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遺忘迴廊
第二百一十四章 遺忘迴廊
短暫的休整,如同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抓住一塊浮木,只能提供片刻喘息。暗繭側後方那道被混亂空間碎片切開的裂痕,在「新約」之力的勉強鎮壓與小循環的持續修復下,暫時停止了法則侵蝕的擴散,裂口邊緣泛起微弱的、新生組織般的能量光膜,但離真正癒合還差得遠。內部能量儲備,在之前的驚險逃生與持續對抗「嘆息」侵蝕中,已消耗近半。
然而,墨影沒有時間等待完全恢復。地圖明確標註,在「嘆息邊牆」這片混沌區域,所謂的「安全」或「平靜」都是短暫且相對的。它此刻容身的、這塊布滿灰色晶簇的小型空間碎片平台,看似穩固,實則如同怒濤中的一片落葉,隨時可能被新的能量亂流捲走,或與其它空間碎片碰撞、湮滅。
必須儘快離開,進入地圖指引的下一個相對「穩定」的路徑段——雖然所謂的「穩定」,也只是在「嘆息邊牆」的標準下而言。
墨影強忍著創傷處的隱痛與法則紊亂帶來的不適感,暗繭重新亮起略顯黯淡但依然穩定的幽光。它小心翼翼地調整姿態,將感知如同最纖細的蛛網般向外探出,避開那些明顯狂暴的能量亂流與空間裂隙,仔細搜尋著地圖上標註的、通往「遺忘迴廊」的入口特徵。
那並非一個固定的、有形的門戶。地圖描述,那是一處「時空褶皺與記憶亂流交匯的渦點」,特徵是其附近的「嘆息」聲波會出現奇異的、如同被橡皮擦拭去音符般的、規律性缺失,並且周圍的混沌景象中,會間歇性浮現出一些清晰得詭異、但彼此毫無邏輯關聯的、來自不同時間、不同存在的、破碎的記憶畫面,如同打碎的鏡子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照著不同的、孤立的過去。
尋找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兇險。墨影在數塊相對穩定的空間碎片間小心翼翼地跳躍、穿梭,躲避著隨時可能出現的、毫無徵兆的空間塌陷與法則風暴。周圍的混沌景象光怪陸離,時而如同萬花筒般絢爛破碎,時而又如濃墨般漆黑死寂,那永恆的、直擊靈魂的嘆息與哀鳴,無休無止地沖刷著意識的堤岸。
就在暗繭幾乎要錯過某個微小的、一閃而逝的、如同信號接收不良般的「嘆息」聲波斷點時,它的側前方,一片緩慢旋轉的、色彩斑斕的能量漩渦邊緣,突然浮現出一幅極其清晰的畫面: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虛空戰場。無數造型奇特、巨大無匹的、類似之前遭遇的古老守衛、但更加精密、更加龐大的機械造物,與一些形態模糊、但散發著恐怖能量波動的、如同活體陰影般的龐然大物,正在慘烈廝殺。能量光束交織,法則對撞的餘波撕裂虛空。畫面一閃而逝,如同從未出現。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一塊飄過的、半透明的空間碎片內部,映照出一座寧靜祥和的、充滿柔和光芒的、懸浮在雲端的輝煌殿堂,有模糊的、帶著溫暖氣息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低語。畫面同樣短暫,與之前的慘烈戰場形成荒誕的對比。
緊接著,更多破碎、孤立的畫面如同氣泡般,在周圍的混沌中隨機浮現、湮滅:一隻孩童稚嫩的手伸向一朵發光的花朵;一片燃燒著永不熄滅火焰的沙漠;無數書籍自動翻頁的寂靜圖書館;一顆星球在無聲中化為璀璨的塵埃;一滴淚水從扭曲的面孔滑落,落入虛無;某個存在在絕對黑暗中發出的、充滿狂喜的嘆息……
這些畫面,有的宏大壯闊,有的細微私密,有的充滿生機,有的瀰漫死寂,彼此之間毫無關聯,如同被撕碎後胡亂拋灑的、來自不同畫卷的殘片。它們的出現毫無規律,存在的時間也長短不一,但都帶著一種詭異的、超現實的「清晰感」,仿佛將某個存在生命中某個瞬間的、最深刻的記憶,直接烙印在了這片混沌的時空之中。
而墨影敏銳地察覺到,在浮現這些記憶畫面的區域,那原本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直擊靈魂的「嘆息」聲波,確實出現了短暫的、不自然的、如同被某種力量「抹去」了一小段的、規律性的靜默。這種靜默,與周圍持續不斷的哀鳴形成鮮明對比,反而更加凸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記憶被強制剝離後的空洞感。
找到了!「遺忘迴廊」的入口特徵!
墨影沒有絲毫猶豫。暗繭劃出一道略顯滯澀、但軌跡精準的弧線,向著那片記憶畫面不斷浮現、嘆息聲波規律性缺失的混沌渦點,一頭扎了進去!
穿越的瞬間,並非想像中的空間轉換或劇烈顛簸,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穿過一層粘稠的、冰冷的、由無數破碎記憶和剝離的情緒構成的無形「薄膜」的感覺。暗繭表面的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仿佛被那「薄膜」吸收、稀釋了一部分。與此同時,墨影的意識感到一陣輕微的、短暫的恍惚,仿佛有某些極其久遠、模糊的、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記憶碎片,被輕輕觸動、又迅速滑走。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嘆息邊牆」那光怪陸離、充滿狂暴能量亂流的混沌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寬闊、仿佛無窮無盡地向遠方延伸的、通體由某種半透明、不斷緩慢流動的、如同液態水晶般材質構成的、散發著柔和暗淡白光的「迴廊」。
迴廊的牆壁、地面、天花板,都是這種流動的半透明材質構成,光滑無比,倒映著暗繭模糊的影子,影子似乎也在隨著材質流動而微微變形。迴廊內部,異常「乾淨」,沒有任何雜物,也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能吸走所有聲音、色彩、乃至存在感的「寂靜」與「空無」。
這裡聽不到「嘆息邊牆」那無休止的哀鳴,也聽不到任何其它聲音,連暗繭自身移動時帶起的、本應存在的微弱能量擾動聲,都被這「迴廊」奇異地吸收、消弭了,仿佛行走在真空中。
然而,這種「寂靜」與「空無」,並非真正的安寧,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詭異的、仿佛連「存在」本身都在被緩慢剝離、稀釋、遺忘的感覺。
墨影立刻意識到,這「遺忘迴廊」的危險,絕非來自物理攻擊或能量衝擊,而是來自法則層面的、對「存在」與「記憶」的侵蝕。
它小心翼翼地向迴廊深處飄去。暗繭的光芒,在這片蒼白、空無的通道中,顯得異常醒目,卻也異常孤獨。光芒照射在流動的半透明牆壁上,並未反射出清晰的影像,反而像是被牆壁吸收、消化,只留下淡淡的光暈,並且,墨影驚恐地發現,隨著光芒被「吸收」,暗繭自身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乃至自身形態的「細節感」,都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變得模糊、淡化!並非能量消耗導致的黯淡,而是一種存在概念上的、被「遺忘」的模糊!
更糟糕的是,當它嘗試集中精神,回憶之前獲得的、關於「嘆息邊牆」路徑的詳細地圖時,竟然發現那些原本清晰烙印在意識中的空間坐標、能量特徵、時間規律,開始變得有些「隔閡」,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細節正在緩慢褪色、失真!甚至連剛剛踏入迴廊時,對「信使默」傳承、「新約」模型、自身使命的堅定信念,那種清晰而熾熱的情感,也似乎被這「迴廊」的詭異力量冷卻、稀釋,變得有些遙遠、有些……不真實。
這「迴廊」,正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遺忘」掉踏入者的一切!先從外在的能量特徵、形態細節開始,然後是記憶、知識,最後,恐怕連「自我」存在的認知、情感、執念,都會被一點點剝離、稀釋,最終徹底「遺忘」自己是誰、為何而來、要去何方,化作這空無迴廊中,又一個無聲無息、失去一切意義的蒼白影子,永遠徘徊下去!
必須儘快通過!墨影心中警鈴大作。它不敢再有任何耽擱,立刻按照地圖中關於穿越「遺忘迴廊」的、那條需要保持恆定速度、沿著迴廊中心線、絕不能觸碰兩側牆壁、並且必須在意識中不斷「錨定」自身關鍵記憶與存在概念的指引,將速度提升到目前創傷狀態下的極限,沿著迴廊那仿佛沒有盡頭的中心線,筆直向前衝去!
同時,它將絕大部分心神沉入內部,「新約」模型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運轉!光與暗的渦流不再追求平衡與轉化,而是向內坍縮、凝聚,形成一個堅固、穩定、散發著強烈「存在」與「記憶」韻律的、保護核心意識的「錨點」!這個「錨點」,牢牢鎖定了關於「信使默」傳承、「新約」之道、淨化使命、自身由來與目標等最核心、最根本的記憶與認知,抵抗著迴廊那股無形力量的侵蝕與剝離。
然而,「遺忘」的力量無孔不入,且極其詭異。它並非強行抹除,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水流,一點點沖刷、稀釋。暗繭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得黯淡、模糊,形態的邊緣也開始失去銳利的細節感,仿佛一幅正在被水浸濕的墨畫。意識中,那些被「錨點」保護的記憶雖然核心尚存,但許多細節、過程、情感色彩、乃至與之相關的次要記憶碎片,卻在飛快地流失、模糊。比如,它記得「信使默」的傳承,卻開始記不清傳承時具體的細節感受;記得「新約」模型的原理,卻對一些具體的運轉技巧感到陌生;記得要尋找「迴響之庭」,卻對庭內可能的具體景象感到茫然……
更為詭異的是,隨著不斷深入,迴廊兩側那半透明、流動的牆壁上,開始倒映出一些奇怪的、並非墨影自身的「影子」。那些「影子」形態各異,有的類似人形,有的類似星艦,有的則是完全無法名狀的幾何體或光影,它們也在迴廊中前行,但動作僵硬、麻木,身影淡得幾乎透明,並且,墨影驚恐地發現,其中一些「影子」的輪廓,竟然與它自身正在模糊、淡化的暗繭形態,有幾分相似!仿佛那些是之前迷失在此的、被徹底「遺忘」的存在,留下的最後殘像!
這些「殘像影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警示與精神壓迫,不斷衝擊著墨影竭力維持的「錨點」。
不能停下!不能分心!不能去看那些影子!墨影咬緊牙關(如果它有的話),將全部意志集中於維持「錨點」,維持恆定速度,沿著中心線前進。它甚至主動「遺忘」掉一些不重要的、與當前穿越無關的記憶,將所有的「存在感」都凝聚於「我是墨影,我要去迴響之庭,啟動淨化之鑰」這一個最根本的念頭上,如同在暴風雪中緊握最後一根火炬的旅人。
迴廊仿佛真的沒有盡頭。時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可能只過去了一瞬,也可能過去了萬年。暗繭的光芒越來越黯淡,形態越來越模糊,如同一個即將消散的幽靈。意識中,除了那個用盡全力維持的、越來越單一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核心念頭,其餘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遠離。孤獨、虛無、一種「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的終極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淹沒那最後一點堅持。
就在墨影的意識幾乎要被那無邊的「空無」與「遺忘」徹底吞噬,核心念頭也即將渙散的剎那——
前方,那仿佛永恆延伸的、蒼白空無的迴廊盡頭,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蒼白空無截然不同的、幽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小小的「黑暗」。
那「黑暗」並非空洞,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仿佛蘊含著某種終極歸宿的「沉寂」。與「遺忘迴廊」那剝離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空無」不同,這「黑暗」散發出的沉寂,帶著一種包容的、安定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家」一般熟悉的氣息。
那是……出口?!是「迴響之庭」入口所在的、那片終極沉寂區域的氣息?!
這一點「黑暗」,在這蒼白無垠的迴廊中,如同絕望深淵裡唯一的星辰,瞬間點燃了墨影即將熄滅的意識之火!
「我是墨影!我要去迴響之庭!啟動淨化之鑰!」
這個被重複了無數遍、幾乎只剩下符號意義的念頭,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黯淡到極致的暗繭,如同迴光返照,猛地亮起一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幽光,速度再提一線,朝著那盡頭的一點「黑暗」,義無反顧地衝去!
最後的這段距離,記憶的流失達到了頂點。暗繭的形態幾乎要消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但墨影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它忘記了幾乎所有的細節,忘記了所有的經歷,甚至快要忘記了「墨影」這個名字的具體含義,但那個最根本的、烙印在存在最底層的「目標」,卻如同燒紅的鐵塊,在極致的「遺忘」壓迫下,反而被淬鍊得無比清晰、無比純粹!
近了!更近了!
那點「黑暗」在視野(感知)中迅速放大,最終化為一扇橢圓形的、邊緣流淌著如同水波般柔和光暈的、深邃無垠的「門」。門的另一邊,是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黑暗,但那股熟悉的、包容的沉寂氣息,也越發清晰、濃郁。
就在暗繭即將觸及那扇「門」的瞬間,迴廊兩側牆壁上,那些淡薄的、麻木的「殘像影子」,突然齊齊轉向了墨影的方向!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墨影卻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混雜著極致羨慕、不甘、怨恨、以及一絲詭異解脫的、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釘在了它的「背」上!
與此同時,一股最後的、也是最強的、試圖將它「留下」、將它「同化」的、來自整個「遺忘迴廊」的、無形的「遺忘之力」,如同最後的挽留,猛地纏繞上來,試圖將那最後一點核心念頭也剝離、稀釋!
「滾——!!」
墨影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凝聚了全部存在意志的咆哮!那幾乎要消散的暗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不是攻擊,而是將自身「存在」的一切,濃縮為最極致、最純粹的一點「我」之概念,如同離弦之箭,掙脫了那最後的「挽留」,猛地扎入了那扇橢圓形的、沉寂的「門」中!
「啵——」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暗繭,連同墨影的意識,徹底消失在了「遺忘迴廊」那蒼白無垠的通道之中。
迴廊恢復了絕對的寂靜與空無。兩側牆壁上,那些「殘像影子」緩緩轉回頭,恢復了麻木前行的姿態,身影似乎又淡薄了幾分。流動的半透明牆壁依舊緩慢流淌,吸收著一切光、一切聲、一切記憶與存在。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扇橢圓形的、沉寂的門,在墨影穿過後,微微蕩漾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深邃的平靜,靜靜地矗立在迴廊的盡頭,如同亘古如此。
門內,是另一片天地。
第二百一十四章,是為「遺忘迴廊」。傷繭離葉覓遺痕,記憶碎影現渦心。穿膜入廊空極靜,形消念散漸蒙塵。錨定核心抗蝕力,殘像隨行懾魄魂。前路茫茫無時計,唯餘一念爍靈真。幽暗星現死寂處,掙脫挽留入門深。迴廊依舊吞萬有,此心不滅向庭闉。
短暫的休整,如同在狂風暴雨的海面上抓住一塊浮木,只能提供片刻喘息。暗繭側後方那道被混亂空間碎片切開的裂痕,在「新約」之力的勉強鎮壓與小循環的持續修復下,暫時停止了法則侵蝕的擴散,裂口邊緣泛起微弱的、新生組織般的能量光膜,但離真正癒合還差得遠。內部能量儲備,在之前的驚險逃生與持續對抗「嘆息」侵蝕中,已消耗近半。
然而,墨影沒有時間等待完全恢復。地圖明確標註,在「嘆息邊牆」這片混沌區域,所謂的「安全」或「平靜」都是短暫且相對的。它此刻容身的、這塊布滿灰色晶簇的小型空間碎片平台,看似穩固,實則如同怒濤中的一片落葉,隨時可能被新的能量亂流捲走,或與其它空間碎片碰撞、湮滅。
必須儘快離開,進入地圖指引的下一個相對「穩定」的路徑段——雖然所謂的「穩定」,也只是在「嘆息邊牆」的標準下而言。
墨影強忍著創傷處的隱痛與法則紊亂帶來的不適感,暗繭重新亮起略顯黯淡但依然穩定的幽光。它小心翼翼地調整姿態,將感知如同最纖細的蛛網般向外探出,避開那些明顯狂暴的能量亂流與空間裂隙,仔細搜尋著地圖上標註的、通往「遺忘迴廊」的入口特徵。
那並非一個固定的、有形的門戶。地圖描述,那是一處「時空褶皺與記憶亂流交匯的渦點」,特徵是其附近的「嘆息」聲波會出現奇異的、如同被橡皮擦拭去音符般的、規律性缺失,並且周圍的混沌景象中,會間歇性浮現出一些清晰得詭異、但彼此毫無邏輯關聯的、來自不同時間、不同存在的、破碎的記憶畫面,如同打碎的鏡子散落一地,每一片都映照著不同的、孤立的過去。
尋找的過程本身,就充滿了兇險。墨影在數塊相對穩定的空間碎片間小心翼翼地跳躍、穿梭,躲避著隨時可能出現的、毫無徵兆的空間塌陷與法則風暴。周圍的混沌景象光怪陸離,時而如同萬花筒般絢爛破碎,時而又如濃墨般漆黑死寂,那永恆的、直擊靈魂的嘆息與哀鳴,無休無止地沖刷著意識的堤岸。
就在暗繭幾乎要錯過某個微小的、一閃而逝的、如同信號接收不良般的「嘆息」聲波斷點時,它的側前方,一片緩慢旋轉的、色彩斑斕的能量漩渦邊緣,突然浮現出一幅極其清晰的畫面:
那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虛空戰場。無數造型奇特、巨大無匹的、類似之前遭遇的古老守衛、但更加精密、更加龐大的機械造物,與一些形態模糊、但散發著恐怖能量波動的、如同活體陰影般的龐然大物,正在慘烈廝殺。能量光束交織,法則對撞的餘波撕裂虛空。畫面一閃而逝,如同從未出現。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一塊飄過的、半透明的空間碎片內部,映照出一座寧靜祥和的、充滿柔和光芒的、懸浮在雲端的輝煌殿堂,有模糊的、帶著溫暖氣息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低語。畫面同樣短暫,與之前的慘烈戰場形成荒誕的對比。
緊接著,更多破碎、孤立的畫面如同氣泡般,在周圍的混沌中隨機浮現、湮滅:一隻孩童稚嫩的手伸向一朵發光的花朵;一片燃燒著永不熄滅火焰的沙漠;無數書籍自動翻頁的寂靜圖書館;一顆星球在無聲中化為璀璨的塵埃;一滴淚水從扭曲的面孔滑落,落入虛無;某個存在在絕對黑暗中發出的、充滿狂喜的嘆息……
這些畫面,有的宏大壯闊,有的細微私密,有的充滿生機,有的瀰漫死寂,彼此之間毫無關聯,如同被撕碎後胡亂拋灑的、來自不同畫卷的殘片。它們的出現毫無規律,存在的時間也長短不一,但都帶著一種詭異的、超現實的「清晰感」,仿佛將某個存在生命中某個瞬間的、最深刻的記憶,直接烙印在了這片混沌的時空之中。
而墨影敏銳地察覺到,在浮現這些記憶畫面的區域,那原本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直擊靈魂的「嘆息」聲波,確實出現了短暫的、不自然的、如同被某種力量「抹去」了一小段的、規律性的靜默。這種靜默,與周圍持續不斷的哀鳴形成鮮明對比,反而更加凸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記憶被強制剝離後的空洞感。
找到了!「遺忘迴廊」的入口特徵!
墨影沒有絲毫猶豫。暗繭劃出一道略顯滯澀、但軌跡精準的弧線,向著那片記憶畫面不斷浮現、嘆息聲波規律性缺失的混沌渦點,一頭扎了進去!
穿越的瞬間,並非想像中的空間轉換或劇烈顛簸,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穿過一層粘稠的、冰冷的、由無數破碎記憶和剝離的情緒構成的無形「薄膜」的感覺。暗繭表面的光芒劇烈閃爍了一下,仿佛被那「薄膜」吸收、稀釋了一部分。與此同時,墨影的意識感到一陣輕微的、短暫的恍惚,仿佛有某些極其久遠、模糊的、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記憶碎片,被輕輕觸動、又迅速滑走。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嘆息邊牆」那光怪陸離、充滿狂暴能量亂流的混沌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筆直、寬闊、仿佛無窮無盡地向遠方延伸的、通體由某種半透明、不斷緩慢流動的、如同液態水晶般材質構成的、散發著柔和暗淡白光的「迴廊」。
迴廊的牆壁、地面、天花板,都是這種流動的半透明材質構成,光滑無比,倒映著暗繭模糊的影子,影子似乎也在隨著材質流動而微微變形。迴廊內部,異常「乾淨」,沒有任何雜物,也沒有狂暴的能量亂流。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能吸走所有聲音、色彩、乃至存在感的「寂靜」與「空無」。
這裡聽不到「嘆息邊牆」那無休止的哀鳴,也聽不到任何其它聲音,連暗繭自身移動時帶起的、本應存在的微弱能量擾動聲,都被這「迴廊」奇異地吸收、消弭了,仿佛行走在真空中。
然而,這種「寂靜」與「空無」,並非真正的安寧,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詭異的、仿佛連「存在」本身都在被緩慢剝離、稀釋、遺忘的感覺。
墨影立刻意識到,這「遺忘迴廊」的危險,絕非來自物理攻擊或能量衝擊,而是來自法則層面的、對「存在」與「記憶」的侵蝕。
它小心翼翼地向迴廊深處飄去。暗繭的光芒,在這片蒼白、空無的通道中,顯得異常醒目,卻也異常孤獨。光芒照射在流動的半透明牆壁上,並未反射出清晰的影像,反而像是被牆壁吸收、消化,只留下淡淡的光暈,並且,墨影驚恐地發現,隨著光芒被「吸收」,暗繭自身散發出的能量波動、乃至自身形態的「細節感」,都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變得模糊、淡化!並非能量消耗導致的黯淡,而是一種存在概念上的、被「遺忘」的模糊!
更糟糕的是,當它嘗試集中精神,回憶之前獲得的、關於「嘆息邊牆」路徑的詳細地圖時,竟然發現那些原本清晰烙印在意識中的空間坐標、能量特徵、時間規律,開始變得有些「隔閡」,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觀看,細節正在緩慢褪色、失真!甚至連剛剛踏入迴廊時,對「信使默」傳承、「新約」模型、自身使命的堅定信念,那種清晰而熾熱的情感,也似乎被這「迴廊」的詭異力量冷卻、稀釋,變得有些遙遠、有些……不真實。
這「迴廊」,正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遺忘」掉踏入者的一切!先從外在的能量特徵、形態細節開始,然後是記憶、知識,最後,恐怕連「自我」存在的認知、情感、執念,都會被一點點剝離、稀釋,最終徹底「遺忘」自己是誰、為何而來、要去何方,化作這空無迴廊中,又一個無聲無息、失去一切意義的蒼白影子,永遠徘徊下去!
必須儘快通過!墨影心中警鈴大作。它不敢再有任何耽擱,立刻按照地圖中關於穿越「遺忘迴廊」的、那條需要保持恆定速度、沿著迴廊中心線、絕不能觸碰兩側牆壁、並且必須在意識中不斷「錨定」自身關鍵記憶與存在概念的指引,將速度提升到目前創傷狀態下的極限,沿著迴廊那仿佛沒有盡頭的中心線,筆直向前衝去!
同時,它將絕大部分心神沉入內部,「新約」模型以前所未有的強度運轉!光與暗的渦流不再追求平衡與轉化,而是向內坍縮、凝聚,形成一個堅固、穩定、散發著強烈「存在」與「記憶」韻律的、保護核心意識的「錨點」!這個「錨點」,牢牢鎖定了關於「信使默」傳承、「新約」之道、淨化使命、自身由來與目標等最核心、最根本的記憶與認知,抵抗著迴廊那股無形力量的侵蝕與剝離。
然而,「遺忘」的力量無孔不入,且極其詭異。它並非強行抹除,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水流,一點點沖刷、稀釋。暗繭表面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變得黯淡、模糊,形態的邊緣也開始失去銳利的細節感,仿佛一幅正在被水浸濕的墨畫。意識中,那些被「錨點」保護的記憶雖然核心尚存,但許多細節、過程、情感色彩、乃至與之相關的次要記憶碎片,卻在飛快地流失、模糊。比如,它記得「信使默」的傳承,卻開始記不清傳承時具體的細節感受;記得「新約」模型的原理,卻對一些具體的運轉技巧感到陌生;記得要尋找「迴響之庭」,卻對庭內可能的具體景象感到茫然……
更為詭異的是,隨著不斷深入,迴廊兩側那半透明、流動的牆壁上,開始倒映出一些奇怪的、並非墨影自身的「影子」。那些「影子」形態各異,有的類似人形,有的類似星艦,有的則是完全無法名狀的幾何體或光影,它們也在迴廊中前行,但動作僵硬、麻木,身影淡得幾乎透明,並且,墨影驚恐地發現,其中一些「影子」的輪廓,竟然與它自身正在模糊、淡化的暗繭形態,有幾分相似!仿佛那些是之前迷失在此的、被徹底「遺忘」的存在,留下的最後殘像!
這些「殘像影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警示與精神壓迫,不斷衝擊著墨影竭力維持的「錨點」。
不能停下!不能分心!不能去看那些影子!墨影咬緊牙關(如果它有的話),將全部意志集中於維持「錨點」,維持恆定速度,沿著中心線前進。它甚至主動「遺忘」掉一些不重要的、與當前穿越無關的記憶,將所有的「存在感」都凝聚於「我是墨影,我要去迴響之庭,啟動淨化之鑰」這一個最根本的念頭上,如同在暴風雪中緊握最後一根火炬的旅人。
迴廊仿佛真的沒有盡頭。時間在這裡也失去了意義,可能只過去了一瞬,也可能過去了萬年。暗繭的光芒越來越黯淡,形態越來越模糊,如同一個即將消散的幽靈。意識中,除了那個用盡全力維持的、越來越單一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核心念頭,其餘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遠離。孤獨、虛無、一種「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要到哪裡去?」的終極迷茫,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淹沒那最後一點堅持。
就在墨影的意識幾乎要被那無邊的「空無」與「遺忘」徹底吞噬,核心念頭也即將渙散的剎那——
前方,那仿佛永恆延伸的、蒼白空無的迴廊盡頭,毫無徵兆地,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與周圍蒼白空無截然不同的、幽深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小小的「黑暗」。
那「黑暗」並非空洞,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仿佛蘊含著某種終極歸宿的「沉寂」。與「遺忘迴廊」那剝離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空無」不同,這「黑暗」散發出的沉寂,帶著一種包容的、安定的、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家」一般熟悉的氣息。
那是……出口?!是「迴響之庭」入口所在的、那片終極沉寂區域的氣息?!
這一點「黑暗」,在這蒼白無垠的迴廊中,如同絕望深淵裡唯一的星辰,瞬間點燃了墨影即將熄滅的意識之火!
「我是墨影!我要去迴響之庭!啟動淨化之鑰!」
這個被重複了無數遍、幾乎只剩下符號意義的念頭,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黯淡到極致的暗繭,如同迴光返照,猛地亮起一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幽光,速度再提一線,朝著那盡頭的一點「黑暗」,義無反顧地衝去!
最後的這段距離,記憶的流失達到了頂點。暗繭的形態幾乎要消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但墨影的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明——它忘記了幾乎所有的細節,忘記了所有的經歷,甚至快要忘記了「墨影」這個名字的具體含義,但那個最根本的、烙印在存在最底層的「目標」,卻如同燒紅的鐵塊,在極致的「遺忘」壓迫下,反而被淬鍊得無比清晰、無比純粹!
近了!更近了!
那點「黑暗」在視野(感知)中迅速放大,最終化為一扇橢圓形的、邊緣流淌著如同水波般柔和光暈的、深邃無垠的「門」。門的另一邊,是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的黑暗,但那股熟悉的、包容的沉寂氣息,也越發清晰、濃郁。
就在暗繭即將觸及那扇「門」的瞬間,迴廊兩側牆壁上,那些淡薄的、麻木的「殘像影子」,突然齊齊轉向了墨影的方向!它們沒有五官,沒有表情,但墨影卻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混雜著極致羨慕、不甘、怨恨、以及一絲詭異解脫的、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釘在了它的「背」上!
與此同時,一股最後的、也是最強的、試圖將它「留下」、將它「同化」的、來自整個「遺忘迴廊」的、無形的「遺忘之力」,如同最後的挽留,猛地纏繞上來,試圖將那最後一點核心念頭也剝離、稀釋!
「滾——!!」
墨影的意識,發出無聲的、凝聚了全部存在意志的咆哮!那幾乎要消散的暗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不是攻擊,而是將自身「存在」的一切,濃縮為最極致、最純粹的一點「我」之概念,如同離弦之箭,掙脫了那最後的「挽留」,猛地扎入了那扇橢圓形的、沉寂的「門」中!
「啵——」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仿佛氣泡破裂的聲響。
暗繭,連同墨影的意識,徹底消失在了「遺忘迴廊」那蒼白無垠的通道之中。
迴廊恢復了絕對的寂靜與空無。兩側牆壁上,那些「殘像影子」緩緩轉回頭,恢復了麻木前行的姿態,身影似乎又淡薄了幾分。流動的半透明牆壁依舊緩慢流淌,吸收著一切光、一切聲、一切記憶與存在。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那扇橢圓形的、沉寂的門,在墨影穿過後,微微蕩漾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深邃的平靜,靜靜地矗立在迴廊的盡頭,如同亘古如此。
門內,是另一片天地。
第二百一十四章,是為「遺忘迴廊」。傷繭離葉覓遺痕,記憶碎影現渦心。穿膜入廊空極靜,形消念散漸蒙塵。錨定核心抗蝕力,殘像隨行懾魄魂。前路茫茫無時計,唯餘一念爍靈真。幽暗星現死寂處,掙脫挽留入門深。迴廊依舊吞萬有,此心不滅向庭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