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永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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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明。

  永曆十年。(1656年)

  三月二十五日。

  雲南昆明東郊,金馬山麓之上。

  春風自南麓緩緩拂來,帶著山野間新草的清氣。

  日頭西斜,暖光漸染成橘紅,隨意的鋪灑在昆明東郊的金馬山巒之上,為歸化寺的青瓦飛檐鍍了一層寂寥的餘暉。

  往昔這個時辰,正是寺內鐘聲悠揚、香客漸散的安寧時刻。

  如今,鐘磬消歇,梵音不聞。

  寺門內外,不見一個緇衣僧影,也無一介尋常善信。

  取而代之的,是森然林立、披堅持銳的甲兵。

  他們身著罩袍,束緊革帶,鐵盔下的面容半掩在漸濃的暮色里,看不真切神情,

  昔日香火鼎盛、善信不絕的歸化寺內,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林立的槍尖,映著落日的餘暉,泛起一片片冷冽的寒光,與這佛門淨土的溫煦春光格格不入。

  山風穿過空蕩蕩的殿前廣場,捲起幾片未掃的落葉,發出沙沙微響,更襯得四周一片壓人的寂靜,沉甸甸的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而其中,地勢最高的後殿一帶,戒備更是森嚴。

  大量的甲兵沿著石階與迴廊安靜的戍衛著。

  後殿的大門之前,一面明黃色的織金龍纛正於山風之中緩緩舒捲。

  旗面上精緻的龍紋在夕陽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在這今日的西南之地,有資格使用這龍纛之人是誰,已不言自明。

  這座在成化年間,由時任黔國公沐琮奏請,經朝廷批覆所建寺廟。

  由於地處古代昆明往東通京城驛道的出口,成為省府迎送官員的場所,也是當時文人韻士及一般百姓過往休憇的站台。

  不過,現如今,這座滇中的名剎,已經成為了永曆皇帝的臨時行宮。

  梵剎的寧靜徹底讓位於天家的警蹕與政治的詭譎。

  西南的局勢越發的動盪,永曆五年永曆帝被孫可望以武力脅迫到安龍府居住,過著寄人籬下、形同幽禁的生活

  孫可望自居貴州省城,大造宮殿,開始的時候還遵守永曆帝的名號,後來卻是萬事自決。

  永曆皇帝曾冒險派使臣密詔往廣西,欲召李定國前來護駕。

  不料文安侯馬吉翔為討好孫可望,竟將此事和盤告發。

  孫可望震怒,便以「欺君誤國,盜寶矯詔」的罪名,處死了吳貞毓等十八名大臣,也就是後世所稱的十八先生之獄,朝野一時為之悚然。

  但是事情隨著時間推移終於是迎來了轉機,孫可望謀叛南明,忌憚李定國,讓白文選催促朱由榔移駕貴州。

  白文選雖是孫可望部將,但心裡不認同其做法,他將實情告知朱由榔,故意遲行,等候李定國。

  等到李定國領兵趕至安龍,白文選領兵與李定國會和一處,兩人便一同奉朱由榔而歸雲南。

  不過此時的昆明,卻並不在李定國的手上。

  而是在孫可望的手中。

  鎮守昆明的是撫南王劉文秀、固原侯王尚禮。

  同時另有兩部兵馬駐兵與楚雄和武定兩處。

  而這兩部兵馬和王尚禮,都是屬於孫可望一系。

  所以此時李定國才讓永曆帝暫時居于歸化寺內,自己則是帶兵前往了昆明。

  後殿正堂內幾乎已經全暗,只有門縫漏進的一線天光,在地上投出狹長的、朦朧的亮痕。

  堂內未點燈,昏暗如浸水的舊帛。

  朱由榔伸手按壓太陽穴,他的頭痛又開始隱隱發作了。

  昏暗的光影之中,陳設的輪廓在陰影里模糊不清。

  唯有高處或許還有一絲殘光,勾勒出樑柱模糊的影。

  朱由榔閉上了眼睛,但視覺的黑暗並未帶來寧靜。

  眼皮內部,那些因微弱光刺激而殘留的磷火般的光斑,非但沒有熄滅,反而開始不斷的躍動起來,逐漸勾勒出了無數雜亂的畫面,讓朱由榔開始越發的頭疼。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當朱由榔再度睜開眼睛之時,堂內的天光已經完全的隱去,只餘下了屋外橘紅色的燈火。


  朱由榔此時的額頭之上,已經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汗。

  終於,又消停了一會。

  朱由榔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眼眸在黑暗之中微微發亮。

  他撐靠在茶桌之上,顫抖的拿起了已經冰冷了的清茶。

  一切,仍然沒有改變。

  朱由榔看著眼前的古樸的陳設。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的可能,再回到曾經的世界了。

  他,並不是朱由榔……

  他的身體確實是那位南明最後一位皇帝,永曆帝朱由榔的身體。

  但是靈魂,卻是來自於三百多年之後。

  春節前,他搭上了一列歸鄉的火車,因為勞累在座位之上沉沉的睡了過去。

  等他一覺睡醒之後,便來到了這個對他來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距離他穿越過來,已經是過去了一月有餘。

  朱由榔的神情晦暗,目光黯淡,他的心中早已經是冷然一片。

  唯一算的上慶幸的。

  他並非是對於一切都是兩眼一抹黑。

  他原先是歷史系的學生。

  對於明末的這一段歷史,尤其南明的歷史,他的了解並不算淺薄。

  他知道南明的這一段歷史,他也看過了顧誠所著的《南明史》。

  他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斷斷續續的讀完《南明史》,從此再也沒有拿起來過。

  上天,給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竟然讓他成為了南明的最後一任皇帝——永曆。

  朱由榔的眼帘低垂。

  他的心中是無窮無盡的疲憊。

  他實在是感覺到一陣無力。

  永曆十年。

  距離南明的覆滅,只剩下了七年。

  死亡的喪鐘已經敲響。

  南明正不可遏制的向著無盡的深淵滑落而去。

  好不易晉王李定國兩蹶名王,天下震動,卻又生出國主孫可望跋扈逼主之事。

  自甲申國變以來,清虜南侵,社稷傾危,天子播遷。

  各地雖擁明抗清,卻彼此猜忌,兵連禍結。

  大廈將傾,近在咫尺。

  國家的局勢,早已經是糜爛不堪。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

  被時代裹挾的命運終究只能隨著時代沉浮。

  他是皇帝。

  但是,他不過只是一個無權無兵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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