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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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寧侯,這是內閣議事。」

  梁儲暗自瞅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楊廷和,他不知道這位內閣首輔為何要這麼做……

  這是要給張氏兄弟挖坑嗎?

  按照明制,內外有別,宮禁森嚴。

  太祖高皇帝遺留的《皇明祖訓》嚴令:外戚不得預朝政、不得與朝臣交結、不得擅入宮禁,違者削爵、下獄、處死。

  「內閣議事怎麼了?」張鶴齡大咧咧道,「太后是我親姐,嗣君是我外甥,這麼大的事,本爵怎麼能不在場!」

  話音落下。

  內閣的那幾個人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各自把目光望向了地面。

  內閣議事,關你們張家人什麼事啊?!

  ……

  「臣等拜見太后……」

  楊廷和跪在最前頭,身後是梁儲、蔣冕、毛紀,張鶴齡、張延齡兄弟跪在最後。

  「都起來吧。來人,賜座。」

  宮女把幾個繡墩搬了上來。

  楊廷和坐了左首,梁儲居右,蔣冕、毛紀依次坐下。

  張鶴齡、張延齡還跪著,等了一會兒,見沒人理他們,只好訕訕地爬起來站在一旁。

  張鶴齡覺得他們兄弟倆被區別對待,便忍不住開口叫道:「太后,臣等就這麼站著?」

  簾後,張太后的聲音淡淡傳出來:「你們不是內閣大臣,站著聽。」

  張鶴齡聞言暗自瞅了一下眼前的這幾個人,不情不願地閉上嘴。

  「楊閣老,嗣君的事,你們內閣議出結果了?」

  「回太后話,」楊廷和欠了欠身,聲音沉穩,「臣等議過了。嗣君不肯進城,無非是為東安門之議。若嗣君執意要走大明門,臣等以為……或許可以讓一步。」

  張鶴齡眼睛一瞪,正要開口,卻被張太后淡淡的一聲「鶴齡」堵了回去。

  楊廷和繼續道:「嗣君以遺詔為據,摳字眼,論典故,臣等辯不過他。如果硬要他走東安門,理虧在先。與其僵持,不如讓儲君走大明門。」

  一旁,蔣冕緩緩地接口道:「太后,元輔的意思是,讓他進城是第一位的。只要他進了城,登了基,天下人知道他是天子,朝廷的臉面就保住了。」

  毛紀也道:「至於過繼之事,可以日後再議。」

  「什麼?!」張延齡站在一旁,忍不住插話道,「還有日後呢?日後他要是翻臉不認人呢?!」

  張太后的聲音忽然響起:「延齡,你最近是不是上火了?」

  張延齡不明所以,叫道:「太后!臣不是上火,臣是說嗣君萬一……」

  「夠了。」張太后打斷他,聲音慢悠悠的,轉向楊廷和:「楊閣老,你繼續說。」

  楊廷和欠身,旋即把剛才他與梁儲等人小範圍議事的結果挑了幾句重點回應張太后。

  張太后的聲音傳來:「這些儀注能否把他框住?」

  楊廷和低頭道:「太后聖明。」

  張鶴齡終於憋不住了:「太后,臣還是覺得不妥!讓了一步,日後儲君還不蹬鼻子上臉?臣以為,就該硬著來——他若不進城,就換人!」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蔣冕、毛紀驚愕地看著他。梁儲依舊面色不變,只是目光微微閃動。

  張太后暗自捏緊了拳頭。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場,她真想真想真想把這兩個恨鐵不成鋼的玩意撕碎!

  儲君說換就能換的?你把他當菜市場的大白菜了?!

  奈何,這個時候的張鶴齡顯然沒意識到他的這句話已經讓會場氣氛變得凝重。

  在張鶴齡看來,儲君不認親姐為「母后」,便不是自家人,那麼他還怎麼做新任皇帝的「舅舅」?

  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且說他張鶴齡這輩子,憑的就是張太后這棵大樹,才有今天的榮華富貴。那儲君連親姐姐都不肯認作母后,擺明了沒把張家放在眼裡。

  今日退一步,來日他坐穩了皇位……

  到那時,別說榮華富貴,恐怕連身家性命都要捏在人家手裡。

  天下姓朱的皇子又不是死絕了,儲君不肯進城服軟,大不了再換一個聽話的!


  一念及此,他把不悅的表情直接掛在臉上。

  換上一副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表情,冷冷地望向這幾個人:你們一個個裝什麼沉穩、扮什麼冷靜?

  真等那個新君日後翻了臉,哭都來不及!

  ……

  楊廷和緩緩轉過頭看了一下張鶴齡,淡淡地開口道:

  「壽寧侯,你說換人,試問換誰?」

  張鶴齡一愣,他沒想到這個內閣首輔居然同意了他的提議!?

  隨即大喜過望,叫道:「我大明朝宗室之中,又不是只有他一個!」

  「那遺詔呢?」

  張鶴齡想了一下,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楊廷和振振有詞地說道:「遺詔已頒行天下,告於宗廟,告於萬民。壽寧侯說換人就換人,那麼,這遺詔怎麼收回來呢?你想過嗎?」

  「就算能收回來,新君是誰?再議再迎,又要多久?這期間,朝局動盪,人心惶惶——壽寧侯,這個責任,是不是你來擔呢?」

  張鶴齡臉色煞白,張了張嘴,終於沒敢再開口。

  張延齡眼見局勢不利,腦子忽然變得聰明了幾分,在一旁扯了扯大哥張鶴齡的袖子,小聲道:

  「兄長,先別說了……咱們再聽聽他們怎麼說!」

  「楊閣老,你說的這些,本宮都聽明白了。可本宮還有一個顧慮。」片刻之後,從簾後傳來張太后的聲音。

  楊廷和拱手道:「太后請講。」

  張太后有些擔憂地說起了朱厚熜摳字眼的能力。

  楊廷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太后所慮,老臣也想過……是這樣,老臣以為,嗣君若不認,那就不是朝廷讓不讓步的問題,而是他有沒有把朝廷放在眼裡的問題。」

  「他若進了城,登了基,便是天子。天子行止,自有規矩;日後他若再有別的要求,內閣該怎麼擬票,該怎麼處置,臣等自會斟酌。」

  張鶴齡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楊閣老,你這話說得輕巧!到時候儲君真提要求,你能怎麼辦?你是能駁,還是能攔?」

  楊廷和看他一眼,沒有說話。

  張鶴齡轉向簾後,聲音都變了調:「太后!您聽聽!楊閣老這是把事兒往後推,推到日後,推到臣等頭上!」

  「到時候儲君提什麼要求,臣等怎麼辦?臣等是能跟天子對著幹,還是能把他怎麼著?」

  張延齡也跟著幫腔:「是啊太后,楊閣老這是把燙手山芋往朝廷手裡塞!」

  楊廷和依舊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地開口道:

  「壽寧侯,建昌侯,二位侯爺若是覺得我的辦法不妥,不妨也拿出個章程來。」

  張鶴齡一噎。

  「二位侯爺說要換人,我方才問了,換誰?遺詔怎麼收?二位答不上來……」

  這時候的楊廷和也已換上了一副肅穆的面容,慢慢掃望向眾人:「現在老夫說讓一步,二位又說日後沒法收拾。那老夫便要請教了:依二位侯爺之見,此事到底該怎麼辦?」

  張鶴齡張了張嘴,還是答不上來。

  一旁,張延齡也縮了縮脖子。

  「鶴齡,延齡,你們說。」張太后不知是什麼情況,居然被楊廷和帶偏了節奏。

  張鶴齡有些著急,畢竟此事關乎他們的利益存亡,「太后,臣……臣只是覺得不妥,可具體怎麼辦……臣……」

  他說不下去了。

  張太后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是對著楊廷和:「楊閣老,你方才說嗣君進城之後若是有別的要求,內閣自會斟酌。本宮問你:若他提的是追尊生父之事,你和內閣如何斟酌?」

  乾清宮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楊廷和沒有立刻回答。

  蔣冕、毛紀對視一眼,都暗自瞅了一眼地面。梁儲依舊面色不變,很快地望向簾後。

  眼見一行人都噤聲不語了,饒是一向跳來跳去的張氏兄弟也不說話了,楊廷和只好正色開口道:

  「臣斗膽,也問太后一句——嗣君追尊生父,與太后何損?」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張鶴齡騰地站起來:「楊閣老!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跪下。」簾後的聲音不大,卻讓張鶴齡渾身一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簾後,張太后的聲音又淡淡地傳了出來,「呵,楊閣老,你問得好……現在本宮告訴你——嗣君追尊生父,本宮還是太后。他是嗣君,本宮就是太后。這是大行皇帝定的,是遺詔定的,是天下人認的。」

  說了一半的時候,張太后的聲音忽然變冷了:「可嗣君若追尊生父,那孝廟爺怎麼辦?他是本宮的丈夫,是大行皇帝的父皇,是大明朝的皇帝……他的血脈,誰來繼承?」

  楊廷和低頭道:「太后聖明。」

  張太后道:「本宮不要聽這些。本宮再問你——嗣君進城之後,若再提追尊之事,內閣打算怎麼辦?」

  楊廷和沉默片刻,緩緩道:「回太后,老臣只能勸了。」

  「勸?」

  「勸得動,自然最好。勸不動——」楊廷和抬起頭望向簾後,一副非常嚴肅的模樣,「那就讓該勸的人去勸。」

  「誰是該勸的人?」

  「禮部,翰林院,六科給事中,十三道御史。天下讀書人,都是該勸的人。」

  這個時候,跪在地上的張鶴齡又忍不住開口:「楊閣老,你這是要把事兒往天下人身上推!到時候天下人吵起來,鬧起來,還不是朝廷的事?還不是太后的事?!」

  楊廷和看他一眼,語氣依舊平靜,淡淡地道:「壽寧侯,那你告訴老夫,這件事除了讓天下人去論,還有別的辦法嗎?」

  張鶴齡又吃了一個癟。

  楊廷和繼續道:「嗣君若提追尊之事,臣等攔不住,也不能攔。無他,只因為他是天子,他要做什麼,臣等只能勸……可天下人有天下人的道理,讀書人有讀書人的規矩;嗣君若真要與天下人為敵,那他就不是與朝廷為敵,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壽寧侯,你覺得,他敢嗎?」

  「這……」張鶴齡說不出話。

  片刻之後,張太后的聲音傳來,慢悠悠的,卻比方才更沉,「楊閣老,你說得對。嗣君不敢與天下人為敵。」

  「本宮問你:若嗣君不與天下人為敵,只與本宮為敵,與你楊廷和、與內閣為敵呢?」

  張太后一句反問,殿內瞬間死寂。

  蔣冕、毛紀等人臉色凝重,無言以對;張鶴齡啞口無言,再無先前強硬。

  眾人目光齊聚楊廷和。

  「到那時,不是臣等與他為敵,是人心與他為敵。讀書人會諷,史官會記,天下會議——新君登基,先薄太后,先棄舊臣,先逞私憤。這般君主,縱有九五之尊,又怎能服眾?」

  楊廷和看向張太后的時候目光微斂,卻字字鏗鏘:「臣不是倚老賣老,只是實話實說。他敢與臣為敵,敢與內閣為敵,敢與太后為敵,但他絕不敢,與人心為敵。」

  「只要臣等守禮、守正、守大義,他便動不了根本,也毀不亂朝綱。」

  話音一落,殿內依舊沉寂。

  可那股壓在人心頭的惶惑卻似被這幾句話劈出了一道微光……

  「臣斗膽,再問太后一句——太后擔心嗣君與太后為敵,可太后想過沒有:嗣君為何要與您為敵?」

  聞言,張鶴齡又忍不住了:「楊閣老,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楊廷和沒有理他,只望著簾後,目光沉穩:「太后是國母,是嗣君名義上的母親。嗣君若與太后為敵,就是不孝;試問這般不孝之人,如何坐得穩天下?」

  「嗣君聰明,斷然不會做這種事。嗣君要爭的是他生父的名分,不是太后您的名分。這兩個名分,本就不衝突;哪怕日後嗣君要追尊生父,太后還是太后。嗣君不追尊生父,太后也還是太后。太后何損?」

  片刻之後,張太后的聲音從簾後傳來,「楊閣老,你說得對。本宮何損……但是嗣君追尊生父,內閣何損?」

  楊廷和微微一怔。

  張太后繼續道:「嗣君若追尊生父,他生父就成了皇考。皇考是要入太廟的。太廟裡,孝廟爺的位置誰來動?興獻王的位置,誰來排?這些事,誰來做?是你楊閣老,還是內閣?」

  「嗣君追尊生父,爭的就是太廟裡的位置。一旦太廟裡的位置動了,祖宗的法統就動了……祖宗的法統動了,天下讀書人就要說話。天下讀書人說話,內閣就要表態。內閣表態,你楊閣老就要拿主意。」

  張太后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楊閣老,你方才說讓天下人去勸……若天下人勸不住,你怎麼辦;若天下人分成兩派,吵起來,鬧起來,你又當如何?」

  「你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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