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嘉靖,不是家家皆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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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殿內。

  「陛下!您今日上早朝,萬萬不可空腹去啊!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說當年正德爺……」

  朱厚熜咽下最後一口烙餅,黃錦捧著碟子跪在地上,絮叨著上朝不能空腹的祖宗規矩,他聽得有些煩躁。

  無他,只因正德皇帝的事他一個字也不想聽,至少現在不想聽。

  須知道,那個荒唐天子,鬧了十幾年,最後把自己鬧沒了;以致於把江山鬧成了一個爛攤子,扔給他這個從湖北小城拉來的藩王世子!

  「黃錦,拿帳本過來!」

  很快,黃錦搬來了正德朝的爛帳本。

  朱厚熜翻開帳本,每一筆都觸目驚心。

  第一筆就是正德皇帝留下的爛帳:閹黨餘孽未清,京營邊軍廢弛,皇店皇莊刮盡民脂,百姓連湯都喝不上。

  第二筆是朝堂黨爭的絞索,嗯,楊廷和這群閣臣個個是人精,只想把他架成聽話的傀儡。

  至於這最後一筆就是蛀空大明的毒瘤:腐敗官吏、割據藩王、轉嫁賦稅的地主,正啃噬著王朝最後的骨血。

  「雖千萬人吾往矣……」

  這盤爛棋,他接了!

  ……

  「噹噹當!!」

  卯時正,午門的鐘鼓一齊響了起來。

  朱厚熜身著袞冕,從乾清宮出來。

  昨夜幾乎沒怎麼合眼。換了誰能合眼?十五歲的年紀,從安陸那個小地方被拉到北京來,一路上顛簸了二十多天,屁股還沒坐熱乎呢,就要去坐那把龍椅了。

  可他這會兒走在御道上,卻覺得格外清醒。

  兩側禁軍持刀而立,見他走過,齊刷刷低下頭去。

  「陛下,您昨夜通宵未眠,今早又這般早朝,龍體……」

  「黃錦。」

  「奴婢在。」

  「你說,這天下,是坐著管的,還是走著管的?」

  「奴婢愚鈍,只知伺候陛下……」

  「嗯,那就好好看著,看朕是怎麼走的。」

  朱厚熜沒回頭看黃錦是什麼表情,但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頓了一頓,然後跟得更緊了。

  這條路他其實沒走過幾回。從安陸來的路上,禮部的人教了他一大堆規矩,什麼時候該走,什麼時候該停……全都有講究。可這會兒真走在上頭了,那些規矩反倒都忘了,只剩下腳底板跟金磚較勁。

  到了奉天殿前,鴻臚寺官扯著嗓子唱喝:「陛下升殿——」

  頓時,殿門大開。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昂首闊步,踏了進去。

  殿外,鳴鞭三響。

  鴻臚寺官又唱:「文武群臣入殿——依品列班——」

  群臣分列文武,魚貫而入。

  群臣的隊伍一路蔓延,從殿門口一直鋪到視線盡頭。

  朱厚熜居高臨下,暗自瞅了一眼殿內跪伏的百官。

  沒急著說什麼,此刻的他只是想找找看那個叫嚴嵩的傢伙長什麼模樣……奈何人頭攢動,品級也不夠靠前,哪裡找得著?

  朱厚熜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最前面那幾個人身上。

  楊廷和,蔣冕,毛紀,梁儲。

  這就是他如今的班子成員了。

  朱厚熜在心裡頭再度快速過了一遍這些人的履歷。在來京師的路上閒著也是閒著,他把禮部送來的那些文書翻了個遍,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最前面的楊廷和,正德朝首輔,十二歲中舉,十九歲中進士,歷經成化、弘治、正德三朝;不,現在應該稱呼他為四朝元老了。朝中門生故吏無數,是這朝堂上最粗的那根柱子。

  橫在那兒,誰也繞不過去。

  ……

  朱厚熜在心裡頭默默給這幾個人定了位:不管是誰的柱子,誰的泥鰍,到了這兒,就是來給我朱厚熜打工的。不是來當我爹的。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楊廷和率領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禮,齊聲高呼。

  這四個人裡頭,有幾個是真心實意跪他的?

  怕是半條歸心都沒有啊。


  朱厚熜也不急,且說他今年才十五,有的是時間跟他們慢慢磨;如今這局面,正是互相拿捏、誰也奈何不了誰的時候。

  「不急,朕有的是耐心。」

  等到文武百官行禮完畢,朱厚熜這才淡淡地抬手道:「眾卿平身。」

  「聖躬安?」

  這是明朝君臣問安的規矩,就這麼簡簡單單三個字,兩百年來說了不知多少遍,說得都快沒味兒了。

  「朕安。」

  鴻臚寺官又唱:「有本早奏——」

  「陛下,臣有事請奏。」只見禮部尚書毛澄從隊列中走出,雙手呈上一道奏疏,高聲道。

  「准奏。」

  「陛下初登大寶,當定年號,以昭新君之德,以承天命之祚。臣等恭擬年號四則,恭請陛下御覽。」

  黃錦下階接過,轉呈到案前。朱厚熜展開奏疏,只見裡頭夾著四張黃紙,每張上頭寫著一個年號:明良、嘉靖、紹治、建中。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感覺又臭又長。

  至於紹治……不用想,這大概是楊廷和他們擬的。紹繼弘治,暗示他學習明孝宗。

  弘治朝是好,君臣相得,天下「太平」,可那是人家的天下,不是他的。明孝宗已經駕崩了,躺進泰陵裡頭十幾年了,我朱厚熜不想做第二個孝宗,我連第一個都不想當,我只想做自己。

  最後,朱厚熜的目光落在「嘉靖」二字上。

  嘉靖……

  「嘉靖,嘉靖,家家皆淨。」這後世流傳的譏誚之語,那是海瑞直言罵嘉靖皇帝的話。

  字字如刀!

  且說,真正的「嘉靖」,淨的應是國庫和民心,淨的應是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氣。

  他閉上眼睛,耳邊響起那句民謠,一聲一聲,像是在嘲笑什麼……

  然後睜開眼,目光非常的堅定。

  從今天起,這個「淨」字,要改成「盈」字。

  家家皆盈。

  國庫要盈,民心要盈,這大明朝二百年的元氣,他要一點一點地給它補回來。哪怕要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哪怕要把這把龍椅坐穿,他都認了。

  一念及此,朱厚熜抬起手,穩穩地指向那張寫著「嘉靖」的黃紙。

  「就這個吧。」

  殿中群臣微微一愣,似乎沒想到新君這麼快就做了決定,而且選的是「嘉靖」。

  毛澄接過黃紙看了一眼。

  在四個人選裡頭,「嘉靖」算不上最吉利的,也算不上最穩妥的,可偏偏就是被選中了。

  毛澄沒多想,立刻躬身道:「臣等遵旨。」

  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皇帝,此刻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

  朱厚熜坐在龍椅上,面如平湖,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這些人還不知道,從今天起,這大明朝,要換一種活法了。

  不是「家家皆淨」,是家家皆盈,不是那沉迷修道的嘉靖,是他朱厚熜親手把這天下從泥潭裡拽出來的嘉靖。

  哪怕幾十年後,海瑞再提什麼「家家皆淨」,他說的也不是這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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