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這是我爹,拜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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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事理順,方可從容以待。」

  朱厚熜話音落下,殿內氣氛為之一松。

  見到這位殿下這副做派,徐光祚卻不敢苟同,但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憋著一肚子氣坐到一旁去。

  見狀,谷大用面色不豫,暗自瞅了一眼定國公徐光祚,也不再開口。

  梁儲依舊端著茶盞,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在他旁邊不遠處,毛澄暗暗鬆了口氣,崔元重新垂下眼帘……

  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軌。

  朱厚熜知道,真正的好戲,現在才開場。

  「梁閣老,請宣詔吧。」谷大用眼見時機差不多,轉向梁儲,微微欠身提醒了一句。

  梁儲聞得此言之後放下茶盞,緩緩起身。

  只見他從袖中取出黃綾包裹的遺詔,雙手捧過頭頂。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連徐光祚也收斂了方才的跋扈,肅然垂手。

  「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大行皇帝賓天,有遺詔……」

  梁儲的聲音在這個時候很莊重,跟之前耍滑頭時的語氣儼然不同。

  他一字一句,在殿中迴蕩:

  【「朕以眇躬,嗣守祖宗鴻業,十有七年。敬天勤民,夙夜不遑。今疾彌留,奉祀無人。」】

  【「朕皇考孝宗敬皇帝親弟興獻王長子厚熜,聰穎仁孝,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告於宗廟,請於慈壽皇太后,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

  「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入繼大統,奉祀宗廟……」朱厚熜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神情哀戚;接著向望北行禮。

  做完之後,他叩首起身,恭奉遺詔之文,謹陳於香案之上。

  禮當至此,下一步便是望闕謝恩,接受使團朝賀。

  「殿下。」梁儲已準備好率眾行禮。徐光祚甚至清了清嗓子,準備第一個道賀。

  奈何,朱厚熜沒有轉身。

  他久久凝視著父親的靈位,背影紋絲不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

  承運殿內氣氛漸漸凝滯。

  徐光祚皺起眉頭,正要開口,突然,一隻手突然拍了過來,原來是梁儲抬手,輕輕按住了他。

  「閣老,這……」

  話音落下,只見朱厚熜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對著使團眾人,深深一揖。

  梁儲眼皮微微一跳。

  眾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朱厚熜這是什麼意思?

  「諸位天使辛苦。」

  朱厚熜深深地看著以梁儲為首的朝廷使團代表團,緩緩地開口道:「本藩有一事相求……」

  梁儲面色不變地說道:「殿下請講。」

  朱厚熜抬起頭,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他整理了一下情緒,露出極其哀傷的神色開口道:

  「本藩十五歲,父王棄養兩年。今日接了遺詔,不日便要入京。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拜父王靈前……本藩想請諸位天使,容本藩代父王,拜謝朝廷恩典。」

  話音落下,殿內一靜。

  毛澄眉頭微蹙,目光閃爍。他一邊暗自觀察朱厚熜,一邊在飛快地過著禮法:興王世子代已故的興王拜謝朝廷,這是藩王拜天使,不是天使拜藩王,綱常上說得通。

  但是……

  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於是,不由得看向梁儲。

  梁儲自然察覺到了禮部尚書毛澄的眼神,不過,他沒有立即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朱厚熜,一副平靜的模樣。

  旋即,這才緩緩地皺著眉頭開口道:

  「殿下孝心,臣等感佩。只是——殿下以何禮代之?」

  朱厚熜不會承認自己的手法拙劣,只當是梁儲在找出自己的破綻。

  他不馬上回應,臉上依舊露出鄭重之色。

  梁儲顯然不想放過他,注視了片刻之後,卻也沒看出朱厚熜哪裡不對勁……


  便繼續開口道:「《大明會典》載:親王薨,世子承襲,當以本爵見天使。未聞有『代先王』之禮。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謝,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問殿下,這『代』字,出自何典?」

  毛澄心中一動,「梁閣老這是拿禮法頂回去了。」

  他餘光掃過身旁,只見梁儲面色微凝,幾位禮部屬官也在竊竊私語……顯然,所有人都覺得這位興王世子的舉動太過反常了!

  且說,按常理,藩王世子聽聞入繼大統,早該喜不自勝,唯朝廷馬首是瞻。

  可眼前這少年,卻死死咬住一個「代先王」,就生怕別人忘了他是興王的兒子似的。

  毛澄一邊暗自觀察朱厚熜,一邊繼續在腦海中飛快推演。

  禮法上,子代父拜,確實說得通。

  但政治上……

  念頭至此,毛澄心頭猛地一沉,隱隱發現了什麼。

  早在大行皇帝駕崩當夜,作為內閣首輔的楊廷和就已經早早地做了安排。一開始從來就不是讓朱厚熜以「興王世子」的身份簡單繼位的。

  且說,那只是一個溫水煮青蛙的計謀——先讓他以藩王世子的身份接詔,默認自己是「臣」,入京之後,再以「武宗無嗣」為由,順理成章地將他過繼給孝宗皇帝為嗣子!

  如此一來,那死去的興王就成了「皇叔」,他朱厚熜,便是大明皇統的「親兒子」。這是為了大宗正統,為了張太后的尊榮,也是為了朝局的安穩……可這個局,被眼前這少年一句無心的「代先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不肯只做「世子」,他要做「興王的代表」。這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割裂與興王的血緣,更沒準備好去認別人做父?!

  「可能是我想多了……這孩子只是孝順,楊閣老選對人了!」一念及此,毛澄看向朱厚熜,眼神複雜至極。

  這位殿下顯然對此一無所知,他只是憑著骨子裡的執拗在守禮;可他這一守,卻正好踩在楊閣老精心布置的那根鋼絲上。

  ……

  「殿下若以世子身份拜謝,臣等受之。若言『代先王』——敢問殿下,這『代』字,出自何典?」

  梁儲緊緊盯著朱厚熜,發問的語氣算是柔和的,卻是暗含質問的味道。

  當然了,任憑梁儲怎麼發問,朱厚熜的選擇依舊是沒有立即回答。

  他眼眶微紅,卻沒有落淚。那紅是真的,嗯,剛才用帕子揉的。

  至於淚……想落隨時能落,但此刻不能。落了,就是賣慘;不落,才是隱忍。

  周詔的話在心頭轉了一圈:權力只能在最開始的時候就要盡力去爭取,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能放過。

  代父拜謝朝廷天使,看起來是他這個儲君吃虧,可吃虧算什麼?只要能讓這幫人跪在父王靈前,這個「虧」就吃值了。

  更何況——爸爸死了兩年,他作為兒子一直在守靈,如今要出遠門了,拜一下怎麼了?這話說到天邊都占理。

  但理不能自己說,得讓他們自己悟。

  心中有了主意,朱厚熜慢慢地咬文嚼字,雖然是演戲,但也是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梁閣老問得是。本藩年幼又少讀書,不是什麼禮法都能面面俱到。本藩只知道——父王在時,每逢朝廷使節至府,都是親自跪接聖旨,親自拜謝皇恩。」

  「父王臨終前,拉著本藩的手,說:『王兒,咱們興藩受朝廷厚恩,世世代代都別忘了。』這話,本藩記了兩年。」

  「今日朝廷天使來迎,本藩只是想替父王,把這最後一拜補上……」

  朱厚熜一邊面露鄭重之色,一邊深深地看著梁儲:「梁閣老若覺得不合禮法,那便罷了。」

  說完,他微微躬身,不再言語。

  殿內忽然陷入一片沉默里。

  毛澄心中微動。

  這孩子說的話,句句在情,挑不出毛病。可……太周全了。

  梁儲依舊盯著朱厚熜,盯著他的眼眶,那紅是真的紅,淚卻始終沒落。還有,表情哀戚也是真的,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又過了幾息,梁儲緩緩地開口道:

  「殿下方才說,興王殿下臨終有遺言?」

  「是。」

  「原話??」


  朱厚熜深吸一口氣,似乎強忍著悲傷,緩緩地正色道:「父王臨終前,握著我的手說:『王兒啊,咱們興藩世受國恩,將來你無論到了哪裡,都要記得替為父多磕幾個頭,謝朝廷的恩典。』」

  「我趴在他嘴邊,才聽見幾個字——『朝廷……恩……別忘了……』」

  「就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就這幾個字。」

  「當時還有誰在場?」

  「周師周詔,還有母妃。」

  梁儲半信半疑,轉向殿內外,淡淡出言:「周老先生可在?」

  周詔從人群中緩步而出,躬身一揖:「殿下,梁閣老,下官在。」

  梁儲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卻自有威嚴,「你便是周詔?」

  「正是下官。」

  「好,你說。」

  周詔神色自若,淡淡地回應道:「先王臨終前,確有遺言。下官親耳所聞,與世子所言一般無二。」

  「興王殿下說這話時,是在何時?臨終之前,總有具體時辰。」梁儲語氣平淡,「是臨終前一日?還是當夜?還是彌留之際?」

  「自然是彌留之際。」

  「周詔,你久侍興邸,殿下在安陸一應禮儀,多由你指點。方才殿下言『代先王拜謝』一語,依你之見,合於禮制否?」

  這話一問,旁人便已聽出。這位堂堂的內閣大員不問「誰教朱厚熜這些話的」,只問合不合禮,等於把球踢給周詔——

  你說合禮,就是認可興王世子這套;你說不合,就是承認你沒教好、甚至是暗中教唆!!!

  周詔心中一凜,卻神色不變,垂首從容對道,「回閣老。殿下純孝,心念先王,一言一行,皆出自孺慕之心。」

  「下官只教殿下以尊親敬上為要,至於言辭分寸,皆出殿下本心,下官未敢妄預。」

  梁儲看著周詔,又暗自瞅了一眼朱厚熜。

  這才淡淡地說道:「臣並非質疑殿下。只是朝廷迎立,事事皆關國體。殿下要代先王拜謝,臣等自然感佩。」

  「但若無確鑿禮法依據,此事傳回京城,言官們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梁儲等人奉旨迎立,卻在藩府受嗣君代先王之拜——這是天使受藩王拜,還是嗣君以私情亂國禮?」

  聞言,周詔等王府屬官皆是心中一震——梁閣老這是在給王府台階,也是在施壓。

  朱厚熜立刻接著說道:「梁閣老,本藩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殿下請講。」

  「本藩代父王拜謝朝廷,若依禮法,確實無據。但本藩若不拜,日後入京,世人會怎麼說?」

  「他們會說:興王養了個好兒子,接了遺詔就走,連父親的靈前最後一拜都顧不上。純孝之人,當如是乎?」

  梁儲眼皮微微一跳,這人學習能力是真的強!

  「但願此子是真孝順……」

  朱厚熜繼續道:「梁閣老是三朝元老,最知朝廷體面了。本藩請教閣老了:是讓本藩背著『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面上有光;還是讓本藩以私情拜這一拜,朝廷落個『體恤嗣君』的美名?」

  說罷,他躬身一揖:「本藩愚鈍,請梁閣老教我。」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毛澄倒吸一口涼氣——這孩子,把球踢回來了。

  梁儲看著朱厚熜。

  只見那少年姿態謙卑至極。可方才那番話句句都是刀子。他說「不孝之名入京」,「朝廷體恤嗣君的美名」……這些話簡單來說就是:你們不讓我拜,就是逼我當不孝子。讓我拜了,你們落個好名聲。

  話說,朱厚熜把「孝」和「朝廷體面」綁在一起,讓梁儲無從下刀。

  三朝元老,第一次正眼看這個少年。

  第一次淺淺地做出讓步:「臣受教了,殿下請。」

  朱厚熜深深看他一眼,轉身,對著父親靈位低聲祝告數語。

  旋即回身,向著大殿眾人,雙膝緩緩跪倒。

  徐光祚下意識後退半步,毛澄瞳孔驟縮,谷大用眼皮狂跳,連一直垂眸的崔元都猛然抬起頭來。

  世子對天使下跪——這是哪朝的禮制?!

  朱厚熜跪直了身子,對著使團眾人,也對著他們身後那虛無的、代表朝廷的方向,一字一句清晰道:


  「本藩代父王,拜謝朝廷迎立恩典!!」

  語罷,他伏身叩首。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後,朱厚熜依舊沒有起身,指尖微微收緊,沉默了一瞬。他感覺剛才那番交鋒消耗了不少的心神。

  毛澄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

  這不是跪天使,是跪朝廷。世子代已故的興王跪謝皇恩,這是孝和禮,是人倫大義。

  不過,這孩子若是真孝,孝得讓人心疼。若是算計,算得讓人膽寒……

  見到朱厚熜已經行禮,毛澄第一個反應過來,整肅衣冠,端端正正在朱厚熜對面跪了下去,叩首還禮。

  谷大用立刻跟著跪下,動作比毛澄還快三分。

  口中道:「殿下孝心感天,內臣大用敬服!!」

  「呸,這閹人……」徐光祚瞪了谷大用一眼——這閹人,搶功倒快!可毛澄都跪了,他再不跪就是抗禮。故而,他不情不願地一甩袍角,重重跪下。

  毛澄一跪,崔元、隨行官員,稀里嘩啦跪了一地。

  梁儲有些複雜地看著跪了一地的使團,又看著跪在最前面的少年,身體不由自主地緩緩彎下膝蓋。

  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朱厚熜……

  可朱厚熜始終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直到所有人叩首完畢,他才緩緩起身,對著使團眾人深深一揖,「諸位厚意,本藩代先王謝過。」

  眼疾手快的毛澄連忙上前扶朱厚熜:「殿下純孝,臣等感佩!」

  谷大用站在一旁,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卻不說話了。定國公徐光祚暗自瞅了一眼此人,餘光又發現梁儲走上前,向朱厚熜微微拱手。

  「殿下孝心,可昭日月。臣等能受先王一拜,是人臣之幸。」

  梁儲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朱厚熜的眼睛。

  朱厚熜也看著他,目光清澈,只是紅腫的眼眶裡還有淚光:「梁閣老,本藩……想求你再容一夜。」

  「今夜子時,是父王冥壽。本藩想守完這一夜,明日再啟程。」

  梁儲收回目光,溫聲道:「殿下且去歇一歇,啟程事宜,稍後再議不遲。」

  朱厚熜點點頭,又對著眾人深深一揖,這才由黃錦扶著,轉入後堂。

  使團眾人退出承運殿。

  走出殿門時,谷大用低聲道:「殿下真是個孝子……」

  毛澄沒說話。

  梁儲也沒說話。

  倒是定國公翻了一個白眼。

  走出很遠的時候,毛澄這才低聲問:「梁閣老,您看這孩子……」

  梁儲腳步不停,只淡淡說了一句:

  「楊閣老……是選對人了。只但願,老夫的直覺是錯的。」

  毛澄微微一怔:「梁閣老的意思是?」

  梁儲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陰雲散盡,陽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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