黨爭。」

  倒也不是他大氣,只因明代黨爭,正是自嘉靖一朝方才真正興起。

  閣臣相互傾軋,朝堂各方角力!

  歷史上,嘉靖皇帝面對這種局面早已習慣在各派之間權衡操控。

  他要打破這個現象!

  很快,朱厚熜看見群臣跪下高呼了。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嚴嵩一臉懵逼地跪在地上,暗自瞅了一眼小皇帝。

  須知道,那三本冊子,他熬了好幾個通宵才整理出來,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皇帝說燒就燒了?!

  是真的不追究,還是做樣子?

  看來,從今往後,所有人都欠皇帝一個人情。

  嚴嵩又偷偷地看了一眼楊廷和。

  這位內閣首輔此刻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卻攥得指節泛白。

  楊廷和當然清楚,皇帝這一燒,燒的不是紙,是人心。

  那些被彈劾過的人,從此感激皇帝;那些彈劾過別人的人,從此提心弔膽——皇帝手裡還有沒有副本?誰也不知道。

  朱厚熜沒有給眾人太多思考的時間,又開口了:「朕還有一事,要與諸位愛卿商議。」

  「朕想設一個衙門,專門記錄朝堂奏對、百官言行,以備日後查考。名為『內檔司』,設於司禮監文書房下,由御用太監兼任掌事,不定品級,每月加六兩俸祿。」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楊廷和臉色微變。

  「陛下,此舉不妥!」

  「有何不妥?」

  「回奏陛下,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初,並未設立此類衙門。」

  「起居注官自洪武年間廢置後,亦未恢復。國朝一百五十多年來,朝堂奏對、百官言行,皆依通政使司、六科給事中、都察院等舊制記錄、傳遞,從未另設內廷衙門專司此事……」

  「陛下若設內檔司,於司禮監文書房下,以太監掌之,恐開內臣監視百官之先例,有違祖制!!」

  朱厚熜淡淡地看著楊廷和正要開口反駁回去,倒是聽見了王瓊的聲音:「楊閣老,你口口聲聲祖制。我就不明白了——太祖定製,不許宦官讀書識字,不許宦官干預朝政。」

  「如今司禮監秉筆太監掌批紅之權,代天子御批,這也是祖制嗎?!」

  聽了這話,楊廷和一噎。

  隨即泛起一陣冷峭的嗤笑——


  王瓊老賊!好一手顛倒黑白!

  說到祖制,太祖當年確是禁內臣讀書、不許干政。

  可自宣宗設內書堂、授太監識字、司禮監批紅以來,已歷數朝,早成祖宗成法、朝廷定製。

  此人這是故意混淆「洪武祖訓」與「累朝沿革」,偷換概念的詭辯!

  真要論死理,那內閣票擬、六部分權,哪一樁又是太祖原制?

  今日拿宦官說事,分明是藉機攻訐,攪亂朝局!

  「王部堂,此乃詭辯!宮中規制沿革,豈是你這般斷章取義、胡亂類比?」

  朱厚熜聽出兩方爭執已近意氣,眸色微冷,終於開口介入。

  「規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太祖太宗爺能改,朕為什麼不能?」

  「況且,朕設這個內檔司,不是要監視百官,而是要記錄百官之言。」

  「前些日子,原禮部尚書毛澄在朝堂上公然罵朕是昏君,朕若不記下來,後人如何知道當日之事?如何分辨是非曲直?」

  「朕就是要讓天下人知道,在朕的朝堂上,誰說了什麼話,誰做了什麼事,一筆一筆,都記在檔里。不是要治誰的罪,是要讓每一個人都明白——謹言慎行,四個字,不是說著玩的。」

  楊廷和臉色鐵青,卻一時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朱厚熜又振振有詞地說道:「楊閣老,你方才說,內檔司有違祖制。那朕問你:唐太宗李世民,一代明君,尚且要親自查看自己的起居注,生怕史官記錯了一筆。」

  「朕設一個內檔司,記錄朝堂奏對,難道不是效仿先賢?廣開言路,納諫如流,不正是你等常掛在嘴邊的道理嗎?」

  「齊王納諫,鄒忌諷齊王,那是千古美談。齊王有度量,能聽進逆耳之言。」

  「朕也有度量,朕不怕被人罵!可朕怕的是,有些人嘴上說著廣開言路,心裡卻容不下不同意見。閣老,以為然否?」

  「老臣不敢!只是擔心,內檔司若設於內廷,以太監掌之,恐有偏私之弊罷了。還望陛下三思耳!」

  「老臣以為,若由翰林學士輪值記錄,置於通政使司之下,更為妥當一些。」

  「楊閣老,你多慮了。至於由誰來記——朕身邊的人,朕信得過。就像朕信得過楊閣老和諸位臣工一樣。」

  文武百官都怔怔地看著楊廷和:楊閣老,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難道非要爭這起居注的歸屬嗎?!反倒弄得小皇帝對臣下都不放心了!

  朱厚熜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讓楊廷和心頭一震。殿內的氛圍已經有些微妙了,他不敢再爭,只能叩首道:「老臣……遵旨。」

  朱厚熜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內檔司設於司禮監文書房,由黃錦暫署掌事。另,起居注官,復設。」

  朱厚熜話音方落,黃錦忽見一縷陽光穿透殿宇昏暗,斜斜落在身前。

  天,亮了。

  ……

  與此同時,刑部天牢。

  陰暗潮濕的牢房裡,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氣。

  毛澄被兩個錦衣衛押著,從牢房裡拖出來,說是「放風」。

  他如今穿著囚衣,頭髮散亂,面容枯槁,哪還有半點禮部尚書的威儀。

  走過長長的甬道,兩側牢房裡關押著各種犯人。

  突然,一間牢房裡傳來一聲驚呼:「哎喲!這……這不是毛澄毛尚書嗎?!」

  毛澄腳步一頓,循聲望去。牢房裡關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他認出了其中一張臉——那是錢寧、江彬等人的舊部,正德朝錦衣衛的一個千戶。

  「哈哈哈!毛尚書!我的大宗伯!您怎麼也有今日?您不是有迎立之功嗎?怎麼也被關進來了?」那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毛澄,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另一個囚犯也湊過來,陰陽怪氣:「楊閣老不是您的好盟友嗎?他怎麼不保您?嘖嘖嘖,卸磨殺驢啊,過河拆橋啊!」

  毛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頭千戶繼續高聲喊道:「蒼天有眼!陛下聖明!來人啊,取酒來!我要與毛尚書痛飲三杯!」

  旁邊的獄卒呵斥道:「閉嘴!都閉嘴!」

  可那人根本不聽,反而喊得更大聲:「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連毛尚書這樣的功臣都被拿下了,可見陛下聖明燭照,鐵面無私!我等罪臣,心服口服!」


  其他幾個囚犯也跟著起鬨:「陛下聖明!陛下萬歲!」

  毛澄渾身發抖,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他咬著牙,硬撐著往前走。

  身後,那些囚犯還在高喊,一聲比一聲響亮。

  「毛尚書,您別走啊!咱們好好聊聊!您是怎麼被楊閣老賣了的?」

  「哈哈哈!大宗伯也有今天!」

  毛澄終於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錦衣衛將他拖起來,繼續往前走。

  甬道盡頭,陽光刺眼。

  迎立之功,三朝老臣,禮部尚書……

  如今,都成了笑話!

  他閉上眼睛,耳邊還在迴響著那些囚犯的喊聲。

  「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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