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吻定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對新人的新房裡。

  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幾把椅子,就填得滿滿當當。

  一同來文武縣下鄉的男女知青,還有李援朝、張玉鳳兩家的幾個平輩小輩,都擠在這,圍著那張方桌坐的坐、站的站。

  窗玻璃上貼著喜字,大紅鮮艷。

  按照這時候的習俗,新婚這天要有年輕人鬧洞房。

  說是新房裡熱鬧的人氣能給新人驅邪避災,取個彩頭。

  但這些知青們倒並不想為難他們相處已久的兩個朋友。

  他們只在眼下流水席快結束的時候,又搬了張小桌,擠進新人的洞房裡繼續吵鬧著吃菜。

  桌上擺著幾碟花生瓜子,幾盤剩菜,還有一瓶白酒。

  年輕人們圍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有人講剛下鄉時鬧的笑話,有人學大隊書記講話的腔調,有人說起明年回城探親的打算。

  如此吵吵鬧鬧一番,也算是給新房裡添夠了年輕人的氣息與活蹦亂跳的生氣。

  三個女知青坐在床沿上,交頭接耳,嘀嘀咕咕。

  她們在商量等下要給玉鳳出怎樣的字謎,太簡單的沒意思,太難的人家新婚之夜答不上來又不好。

  方桌邊上又有兩個男知青,互相交換了下眼神,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這兩個男青年,一個穿海魂衫,一個穿綠軍衣,全是他們下鄉以後能拿出手的最體面衣服。

  穿海魂衫那個,手裡捧著個海鷗相機,舉高了晃了晃。

  「我上個月回家特意拿的相機,就是為了今天!」他嗓門不小,帶著幾分得意,「等會兒給援朝、玉鳳拍一張!」

  「把我們也拍進去!」不知道誰喊。

  「拍!都拍!」

  海魂衫拍著胸脯,話音還沒落,相機就被邊上穿綠軍衣的搶了過去。

  「給我,我來拍,我會用!」

  綠軍衣把相機舉到眼前,眯著一隻眼,對著人群比劃。

  「喂!我可沒多少膠捲啊!」

  海魂衫急了,伸手去搶。

  這時候,屋門口的孩子叫起來:「新郎官和新娘子來啦!」

  房間裡終於安靜下來。

  眾人齊刷刷去看並肩走進來的李援朝與張玉鳳。

  見兩位新人進來,年輕人們便圍上去「鬧洞房」——

  先是三個女知青,圍著張玉鳳嘰嘰喳喳要給她出字謎。

  「三個字謎,玉鳳你答,答錯了援朝喝酒!」

  「要是答不出來啊,就一直喝!」

  「對,一直喝!」

  跟在後面的袁野後腳進屋,只站在門口。

  屋內嘻嘻哈哈的年輕人們都忙著鬧洞房,沒人太在意他的存在,只當他是男方或女方剛來的親戚朋友,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轉回新人身上。

  「玉鳳,我問你啊,什麼東西越洗越髒?」

  「……」

  張玉鳳猜了好幾遍字謎才算過關。

  代價是李援朝喝下好幾口白酒,喝得急了,還嗆了一下,又惹得邊上的人笑起來。

  「援朝我跟你說。」有人打趣,「玉鳳她剛才肯定知道答案,就是故意使壞猜錯,想讓你多喝幾杯!」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兩位新人也笑。

  然後,李援朝和張玉鳳終於在眾人的圍簇中,走到方桌邊上。

  穿海魂衫和穿綠軍衣的兩個男知青對視一眼,忽然一齊扯著嗓子喊起來:「新郎新娘親一個!」

  一屋子的年輕人炸了鍋,鬨笑聲、起鬨聲、拍桌子的聲音混在一起。

  「對,親一個!」

  「不親我們不出去啊。」

  「親一個!親一個!」

  其他人跟著起鬨。

  就連門邊的袁野,也用祝福的目光看著這對新人,跟著起鬨的節奏拍手。

  李援朝的中山裝領口還是扣得整整齊齊,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喝了酒,有些發紅。


  外面——

  不知道是誰,又在院門外放了串鞭炮。

  噼噼啪啪直響。

  李援朝看向張玉鳳。

  看那件鮮艷的紅夾襖襯得她面若桃花,看她把頭深深垂下,看她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然後,李援朝終於動了。

  在滿屋子親友祝福的目光里,在這熱鬧又鮮活的笑聲中,湊近張玉鳳。

  用嘴唇輕輕點了點她的臉頰。

  張玉鳳抬手輕推他一下,手掌貼上他胸口的大紅花,又很快縮回去。

  「新娘子害羞咯!」

  屋裡的年輕人們又笑。

  等笑夠了,一個女知青帶頭站起來,舉起酒杯,聲音清亮亮地穿過整個屋子

  「從今天起,李援朝是張玉鳳的丈夫,張玉鳳是李援朝的妻子!」

  「好!」

  眾人跟著舉酒杯歡呼起來,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響。

  咔嚓——

  快門聲響起。

  是邊上湊在一起的海魂衫與綠軍衣男知青。

  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一個攥著相機,一個捏著快門線,姿勢彆扭得很。

  「拍下來了嗎?」

  「跟你說了別搶,這拍的什麼啊!」

  「那再來一張?」

  「我沒膠捲了啊!」

  「……」

  兩個人同時泄了氣,懊惱不已。

  但這間屋子裡的眾人,大概並沒有誰真的在意這張照片拍得是否完美。

  外頭的鞭炮聲還在響個不停,窗上貼的大紅喜字鮮艷欲滴。

  那些無序的、非線性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錯亂,在海鷗相機快門按響那一刻,全都「坍縮」進小小一方相紙之中。

  記錄成確定的,毋庸置疑的凝固瞬間——

  從今天起。

  李援朝是張玉鳳的丈夫,張玉鳳是李援朝的妻子。

  ……

  吵鬧的鞭炮聲,大紅喜字的色彩,全從視聽之中褪去。

  袁野恍惚一下。

  他又回到了現實,回到了李家的客廳。

  剛才鬧哄哄的笑聲再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抽泣聲。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下,客廳里里亮著燈,白慘慘的燈光把李家人的頭頂照得發白。

  而在袁野回溯之前,還被李援朝抓在手裡的泛黃照片,此時已經落在水磨石的地板上。

  因兩位攝像師爭搶相機而形成的糟糕構圖——

  兩位新婚的主角全都沒有正臉。

  一個側過頭,一個轉過臉去,只留下半張側影。

  周圍喜氣洋洋圍著的青年人們,大多因為照片老舊泛黃而顯得人影模糊。

  尤其是被鏡頭勉強拍下,正站在房門角落裡的那道身影……

  更是完全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人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