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痴情鬼市的藥材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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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八批客人,是「痴情鬼市」的藥材販子。

  「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三味缺貨三十年,」攤主是顆用紅線吊著的乾枯心臟,一顫一顫地報價,「看在周老官印的份上,打個折,用你溫泉里那點『地脈精粹』來換,一升換一錢。」

  我看著他攤位底下壓著的、管制中心的通緝令,搖頭:「地脈精粹乃本店鎮店之寶,不外賣。不過,我這兒有保安隊長親手捏的、帶他一絲『神韻』的泥人,驅邪鎮宅,童叟無欺。」

  心臟停止跳動三秒,線抖得厲害:「……泥、泥人也行!來十個!不,有多少要多少!」

  夜,濃稠如墨,吞噬了最後一縷天光,也吞噬了遠處墳場與枯樹的輪廓。霧氣重新聚攏,比白日更加厚重、粘滯,翻滾著,將古宅與外界那圈幽藍的封鎖線一併包裹進去,只留下模糊而扭曲的光影。

  丑時。陰氣最盛,萬籟俱寂,連遊蕩的低階亡靈都似乎躲藏起來的時辰。

  古宅前廳,油燈早已熄滅。薑末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黑暗裡,面對著桌上那幾樣東西。

  左邊,是那方殘破的官印,觸手冰涼。

  右邊,是幾塊用布包好的、大小不一的、散發著微弱土黃色光暈的石頭——這是從溫泉池新陣法邊緣不起眼處,小心翼翼刮下來的一點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脈精粹」殘留物。真正的純淨地氣她不敢動,這是陣法運行初期自然附著在陣基石上的、最表層的能量結晶,量極少,氣息也淡,但足以作為「樣品」或「誘餌」。

  中間,是一個用破布墊著的、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勉強能看出是「鳥」形的泥人——保安隊長最新的、也是唯一一個「成品」。泥鳥翅膀耷拉著,腦袋是歪的,通體灰撲撲,只有眼睛部位被隊長用指尖(蘸了點火爆珠的辣油?)點了兩個極其微小的紅點,讓它看起來有種詭異的、呆滯的「兇悍」。

  這是她全部的「籌碼」。官印是信物,地脈精粹樣品是魚餌,泥人是……嗯,添頭,或者說,是測試對方「品味」和「膽量」的試金石。

  她換下了那身格格不入的休閒服,穿上了從系統商城緊急兌換的、最便宜的一款【夜行斗篷(基礎隱匿)】——能略微扭曲光線,降低存在感,但效果聊勝於無。臉上也用鍋灰(讓小水現燒的)草草抹了幾道,遮住過於醒目的膚色。

  阿吊和小水被她嚴令留在宅內,照看溫泉和「客人們」,尤其注意維持陣法穩定,不得有絲毫能量外泄。淨化碎片們被要求進入「深度靜默」狀態。周老和睡魔保持原樣。陶瓷娃娃的碎片被挪到了陣法影響最弱的角落。

  至於保安隊長……它正抱著手臂,蹲在庭院入口內側的陰影里,那片黑暗的「臉」朝著門外,如同一尊真正的門神。薑末離開前,只對它說了一句:「看好家。辣條,等我回來。」

  隊長沒回頭,只是黑暗之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類似「嗯」的鼻音。

  一切安排妥當。薑末深吸一口氣,將官印貼身藏好,用布包好地脈精粹樣品和泥人,系在腰間。然後,她走到後廚,推開那扇通往廢棄地窖(之前存放危險品,現已清空加固)的隱蔽小門。

  地窖深處,並非完全封閉。在靠近後院圍牆的角落,有一條極其狹窄、被碎石和朽木半掩的裂縫。這是她之前檢查地窖結構時發現的,似乎是古宅早年排水或通風的暗道,早已廢棄,僅容一人側身勉強通過。裂縫另一端,通向古宅後方一片更加荒蕪、亂石嶙峋的斜坡,那裡不在管制中心封鎖線的正面,霧氣也更濃,或許是個盲點。

  這是她能想到的,風險最低的離開方式。正面突破封鎖線是找死,任何能量波動都可能被監測到。只有利用地形和這廢棄的物理通道,賭一賭對方對「非能量移動」的監控精度。

  她側著身,一點一點擠進狹窄、潮濕、散發著濃重霉味的裂縫。碎石刮擦著斗篷,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屏住呼吸,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黑暗中,只有前方極遠處隱約傳來的、墳場特有的嗚咽風聲。

  不知擠了多久,就在她感覺肋骨都快被壓斷時,前方終於豁然開朗——並非真正的開闊,只是來到了斜坡底部,頭頂是被濃霧遮蔽的慘澹天光,身周是及膝的、沾滿夜露的枯草。

  出來了。

  她不敢停留,立刻壓低身子,借著枯草和亂石的掩護,按照陶瓷娃娃碎片提示的大致方向,朝著墳場更深處、傳聞中「忘川」支流可能流經的區域潛行。

  濃霧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危險的迷宮。耳邊充斥著各種細微的、無法辨別來源的聲響:泥土的蠕動,骨骼的摩擦,壓抑的哭泣,空洞的笑聲……空氣里瀰漫著腐朽、鐵鏽、血腥和某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混合的複雜氣味。她必須時刻保持最高警惕,依靠著對能量波動的微弱感知(穿越後似乎增強了些)和《山野雜記》里記載的、關於陰氣流動的粗淺法門,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散發著明顯惡意或強大氣息的區域。


  好幾次,她幾乎與遊蕩的屍鬼、飄忽的幽影擦身而過,斗篷的隱匿效果和身上刻意沾染的墳場土腥氣似乎起了作用,加上她刻意壓低的生命氣息,讓她如同霧中一片不起眼的枯葉,僥倖未被發現。

  路途比預想的更漫長,更曲折。陶瓷娃娃的提示只有「忘川引」攤位,可「痴情鬼市」本身就如同海市蜃樓,在濃霧與空間的夾縫中游移,沒有固定的入口,只有特定的「引子」和「時機」才能找到。

  她不斷在心中默念「淨露缺三味」,同時將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注入懷中那方官印。官印冰涼依舊,但似乎與她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隱隱指向某個霧氣流動略顯異常的方向。

  循著這模糊的指引,她在濃霧中跋涉了將近一個時辰。雙腿發沉,衣衫被夜露和冷汗浸透,精神也因長時間的高度緊張而疲憊不堪。就在她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找錯了方向,或者那提示根本就是個陷阱時——

  前方的霧氣,忽然變得稀薄,色彩也開始扭曲、變幻。

  不再是單一的灰白,而是混雜了暗紅、幽綠、慘藍、死黑等種種不祥的光暈,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霧氣中暈染、流淌。同時,一陣低沉、嘈雜、卻又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的喧譁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有討價還價的尖利嗓音,有貨物碰撞的叮噹脆響,有壓抑的啜泣和癲狂的尖笑,還有各種難以形容的、仿佛來自深淵的竊竊私語。

  「痴情鬼市」……到了。

  薑末停下腳步,藏身在一塊巨大的、布滿苔蘚的墓碑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只見前方霧氣之中,憑空「裂開」了一道扭曲的、不斷變換形狀的「口子」。口子內,光影陸離,景象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無數影影綽綽、奇形怪狀的身影在其中晃動、穿梭。口子邊緣,霧氣如同有生命的觸手,不斷伸縮、舔舐,阻止著未經許可的闖入。

  這就是入口。沒有守衛,但無形的規則和空間亂流,本身就是最嚴密的防衛。

  她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官印,握在掌心,同時集中精神,默念那句暗語:「淨露缺三味。」

  念出暗語的瞬間,她感覺掌心的官印似乎微微熱了一下,一道極其微弱的、帶著水波與安寧氣息的無形波動,以她為中心蕩漾開來。

  前方那道扭曲的「入口」,似乎感應到了這道波動,邊緣的霧氣觸手停頓了一瞬,然後緩緩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更加不穩定、光影扭曲得更厲害的狹窄通道。

  通道內,各種喧囂和混亂的氣息撲面而來,幾乎讓她窒息。

  薑末沒有猶豫,握緊官印,一步踏入了通道。

  瞬間,天旋地轉。無數光影、聲音、氣味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撕扯。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要被拉長、扭曲、分解。但掌心官印傳來的那絲微弱但穩定的暖意,如同定海神針,牢牢護住了她的神智,指引著她穿過這混亂的空間亂流。

  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腳下一實,嘈雜的聲浪瞬間清晰、放大,無數光怪陸離的景象湧入眼帘。

  她站在了一條……「街」上。

  街道狹窄、曲折,地面鋪著不知是骨頭、甲殼還是某種硬化粘液的物質,濕滑粘膩。兩側是密密麻麻、擠擠挨挨的「攤位」。這些攤位千奇百怪:有漂浮在半空、由無數哀嚎面孔托舉的發光石板;有直接從地面裂縫中「生長」出來的、流淌著膿液的肉瘤狀櫃檯;有用慘白指骨和頭髮編織成的吊籃;還有直接就是一團不斷變換形狀的陰影,上面「擺」著些看不真切的物品。

  攤主和「顧客」更是五花八門,挑戰著想像力的極限。缺了半邊腦袋還在熱情叫賣的殭屍,渾身滴著蠟油、用觸手卷著貨物的軟泥怪,眼眶裡塞著發光寶石、喋喋不休的骷髏商人,飄在空中、不斷從裙擺下滴落黑色液體的女鬼,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人」、但氣息詭譎莫測、眼神貪婪的「活物」……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腥甜、腐朽的惡臭、濃烈的藥味、以及一種令人心神不寧的、混合了欲望、絕望和瘋狂的詭異「香氣」。各種精神波動、能量漣漪在這裡交織碰撞,形成一片混亂而危險的「場」。

  這裡沒有陽光,只有攤位自身散發的、或幽冷或熾烈或扭曲的各色光芒,將一切映照得光怪陸離,影影綽綽。

  薑末強壓下心頭的不適和警惕,迅速低下頭,拉緊斗篷帽檐,讓自己儘量融入這片混亂的背景。她目標明確——尋找「忘川引」攤位。

  她放慢腳步,裝作漫不經心地瀏覽著兩旁的攤位,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同時暗暗感應著懷中官印的微弱指向。官印似乎對「水」屬性或「安寧」性質的氣息有所反應。


  走過販賣腐爛眼珠和詛咒頭髮的區域,繞過交易痛苦記憶和殘缺靈魂的陰影攤位,避開那幾個氣息格外陰冷、攤位上擺著類似「人皮地圖」和「生者心臟」的「活人」商販……薑末感覺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繃緊了神經。

  終於,在一條相對僻靜(相對而言)、靠近「街道」盡頭的拐角處,她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攤位。

  攤位很簡單,就是一塊半埋在粘稠地面里的、布滿青苔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暗紅色的、仿佛未乾血跡的液體,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忘川引」。字跡下方,壓著一張邊緣捲曲、顏色發黃、但材質奇特的……紙?上面隱約能看到模糊的印章和文字,最醒目的是幾個加粗的字樣:【異常事務管制中心·第七肅清序列·極高危通緝……】後面被石板壓住,看不全。

  攤主,就「坐」在石板後面。

  那並非活物,也不是常見的亡靈。而是一顆……乾枯、萎縮、顏色暗紅近黑、布滿了扭曲血管紋路的人類心臟。心臟被一根細細的、仿佛浸透了鮮血的紅線,從上方霧氣中垂下,懸在石板正上方,離地約一尺,正以一種緩慢而規律的節奏,微微地、一顫一顫地搏動著。每搏動一下,就有一滴極其微小的、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從心臟底部的某個萎縮血管斷口滲出,滴落在石板上,發出「嗒」的輕響,然後迅速被石板吸收,不留痕跡。

  心臟沒有眼睛,沒有嘴巴。但當薑末走近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審視、帶著濃重死寂和某種奇異「藥性」的精神波動,從那顆乾枯心臟中散發出來,鎖定了她。

  「新客?」一個乾澀、嘶啞,仿佛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直接在薑末腦海中響起,帶著回音,「買,還是賣?」

  薑末定了定神,按照預先想好的說辭,用精神力回應(在這裡開口說話太醒目):「尋藥。忘憂草、定魂花、清心露。三味。」

  心臟的搏動,微不可察地停頓了半拍。那股審視的精神波動更加凝聚。

  「三味……缺貨三十年。」心臟的聲音依舊乾澀,但語速似乎快了一絲,「識貨。有門路。誰引薦的?」

  薑末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緩緩取出那方官印,握在掌心,讓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水澤安寧」的規則氣息,透過斗篷的縫隙,隱約散出。

  心臟的搏動,再次停頓,這次更明顯。懸吊的紅線,也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周老的印。」心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情緒波動,像是驚訝,又像是……貪婪?「他竟然還沒散?還信了你這活人?」

  「信與不信,交易而已。」薑末平靜回應,「藥,有沒有?價,如何?」

  心臟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通過某種方式「驗貨」。片刻後,那乾澀的聲音再次響起:

  「有。但不多。價高。」

  「看在周老官印,和他當年……嗯,賒過帳的份上,打個折。」

  「忘憂草,三錢。定魂花,兩朵。清心露,半盞。」

  「用你身上那點……『地脈精粹』來換。一升,換一錢草。花和露,另算。」

  地脈精粹?它竟然能隔著布和隱匿斗篷,感應到她身上那點微薄的樣品?薑末心頭一凜。這心臟攤主,果然不簡單。而且,它要的是「地脈精粹」,這玩意兒在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貨,尤其是在這種見不得光的地方,價值可能遠超她的預估。

  「地脈精粹,乃本店鎮店之寶,非賣品。」薑末立刻搖頭,語氣堅決,「周老官印,只作引薦信物,不作抵押。可否用其他等價物交換?比如……蘊含特殊『神韻』的器物?」

  她說著,從腰間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個保安隊長捏的歪脖子泥鳥,托在掌心。

  泥鳥灰撲撲,歪歪扭扭,毫無靈氣波動,只有眼睛那兩點辣油紅點,在鬼市詭異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滑稽?廉價?

  心臟的搏動,似乎又停頓了一下。懸吊的紅線,猛地劇烈抖動起來!幅度之大,仿佛隨時會斷掉!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專注,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和隱隱忌憚的精神波動,死死鎖定了那個泥鳥。

  「這、這是……」心臟那乾澀的聲音,罕見地出現了波動,甚至有些結巴,「這是……那位……『鎮宅』的氣息?!雖然微弱……但、但本質……」

  它似乎想說什麼,但又強行忍住。精神波動在泥鳥和薑末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驚疑不定。

  薑末心中微動。果然!保安隊長的「神韻」,哪怕只是沾在泥巴上的一絲,對這些高階存在而言,也是極具辨識度和「價值」的!尤其是對「痴情鬼市」這種混亂之地,一件帶有「終極BOSS」氣息的東西,哪怕只是個泥人,也絕對是頂級的「驅邪鎮宅」、「震懾宵小」之物!甚至可能在某些特定儀式或交易中,有不可思議的妙用。


  「此乃本店保安隊長閒暇時所制,沾染其一絲神韻。」薑末語氣平淡,仿佛在介紹一件普通工藝品,「驅邪鎮宅,效果顯著。童叟無欺。以此物,換三味藥材,如何?」

  心臟停止了跳動。

  整整三秒。

  三秒後,紅線抖得如同風中殘燭,心臟那乾澀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急切的顫抖,在薑末腦海中炸響:

  「泥、泥人也行!來十個!不!有多少要多少!三味藥,全給你!再加……加我攤上你看得上的任何三樣東西!換!現在就換!」

  它怕薑末反悔,又急忙補充,精神波動都帶著顫音:「不、不夠的話……我這『忘川引』的攤位招牌,借你用三次!不,五次!隨時來,優先交易!價格最低!」

  薑末:「……」

  她看著掌心裡那個歪脖子泥鳥,又看看那顆激動得快要從紅線上掉下來的乾枯心臟,一時有些無語。

  她知道隊長的「泥塑」可能有點用,但沒想到……這麼有用?

  這心臟攤主,看來不僅是識貨,更是對隊長那「神韻」怕(或者說渴望)到了骨子裡。

  穩了。

  她壓下心中的波瀾,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用精神力回應:「泥人,只有此一個。隊長心血之作,非量產。換你三味藥,足矣。其他,不必。」

  心臟的紅線又是一陣猛抖,似乎極為失望,但又不敢強求。它沉默(如果心臟能沉默)了幾秒,才不甘心地道:「……好吧。一換三。你……等等。」

  話音落下,只見懸吊心臟的紅線輕輕一晃。心臟下方的石板,忽然無聲地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緩緩升起了三個小巧的、材質各異的容器。

  一個是用漆黑如墨的竹子雕成的拇指粗細竹管,封口處貼著暗黃色的符紙。

  一個是半透明的、仿佛冰晶凝結的淺碟,裡面盛著兩朵蜷縮著的、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乾癟小花。

  最後一個,是個巴掌大的、鏽跡斑斑的青銅小瓶,瓶口用蠟密封。

  「忘憂草汁,三錢。定魂花,兩朵。清心露,半盞。」心臟的聲音帶著不舍,「驗貨。」

  薑末沒有立刻去拿,而是先仔細觀察。竹管內的液體漆黑如墨,但在鬼市光線下,隱約能看到內部有銀色星光流轉。定魂花雖乾癟,但花瓣上的脈絡清晰,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微光。青銅小瓶隔著封蠟,都能感到一絲清涼提神的氣息。

  她不懂藥材,但官印傳來的隱約感應,以及《山野雜記》里關於這幾味藥特性的描述,讓她判斷大致不差。尤其是,這心臟攤主對隊長泥人的渴望做不了假,應該不至於在交易的核心物品上做手腳。

  她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泥鳥,輕輕放在石板上。

  就在泥鳥接觸石板的瞬間,那顆乾枯心臟猛地一顫,紅線自動伸長,小心翼翼地將泥鳥捲起,迅速拉高,沒入上方濃霧之中,消失不見,仿佛生怕薑末反悔。

  與此同時,那三樣藥材容器,自動飄到了薑末面前。

  交易完成。

  薑末迅速將三樣藥材收進懷裡,貼身藏好。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最重要的目標,達成了。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狀似無意地,目光掃過石板上壓著的那張通緝令,又看了看心臟攤主(雖然它已經「躲」起來了)。

  「最近……外面風聲緊。」她用精神力,仿佛閒聊般說道,「管制中心的人,好像很忙。」

  懸在上方濃霧中的心臟,沉默了片刻,那乾澀的聲音才緩緩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和……幸災樂禍?

  「第七肅清的瘋子……盯上你那塊地了吧?」心臟似乎知道些什麼,「地脈異動,高位存在顯蹤,還收容那麼多『麻煩』……被盯上不奇怪。」

  「他們……很難打交道?」薑末試探。

  「只認《條例》和拳頭。」心臟的聲音帶著嘲諷,「不過,你既然有『那位』看家,又有周老的印,還弄到了我的藥……說不定,還能掙扎幾下。小心點,別被抓住把柄。那幫瘋子,最喜歡『違規』和『抵抗』的藉口。」

  它頓了頓,補充道:「趕緊回去吧。鬼市雖亂,但也不是久留之地。你身上的『活氣』和那點地脈味兒,再待久了,會引來別的麻煩。」

  薑末心中瞭然。這心臟攤主,雖然古怪貪婪,但似乎並無惡意,甚至隱晦地提醒了她。


  「多謝。」她簡短回應,不再多言,轉身,迅速沒入鬼市嘈雜混亂的人(鬼)流之中。

  她沒有立刻朝入口方向去,而是在鬼市里又快速繞了幾圈,買了點亂七八糟、不值錢但能掩蓋氣息的零碎(幾顆散發著惡臭的「屍苔丸子」,一小撮「夢魘粉塵」),故意在不同的攤位前停留,混淆可能的追蹤。

  感覺差不多了,她才朝著記憶中入口的方向移動。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危險。她能感覺到,暗中有不止一道貪婪、審視、或惡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懷裡的藥材和官印,似乎成了黑夜中的燈塔。

  她握緊了官印,將斗篷的隱匿效果催到極致,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沖向入口那扭曲的光影裂口。

  就在她距離入口只有十幾步,已經能看到外面墳場霧氣時——

  斜刺里,一股陰冷、滑膩、帶著濃濃腥氣的精神波動,如同毒蛇般,猛地纏向她!同時,一隻覆蓋著粘液和鱗片的、生著利爪的陰影之手,從旁邊一個販賣「痛苦記憶水晶」的肉瘤攤位下伸出,閃電般抓向她腰間藏藥的位置!

  是之前注意到她的某個「東西」,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薑末心頭劇震,想要閃避已來不及!她甚至能聞到那利爪上令人作嘔的腥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懷中貼身收藏的官印,以及腰間布包里那一點點地脈精粹樣品,似乎受到了外來惡意和能量侵襲的刺激,同時自主地爆發出兩股微弱、但性質迥異的能量波動!

  官印的水波安寧氣息,如同漣漪般盪開,輕柔卻堅定地推開了那股陰冷的精神纏繞。

  地脈精粹的厚重氣息,則如同無形的牆壁,與那隻陰影利爪狠狠撞在一起!

  「嗤啦——!」

  一聲輕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熱油的聲響。陰影利爪如同觸電般縮回,肉瘤攤位後傳來一聲壓抑的痛苦嘶鳴。

  而薑末,則借著這兩股能量碰撞產生的微弱衝擊力,腳下踉蹌,卻速度更快地,一頭撞進了前方那扭曲的入口光影之中!

  天旋地轉,光影拉扯。

  當她再次腳踏實地,感受到墳場陰冷潮濕的空氣和濃重的霧氣時,已經回到了古宅後方那片亂石斜坡。

  心臟還在狂跳,後背已被冷汗濕透。她回頭,只見身後那「痴情鬼市」的扭曲入口,正在迅速閉合、淡化,最終徹底消失在濃霧中,仿佛從未出現。

  安全了……暫時。

  她不敢停留,立刻朝著古宅地窖裂縫的方向,連滾帶爬地衝去。

  用最快的速度擠過狹窄的裂縫,回到陰暗潮濕的地窖,又迅速關上小門。直到背靠著冰冷堅實的牆壁,聽到前廳隱約傳來的、溫泉池水汩汩的流淌聲,她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休息了幾秒鐘,她強迫自己站起來,迅速換下髒污的斗篷,擦掉臉上的鍋灰,將懷裡的三味藥材小心取出,藏進地窖一個隱蔽的夾層。然後,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平復呼吸,這才推開地窖門,走了出去。

  庭院裡,一切如常。溫泉池水波光粼粼,陣法微光流轉。淨化碎片們光芒穩定。周老、睡魔、陶瓷娃娃碎片都還在原處。阿吊和小水緊張地「看」著她。

  保安隊長依舊蹲在入口陰影里,背對著她,那片黑暗「臉」朝著門外。聽到她的腳步聲,它微微側了側「頭」,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轉了回去,繼續扮演它的「門神」。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但薑末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她走到前廳,在桌邊坐下。油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封鎖線幽藍的光,透進來微弱的光芒。

  她拿出炭筆,在《經營日誌》新的一頁,飛快寫道:

  【成功潛入『痴情鬼市』,以保安隊長泥人一枚,換取『淨露』主藥三味(忘憂草汁、定魂花、清心露)。】

  【確認隊長『神韻』在特定圈子內具極高價值與威懾力。】

  【獲知管制中心(第七肅清序列)作風強硬,需謹慎應對,避免被抓住『違規』把柄。】

  【鬼市遭遇襲擊,官印與地脈精粹樣品自主防護,驗證其部分功用。】

  【平安返回,剩餘緩衝時間:約四十小時。】

  【下一步:立即著手調配『淨露』;觀察管制中心反應;準備後續應對方案。】

  寫完,她放下筆,走到窗邊,望向外面幽藍的封鎖線。

  陸巡的身影依舊立在土坡上,如同雕塑。

  四十八小時,已過去八小時。

  藥材到手,是第一步。

  接下來,是調配,是驗證,是使用。

  是向死而生,於絕境中,搏那一線生機。

  她握緊了拳頭,眼中疲憊盡去,只剩下冰冷的、燃燒的鬥志。

  溫泉池水,汩汩作響,如同心跳,在這被封鎖的絕地中,頑強地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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