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帝師一言,母子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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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知道,從那道遺詔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殿下的命就已經和皇位綁死了——由不得他,更由不得他們這些做臣子的再瞻前顧後。

  可對上蔣氏那雙含淚的眼睛,解昌傑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一旁,他身後那些王府屬官們一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可細看之下,不少人眼角餘光仍在悄悄打量著上首的朱厚熜,揣測著這位年輕殿下的心思。

  朱厚熜始終沒有說話。

  他把一切都看在眼裡:這些人,從骨子裡就不覺得蔣氏的悲傷算什麼事。

  在他們看來,皇位大於天!

  只要他們伺候的主子能坐上那個位子,什麼母子分離,什麼興王絕嗣,都是可以犧牲的「小節」。

  他們甚至真心覺得自己是在為主子著想——畢竟,哪個男人會為了給母親當兒子,而放棄當皇帝的機會?

  朱厚熜緩緩掃過眾人。

  王府屬官雖然此時此刻都紛紛垂下頭去。可那股子蠢蠢欲動的氣息,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周師,孤想聽聽你的看法。」

  解昌傑的臉徹底黑了。

  他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覺得滿殿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針。

  聽到朱厚熜又點名,年過半百的周詔緩步上前先向朱厚熜躬身一禮,又向蔣氏拱手一揖。

  這才開口道:「殿下垂詢,臣不敢不言。」

  「解長史所言祖訓,確實不虛。大宗無嗣,小宗入繼,此乃我朝定例。孝廟皇帝一脈,如今確無後人;殿下以興王長子之尊,倫序當立,若按常理,入繼孝廟,承大宗之祀,確是名正言順。」

  解昌傑的臉色稍霽,微微揚起了下巴。

  可周詔話鋒一轉:「然而——」

  殿內的氣氛陡然一緊。

  周詔看向朱厚熜,目光深邃:「殿下問臣的是,『祖訓當真如此嗎』。臣要答殿下的是:祖訓如此,但祖訓之外,尚有遺詔。」

  「太后娘娘與閣老們的打算是一回事,大行皇帝的遺詔如何書寫,是另一回事。殿下尚未見到遺詔和奉迎團,甚至尚未出安陸一步——此時便議『過繼』之事,為時過早矣。」

  朱厚熜的眉頭微微一動。

  到底是做過帝師的人,就沒有一個是軟膿包的。

  「再者,臣斗膽問殿下一句:殿下可知,為何太后與閣老們要殿下先繼嗣、後登基?」

  聽見周詔這麼一問,朱厚熜沉默片刻。

  緩緩開口道:「名正言順。」

  「正是。」周詔點頭,衝著朱厚熜露出一個讚美的神色,「法統名分,乃國之根本。孝廟皇帝乃憲廟嫡子,在位十八年,天下歸心。大行皇帝雖無嗣,卻是孝廟獨子。」

  「殿下若以興王長子身份直承大統,在宗法上,便繞過了孝廟一脈。日後若有屑小之徒,以『宗法不順』為由生事,殿下如何自處?」

  「太后與閣老們堅持要殿下先繼嗣,未必全是私心。他們要的,是一個從宗法上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皇帝——當然了,這對殿下自己而言,也是名分……」

  朱厚熜靜靜地聽著。

  他忽然想起好基友說過的話:大禮議之爭,嘉靖皇帝堅持了二十年,最後雖然贏了,卻也耗盡了君臣之間的信任,埋下了日後許多禍根。

  可那是在他登基之後。

  如今他還沒出發,就已經站到了這個十字路口。

  「依周師的意思是……孤該接受麼?」

  周詔深深地看了朱厚熜一眼,穩穩地搖頭道:「不!臣的意思是,殿下不必急於表態。遺詔未至,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

  「待明日奉迎團來了,待殿下親眼看到遺詔如何書寫,再作定奪不遲。」

  「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與遠在京城的太后閣老們較勁,而是穩住王府,靜待時機。」

  蔣氏紅著眼眶看著自己的兒子,嘴巴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解昌傑站在那裡,臉色變幻不定。

  他想再勸。

  可周詔那番話滴水不漏,他根本找不到破綻。更何況,朱厚熜那冷漠的神色讓他莫名有些發怵。


  「周師所言有理。」

  突然,朱厚熜站起身,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此事,先不必再議。一切等遺詔到了再說。母妃……」他轉向蔣氏,神色柔和了些:「母妃且寬心。無論遺詔如何,兒子永遠是您的兒子。這一點,誰也改不了。」

  蔣氏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卻是連連點頭。

  朱厚熜這才看向解昌傑,語氣平淡:

  「解長史方才所言,也是為本王著想,本王記下了。只是往後這等大事,還需等遺詔到了再議,不可妄自揣測,徒生事端。」

  解昌傑連忙躬身:「是,臣謹遵殿下教誨。」

  可他心裡卻莫名有些發寒。

  殿下說「記下了」,可那語氣,聽不出半分感激。

  朱厚熜沒有再看他,只對周詔點了點頭:「本王還有些事請教。都散了吧。」

  眾屬官紛紛行禮告退。

  「周師留下。」

  解昌傑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朱厚熜正與周詔低聲說著什麼,蔣氏在一旁拭淚,黃錦和陸炳垂手侍立。

  那畫面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他這個王府左長史隔在了外面。

  ……

  朱厚熜看著周詔,低聲道:「周師方才說,待遺詔到了再定奪。可若遺詔寫的,正是要本王先繼嗣呢?」

  周詔沉默片刻,緩緩道:「那殿下便要做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

  「是接受,還是拒絕。」

  周詔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若接受,便要承受母子分離之痛,日後還要面對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他們會盯著殿下,看殿下是否真心尊孝廟為父,是否對得起『繼嗣』二字。」

  「殿下如果拒絕的話,那便是違抗太后懿旨,違抗閣臣公議,違抗天下人心……即便殿下最後仍能登基,這『不孝』的名聲,也會跟殿下一輩子。」

  朱厚熜繼續關注地聽著。

  「周師覺得,孤該如何選?」

  周詔看著這個自己教了數年的少年,目光複雜。

  他深深一揖,沉聲道:「臣不能替殿下選……」

  「臣只能告訴殿下一件事——無論殿下怎麼選,都要想清楚,自己要付出什麼,又要得到什麼?皇位也好,母子之情也好,都不是能輕易捨棄的東西。」

  「殿下天資聰穎,遠超常人。臣只盼殿下,無論何時,都能記得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朱厚熜久久不語。

  周詔果然是個聰明人,沒有像解昌傑那樣急著表忠心,也沒有像那些腐儒一樣拿祖訓壓人。

  只點破了最要緊的道理……

  這世上,本就沒有為了皇位,連親娘都不要的道理。

  不過……這倒讓他想起了前世史書里那個死磕大禮議的嘉靖。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偏執,只是想護住該護的人。

  朱厚熜向著自己的老師拱手道:「周師的話,學生謹記於心。」

  周詔告退離開之後,殿內只剩下朱厚熜和蔣氏母子二人。

  蔣氏拉著兒子的手,眼眶又紅了:「熜兒,娘不是非要攔著你的前程。你若真要去當那個皇帝,娘不攔你。可娘……娘捨不得你啊。」

  朱厚熜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很輕:「母妃放心。兒子不會讓人把咱們母子拆散的。」

  蔣氏抬頭看他,淚眼朦朧中,卻見兒子的目光沉靜得驚人。

  那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眼神。

  「母妃先回去歇著。」朱厚熜輕聲道,「兒子還有些事要理一理。明日一早,再去給母妃請安。」

  蔣氏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

  「老朱啊老朱,」朱厚熜喃喃道,「你說的那些,還真不能全信。」

  可有一點,老朱說對了——當皇帝,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還沒出發,就已經開始領教了。

  「黃錦。」

  「奴婢在。」

  「去把本王房裡那幾箱子邸報和實錄都搬來。還有,把孝廟朝的實錄也找出來。」

  黃錦一愣:「殿下,這麼晚了……」

  「越晚,越要看清。」朱厚熜淡淡地說道,「太后和閣老們要的是個『名正言順』的皇帝。那本王就先看看,他們這個『名正言順』,到底是怎麼來的。」

  黃錦心頭一凜,躬身道:「是。」

  他快步出去,心裡卻隱隱有些激動。

  殿下沒有慌沒有亂,甚至沒有發怒。

  他只是在看,在想,在等。

  這才是成大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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