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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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李定國,叩請陛下聖安。」

  李定國壓下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稍微上前數步而後徑直單膝跪倒在堅硬的地面上,垂首躬身。

  「臣劉文秀(白文選、王尚禮),叩請陛下聖安。」

  隨著李定國率先拜倒,劉文秀、白文選、王尚禮三人亦立刻收斂心神,幾乎同時屈膝跪地。

  甲冑與地面碰撞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山風漸息,旌旗垂纓緩緩歸復靜止,唯余平台上甲葉的微響與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朱由榔的目光掠過跪伏於地的四人。

  那些關於眼前這些人未來軌跡的記憶碎片,與此刻他們恭謹肅立的身影交織重疊。

  他的心中,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樣的平靜。

  但是朱由榔清楚的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絲毫的膽怯。

  除去首尾兩端的王尚禮外,李定國、劉文秀、白文選確實都是大明的忠臣。

  李定國至死都念著復國,留下了兩句遺言。

  第一句為後世廣為流傳,是他告誡自己兒子的話,「寧死荒外,勿降也」。

  而另外一句,不為人知,卻可知其心。

  「負國負君,何以對天下萬世……」

  而劉文秀也是同樣,在李定國在安龍迎駕,進往昆明,與李定國一同商議迎駕之事。

  劉文秀毫不避諱的與李定國說,「但我輩今日以秦王為董卓,恐董卓之後又換一個曹操。」

  直接質問李定國是不是想做曹操,李定國指天為誓,發誓決不學孫可望之後,劉文秀才放下心來。

  至死之時,劉文秀仍然心憂國家。

  至於白文選,若非是白文選暗中保護,同時抗命不行,朱由榔也沒有任何機會從安龍出走,等到李定國的領兵救援。

  歷史上的白文選,雖然最終選擇了投降,但那個時候已經是咒水之難,南明已經徹底走到了盡頭。

  朱由榔知道一切,知道所有人的結局。

  正是因為清楚,所以他才要在這裡等候,才要拿出皇帝的儀態。

  朱由榔深知,在此刻,在這決定未來道路走向的關口,他必須展現出超越他們預期的、無可動搖的君主意志。

  否則,他永遠都無法真正的手握權力。

  若是天子平庸,這些手握著重兵的王侯們,他們只會順著他們自己認為可以救國的道路,一路堅定的走下去……

  而不會跟隨在他的身後。

  但是他們所將要選擇的道路……盡頭……卻是萬丈的深淵。

  「眾卿……平身。」

  朱由榔向前邁出一步,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平台上的寂靜。

  「謝陛下。」

  四人恭聲應命,得到了准許方才重新站起身來。

  李定國躬身垂首,恭聲而稟道。

  「臣已先入昆明妥為安置,城中四門嚴守,兵卒歸營,市肆如常,百姓安堵,官吏各司其職,糧草器械堆積充盈,供聖駕與三軍無憂。」

  「今日臣等特來恭迎聖駕下,伏請移駕入城,以定滇中根基。」

  劉文秀向前邁出小半步與李定國平齊,同樣垂首躬身。

  「陛下跋涉山川,櫛風沐雨,臣心惶恐不已,已飭令部下掃清前路、備妥營寨,願親率麾下健兒,誓死護衛聖駕,不敢有半步差池,伏請陛下移駕入城,稍歇聖體。」

  「諸卿費心周全,朕心甚慰。

  朱由榔微微頷首,維持著儀態,字字清晰。

  「朕流離日久,今得滇中安穩之地,實賴諸卿之力,准卿等所請,即刻移駕入城,待社稷稍安,再徐圖中興,願諸卿同心同德,共輔大明。」

  朱由榔沒有多言,他已經表明了態度,也拿出了天子該有的威儀。

  三言兩語之間,移駕昆明的事便已敲定。

  軍令如風,一級一級傳下。

  歸化寺內外,原本肅立的官員與軍士聞令即動,腳步聲、低語聲、甲冑輕撞聲漸次響起。

  伴隨著軍令一級一級的傳下,歸化寺內外一眾官宦軍兵皆是聞令而動。


  一眾官宦女眷們早已經是在歸化寺下的山麓等待著,都已經進入車乘之中。

  朱由榔按刀輕步,率先邁步向著山腳走去。

  四將亦步亦趨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分列於兩側,稍微保持著距離,同樣緩步向下。

  及至山下,一眾勇衛營的軍兵早已是準備完畢。

  隊伍嚴整,旌旗在午後微風中輕輕舒捲。

  見到御營下山,朱由榔闊步而來。

  一名身著大漢將軍甲的錦衣衛校尉,執著一匹純黑駿馬的韁繩,快步上前,屈膝奉上。

  那駿馬渾身毛色如墨,僅額間有一束白星,更襯神駿,四蹄輕踏,鼻息均勻。

  朱由榔龍行虎步,徑直向前,接過了遞來的韁繩,抬起一腳,輕踩馬鐙,腰腿微一發力,人已利落躍上馬背。

  身後緊隨的四將見到朱由榔翻身上馬,皆是微微一怔。

  李定國神色微滯,從安龍到歸化寺這一路來,朱由榔都是居於馬車之中,少有下車,也從未乘馬。

  「路途遙遠,陛下萬金之軀,不妨乘車而行。」

  李定國心中擔憂,本能地感到不安,他不知道為什麼朱由榔一反常態,不再乘車。

  若是乘馬奔馳之時,不慎摔落,只怕會平添許多的麻煩。

  雖然現在朱由榔上馬的動作,騎坐的姿態松而不散,分明是久習馬術之人才有的穩健。

  但是,李定國的心中還是有些許的不安。

  「無妨。」

  朱由榔微微側身,俯瞰著站在身側不遠處的李定國,似有所指道。

  「車駕雖然安穩舒適,但是卻如方寸囹圄,四面遮攔,所見不過咫尺天地,怎抵乘馬馳騁,天地入懷,山河萬里一覽無餘?」

  原身昔日為藩王之時,錦衣玉食,自然學過騎馬,騎術還算精湛。

  只是作為皇帝之後,因為時局,久居深宮,少有出行,出入之間必前呼後擁,短途則乘步輦,長路則坐車駕,都比騎馬要更為舒適,自然是不再乘馬。

  但是原身此前的記憶卻是一直存在著,穿越過來的這段時日,朱由榔未雨綢繆,自然是沒有再將這項技能荒廢下去。

  他讓宮人牽來戰馬,在住地的開闊地帶,常常乘馬奔馳,鍛鍊騎術。

  自安龍而來一路上不曾騎馬,實在是因為在當時的情況,那緊閉顛簸的車廂之中,是他唯一能靜心梳理勇衛營與錦衣衛,與內廷諸事那千頭萬緒的時機。

  而眼下,他需要在眾人的心中樹立起一位合格的中興之主形象。

  李定國聞言,神色不由微凝。

  從朱由榔的話中,他聽出了似乎是有著另外一層意思。

  聽起來是在說車馬之行止,可那「方寸囹圄」、「咫尺天地」之喻,卻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刺入了李定國的思緒深處。

  孫可望在安龍擅權專斷,視皇帝如傀儡,將天子拘於行宮之中,政令難出宮門——那何嘗不是另一種「囹圄」?

  李定國的雙目微凝,慎重地望了一眼馬背上的天子。

  但是朱由榔此時已經轉過了頭,目視著前方。

  仿佛剛才那句似乎意有所指的話,只是隨口道出的尋常感慨。

  「再者……」

  「河山大好……」

  朱由榔輕挽韁繩,昂首挺胸,極目遠眺而去,聲音稍沉。

  「然卻淪於腥膻,社稷破敗,神州蒙塵,天下早已不存安生之地。」

  「車駕步輦,保得住一身安穩,保得住這一寸山河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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