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術初成,戲開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殿下,這兩撥人,爭的是同一個東西。」

  朱厚熜見他這副做派,腦子一動。

  他當然知道楊廷和他們爭的是什麼。無他!只因為皇位空懸,他一個藩王世子被迎入京,京城那幫人等的就是他進門那一刻——是把他當傀儡,還是當祖宗供起來,全看他怎麼走第一步。

  解昌傑繼續道:「臣斗膽再問殿下一句……殿下今夜看的,當真是孝廟朝的漕糧案麼?」

  朱厚熜沒有回答。

  他案上擺的是漕糧案,翻開的卻是君臣奏對。

  「臣猜,殿下看的,恐怕不是漕糧案,而是孝廟朝的『君臣奏對』。臣方才無意間瞥了一眼,那翻開的幾頁,記的是孝廟與劉閣老的幾番爭執。孝廟說『朕欲整頓漕運』,劉閣老說『祖制不可輕改』。孝廟說『漕糧虧空數百萬石』,劉閣老說『此乃戶部職責,陛下不宜越俎代庖』。」

  「殿下看的,是孝廟如何被那些老臣,一句一句,堵了回去……」

  朱厚熜沉默了,目光移向窗外。

  沒錯,他在看的就是這個。

  弘治號稱中興之主,可這個與宋仁宗、明仁宗齊名的大明皇帝想做的事十件有八件被堵了回去。

  不是臣子不忠,是臣子太「忠」——忠到替皇帝把什麼都想好了……嗯,想好了皇帝不能做、不該做、不必做。

  他靜靜地看著解昌傑,緩緩開口:

  「你方才說的『拖』,又是怎麼回事?」

  解昌傑解釋道:「殿下,臣方才說的『拖』是說給外人聽的……」

  「臣的意思就是如果殿下身邊有細作,聽到的便是『殿下要坐山觀虎鬥』。這話傳出去,無傷大雅。」

  「可臣要對殿下說的,不是『拖』;臣要對殿下說的是入京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拖,而是一個是『問』字。」

  朱厚熜沉穩從容地盯著對方,「問?孤行事本就重審、重察、重問。」

  「正是此『問』。」解昌傑目光灼灼,正色道:「殿下要面對的第一個人不會是楊閣老,亦不是太后,而是禮部尚書毛澄。」

  「此人必會以祖制規矩來框定殿下的身份、儀軌與名分。」

  「屆時,殿下既不必急著頷首應承,亦不必憤然搖頭駁斥。殿下只需做一件事。無非就是追根究底地問。」

  朱厚熜聲線沉靜如淵:「哦?依卿之見,該當如何問?」

  解昌傑一字一頓,清晰回稟:

  「便問他——此條祖訓出自哪位先帝之手,當年定此規是何緣由?朝中有否成例可援?歷代先朝可曾有過相仿之事?如果無舊例可循,又當以何為據、以何為準?」

  「殿下要問到他們答不出來,問到對方不得不回去翻典籍、查成例、問同僚……總而言之,殿下問的越多,他回去與人商議的越多。他商議的越多,太后和閣老們就越要知道——殿下究竟想問出個什麼結果來。」

  聽聞此言,朱厚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個是什麼?

  這個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引而不發、以靜制動。

  這法子,本就是談判之道,既可用於商場,亦可用於朝堂。

  藏起底牌,引而不發,讓對方猜不透你的心意,遠比直接表態更占主動。

  可尋常政客用得,解昌傑卻敢將此術用在那群盤踞中樞數十年的老狐狸身上……

  此人究竟是膽大妄為,還是心思縝密到了極點???

  眼見朱厚熜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解昌傑繼續道:「殿下問的越多,那些人就越摸不透殿下的心思。太后會想:這孩子想問什麼,是想認孝廟還是不想認?閣老們會想:是想繼嗣還是不想繼嗣?」

  「他們猜來猜去,就會來問殿下身邊的人。殿下身邊的人說什麼?只要做到熱情禮貌好客,一問三不知就是了。」

  「他們不信,就會繼續猜。猜著猜著,就會有人沉不住氣……沉不住氣就會出錯。出了錯,殿下就有了換人的由頭。」

  解昌傑一口氣把自己的平生所學到的計謀全部告訴朱厚熜,生怕這位殿下進京趕考的時候會吃大虧一樣,「殿下只需要讓那些人知道您可以換人。楊閣老盤踞中樞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楊閣老的門生故吏也是人。是人,就怕兩樣東西……一是怕丟官,二是怕新君不喜歡自己。」


  「殿下千萬要謹記——您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讓那些人知道:殿下有主意,就說明殿下不是一塊任人揉捏的泥巴!到那時候不用殿下開口,自會有人替殿下做事。」

  解昌傑說到這裡,深深叩首:「殿下,臣說的這些都是見不得光的話。如果傳出去……臣死無葬身之地,殿下也會被那些人視為『難制之主』。」

  「可臣既然把身家性命都押給了殿下,這些話,臣便不得不說。」

  「臣要殿下知道的不是怎麼『抓錢』、怎麼『籠絡人心』。因為那些事,是個人都會做。」

  話音落下,他扭頭看了一下旁邊站立的黃錦和陸炳,又抬起頭淒淒地望著朱厚熜:「這些事情……殿下身邊的黃錦、陸炳,都能替殿下做。臣要殿下知道的是那些人——太后、閣老、六部九卿、司禮監他們心裡在想什麼,他們怕什麼要什麼。」

  「殿下只有知道這些,才能讓那些人猜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沉默了很久。

  他不得不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

  解昌傑,安陸長史,伺候了他爹二十年,默默無聞。

  可今夜這些話,沒有二十年冷眼旁觀、二十年揣摩人心,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

  後世史書與野史里,那位以雄猜著稱、二十餘年不上朝卻牢牢控住朝局的嘉靖皇帝,不正是這般做派嗎?!

  不亮底牌、不發一言、只讓群臣去猜……這哪裡是商賈談判,分明是帝王馭下的最高心法。解昌傑教他的,竟是與那位雄猜之主如出一轍的路數!!

  此人究竟是膽大,還是早已看透了這大明朝堂的根骨?!

  朱厚熜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春末的微涼。

  他看著遠處天邊,隱隱泛出一線魚肚白,「天快亮了。」

  「殿下……」解昌傑還想開口說些什麼。

  「明日……不,今日。今日奉迎團就到了。去休息吧。」

  「是!」

  黃錦與陸炳對視一眼使了一個眼色,發現各自眼底都藏著幾分複雜……這一夜,殿下不僅收下了一個人的身家,還收下了一個人的忠心。

  更要緊的是,他讓那人徹徹底底看明白——誰才是真正的主君,誰才是握著刀柄之人!

  解昌傑躬身退去之後,陸炳不由得低聲道:

  「殿下,此人……心思極深,見識也極毒。」

  一旁,黃錦跟著輕聲應和。他隱隱地嘆服道:「是毒,也是忠。他這是把命,全押在殿下身上了。」

  朱厚熜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聲線輕淡,「押不押命,不重要;懂不懂事,才重要……這台戲,也該開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