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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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穿過了貢院曲折的廊道,行過幾重月洞門之後,周遭的景致逐漸從前廷的肅穆轉為後院的清幽。

  最終,在一處掛著「慈懿齋」匾額的小院前停下。

  這裡本是貢院供主考官休憩的獨立院落,如今臨時充作皇后居所。

  院門敞開,兩名身著宮裝的宮女垂首侍立。

  朱由榔闊步邁入院中,正堂看到的景象讓朱由榔的眉頭下意識的微蹙。

  正堂正中懸掛的一幅西洋風格鮮明的畫像——懷抱嬰孩的聖母瑪利亞,面容寧靜悲憫。

  畫像前設著一張簡潔的烏木几案,上面並非香爐燭台,而是一尊小巧的鎏金十字架,與一本皮質封面的厚書。

  很多人其實都不知道。

  在南明末年的顛沛流離與絕望掙扎中,永曆朝廷內部,確實有一批皇室成員與朝臣接受了天主教的洗禮。

  而這股風潮的源頭與核心推動者,正是現在已經被朱由榔親手處決的權宦——龐天壽。

  那位深得原身信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本身便是一名天主教徒。

  他不遺餘力的在宮廷內外傳播教義,更引薦了德國耶穌會傳教士瞿安入宮。

  龐天壽不斷遊說,極力誇大皈依天主教可能帶來的現實利益。

  言說澳門葡萄牙人可以提供的軍事支持,乃至遙遠的羅馬教廷的援助。

  這對於困守西南、急需外援的南明朝廷而言,無疑是極具誘惑力的許諾。

  最終,在龐天壽的持續推動與太后王氏的首肯下,永曆帝的嫡母王太后、正宮王皇后、太子慈煊等皇室核心成員,以及相當一批官員內侍,集體受洗皈依。

  龐天壽甚至在宮中設立了小型教堂,定期舉行彌撒等宗教儀式。

  當然,要說龐天壽有多麼的虔誠,那倒是不然。

  畢竟龐天壽在歷史所作所為,有太多背叛教義的行為。

  更多的是龐天壽想要藉助宗教,加強自己的影響力。

  但是實際上,這個時期的歐洲,正深陷三十年戰爭的默契,整個歐陸都打成了一片。

  曾經如日中天的西班牙帝國,早已與大明帝國一樣,顯露出日暮西山的頹勢。

  但是不同的,大明困於內部的腐敗與財政枯竭,而西班牙則部分受累於美洲白銀大量湧入帶來的經濟失衡與社會問題。

  所以無論是葡萄牙,還是西班牙,還是羅馬教廷,都絕無可能,也沒有能力向永曆朝廷提供任何實質性的、足以扭轉戰局的援助。

  龐天壽所兜售的,與其說是信仰,不如說是一個在絕境中抓住的、虛幻的救命稻草。

  這是一場基於信息不對稱與急切渴望而促成的交易,也是一種在精神上的無奈寄託。

  朱由榔所過之處,宮娥女官盡皆躬身問禮。

  王皇后已聞訊候在堂中,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沒有戴什麼繁複頭面,只簪一支簡單的玉簪。

  不過脖頸處掛著的銀制的十字架項鍊,還是讓朱由榔不由眉頭微蹙了一下。

  面上薄施脂粉,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期盼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王皇后的容貌還算姣好,但也並不是什麼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名約莫七八歲,穿著赤色小袍的男孩。

  「陛下,聖躬金安。」

  看到了朱由榔的到來,王皇后微微躬身頷首行禮。

  身邊的男孩也隨之一起躬身拱手而行禮。

  「朕安。」

  朱由榔抬手虛扶。

  「不必再多禮了。」

  朱由榔的目光並沒有在王皇后的身上有過多的停留,而是落在了那個有些怯生生抬頭望他的小男孩身上。

  這名男孩,正是原身的三子,也是如今的太子——朱慈煊。

  同時,也是原身現在唯一的子嗣。

  原身一共生育七子,但是除去朱慈煊現在仍然在世之外,其餘的六子,皆在一路漂泊之中不是早夭便是病逝。

  朱由榔的邁過門檻,直接坐在了餐桌之上。

  膳食已備在側間的圓桌上,不算奢華,卻頗精緻,多是清淡可口的江南菜式,確是他記憶中這身體原主偏好的口味。


  「坐。」

  朱由榔言簡意賅,王皇后和朱慈煊聞言皆是微微一怔。

  而後朱慈煊沒有猶豫多久,便規規矩矩的坐在了餐桌旁,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的打量著許久未見的父親。

  他感覺父親似乎黑了不少,壯了許多,肚腩也消了一些。

  朱慈煊畢竟只有八歲,很多複雜的事情,他難以理解。

  他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一直以來還算和藹的父親,這段時間卻是幾乎沒有見過他。

  但是他現在也已經習慣了目前的生活,雲南貢院比他們在安龍的時候要大得多,父親雖然沒有見他,但是卻也讓他得到了很多空閒的時間。

  這段時間在雲南貢院,偌大的後院他幾乎到處可去,也有不少的玩伴。

  可以說是他這麼久以來最為快樂的時光。

  等到朱慈煊坐定之後,王皇后這才慢慢的坐下。

  相比於不諳世事的朱慈煊,王皇后心中的想法更多。

  自皇帝落水之後,可以說是性情大變,他們兩人這半年多以來幾乎少有相見。

  而且最為重要的是,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自己的兩位兄弟了。

  她的兩位兄弟往日裡驕橫跋扈,和龐天壽、馬吉翔常常廝混在一起。

  隨著龐天壽、馬吉翔兩人的倒台下獄,王維功和王維讓也受到了牽連。

  雖然沒有下獄,但是一應官職都已經被解除,現在也不知道是情況如何。

  王皇后也沒有任何的途徑可以接觸到外庭,她倒是想過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

  但是還沒有出後宮,便被侍從擋了回去。

  雖說兩人做了許多錯事,但是王皇后知道皇帝做的事情是對的,早應該將兩人罷官。

  但是到底是自家的親兄弟,她還是希望皇帝能夠饒過他們兩人一命。

  席間話不多,多是皇后溫言詢問陛下起居辛勞,太子則依著母親教導,回了幾句近日讀了什麼書、習了哪些字。

  朱由榔大多只是簡單回應,或點頭稱許孩子兩句。

  這頓飯吃得安靜,甚至有些拘謹,但是卻也沒有太過於沉悶壓抑。

  用完了飯食之後,就在女官收拾著桌上的殘羹剩飯之時。

  王皇后微微低頭,她終於是鼓起了勇氣。

  「陛下……」

  但是王皇后的話還沒有說完,便已經是被朱由榔抬起的手所打斷。

  而朱由榔後續所說的話,也將王皇后想了許久的說辭全都咽回了肚中。

  「如果你是想替你的兩位兄弟開脫,就不必多費口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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