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離山,凡塵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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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呆愣之際,菩提祖師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對著陸言,望著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

  「走吧。」

  兩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不留痕跡。

  和當年對猴子說「你走吧」時一樣輕,可陸言聽著,心裡卻湧起完全不同的滋味。

  三年前,祖師對猴子說這兩個字時,聲音里是決絕,是斷然,是斬斷師徒緣分的果斷。

  可現在,同樣的兩個字,落在他耳朵里,卻是釋然,是期許,是放手讓雛鷹飛翔的不舍。

  陸言沉默了很久,祖師堂里靜得只剩下風聲,從窗外灌進來,吹動他的衣角,吹亂他的頭髮。

  然後他跪下。

  朝那道背影,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磕得結結實實,磕在青石板上,和當年猴子磕頭時一模一樣。

  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陸言停了一瞬,開口道:

  「悟明,永世不忘師恩。」

  「恩。」

  祖師並未回頭。

  陸言將那捲劍圖收入儲物手鐲,轉身,往外走去。

  腳步很穩,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踏過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路。

  身後,再沒有聲音。

  陸言站在山門前,回頭望了一眼。

  方寸山還是那個方寸山,草木蔥蘢,雲遮霧繞。

  可不知怎的,他總覺得今日的山門比往日高了些,遠了些,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陸言收回目光,轉身。

  咻!

  單手掐訣,一念之間,身化金光,便是遠遁萬里。

  這自然是天罡三十六變種的——縱地金光!

  也是陸言最用心參悟的神通術法之一。

  他要去花果山。

  之前他可是答應了猴子,離山後要去尋他。

  自然不會失言。

  陸言速度極快,不足半日便已到花果山。

  可等他到了東海邊,遠遠望見那座山時,心裡頭那點熱乎勁兒就涼了一半。

  猴子並未在花果山。

  等他落入山中,逛了一會,風景果然絕美。

  陸言正走著,忽然看見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是一隻老猴,此刻正上下打量他,手裡攥著一塊布帛,看看布帛,又看看他。

  陸言心中好奇,閃身過去,低頭一看。

  是他的畫像。

  筆墨粗獷,線條潦草,一看就是猴子的手筆。

  畫技實在不怎麼樣,人的比例都不太對,腦袋畫得大了些,身子畫得短了些,看著有些滑稽。

  可那雙眼睛畫得極認真。

  一筆一划,認認真真,把那雙眼睛裡的神采畫了個十足十。

  是他的眼睛。

  陸言盯著那幅畫,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那老猴退後一步,死死地盯著他,瞪大了眼睛,聲音發顫地指著陸言:

  「你……你是……」

  激動了好一會兒,老猴終於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是大王說的那個人!」

  「大王被招安了,上了天,不過在上天之前,留了好些話。

  說讓我們記住這張臉,說以後會有人來花果山,讓我們認清楚了,不可怠慢。

  說這是他兄弟,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

  陸言聽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上了天。

  被招安了。

  陸言當然知道這些事。

  他比誰都清楚猴子會經歷什麼——

  當弼馬溫,嫌官小,反下天庭,自封齊天大聖,然後大鬧天宮,然後被壓在五行山下。


  可知道歸知道。

  真聽到這些事從老猴嘴裡說出來,心裡頭那滋味,還是不一樣。

  陸言只是在花果山待了半日,然後他離開了。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猴子恐怕還需要十幾年才會反下天。

  既然暫時無緣相見,陸言也打算聽從祖師的話——

  凡塵煉心!

  出了花果山,陸言飛往南瞻部洲,還記得祖師的臨行之言。

  「天地廣闊,徒兒你可需好生體悟,莫忘初心。」

  陸言不知道祖師說的「體悟」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不是往天上飛,是往人間走。

  花了半日,陸言入了南瞻部洲,便降下雲頭,落在地上。

  可剛走沒多久,作者青睞白雪攜《西遊:拜入三星洞,猴子師兄》在可樂小說等你。陸言遠遠望見一座村落。

  村口有一塊石頭,依稀能認出「張」字。

  陸言走進一看,慘目忍睹。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和血腥的氣味,土牆上染著暗紅色的痕跡。

  這裡已經不能算村莊了——這是殘骸,戰爭留下的滿目瘡痍。

  「神仙……保佑……」

  陸言循聲走去,繞過一堵半塌的土牆。

  那裡跪著不到百人,幾乎全是老弱婦孺,面黃肌瘦,雙眼深凹。

  唯有在祈禱的時候,眼底才會亮起那麼一點光。

  「神仙保佑……求神仙賞一口吃的……」

  「神仙保佑……求神仙救救我們……」

  他們跪在地上,對著一個簡陋的木頭牌子磕頭。

  那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兩個字——「食神」。

  字跡深淺不一,像是小孩子刻的。

  已至絕路,他們祈求上天,才會將希望寄託於虛無縹緲的神仙身上。

  看著這一幕,陸言忽然覺得喉嚨有點堵,下意識想施法。

  只要施法——

  就能讓這枯井重新湧出水來;

  隨便畫道符,就能讓這荒田重新長出莊稼;

  隨便施展一點手段,就能讓這些人吃飽飯、穿上衣。

  可然後呢?

  他走了之後呢?

  法術會消散,符籙會失效,莊稼會長完一茬又一茬,可戰亂還會再來,饑荒還會再來,苦難還會再來。

  他能救一個村子,能救十個村子,能救一百個村子。

  可他救不了所有人。

  留下——

  傳道!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陸言在這村子住下。

  施粥、治病,為他們驅除病禍。

  又以占卜之術,遠赴萬里,尋來了尚未傳入中土的紅薯、土豆等易種植、好生長的農作物,指點他們種下。

  陸言把這些告訴村民的時候,他們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祈求神仙時的那種亮,帶著溫度,帶著希望。

  陸言也教幼童識字、讀書,一個小女孩歪著頭問他:

  「先生,『人』字,為什麼是一撇一捺?」

  陸言想了想,認真道:

  「因為人要靠互相撐著,才能站得住。」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用樹枝在沙地上認認真真地寫了一個「人」字。

  一筆一划,歪歪扭扭,但站得很穩。

  三個月。

  陸言在村子裡待了整整三個月,而第一批紅薯在昨日,已經出土了。

  村民們吃著紅薯時,那喜極而泣的眼淚,陸言忘不掉。

  不過他也可以走了。

  天剛蒙蒙亮,陸言踏出房門。

  可門外,站滿了人。

  老人、婦人、孩子,全村的人,都來了。


  他們站在晨霧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和三個月前比,他們臉上有了肉,眼睛裡有光,衣裳雖然還是舊的,但洗得乾乾淨淨。

  「仙長,請受張家村,所有人一拜。」

  陸言看著眼神重新恢復光亮的村民。

  這三個月,過的不差。

  陸言伸手入懷,取出一張符籙。

  符紙淡黃,上面勾勒著複雜的紋路,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靈光。

  而後陸言將符籙按在地上。

  符籙遇地而入,像水滲進沙子,眨眼間就消失不見。

  下一刻,地面微微震動,一圈無形的光華從符籙消失的地方擴散開去,掃過整個村落,將村子籠罩其中。

  「此符,可保一方平安。」

  陸言站起身,叮囑道:

  「只要這符還在,尋常災禍就進不了這個村子。」

  陸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好好生活、不忘初心。」

  陸言走了,繼續他的修道之路。

  留下的是一個嶄新、富有生機的村落。

  陸言一路西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風從身後吹來,帶著泥土的芬芳,帶著莊稼的氣息,帶著人間的煙火氣。

  忽然想起祖師的話:

  「天地廣闊,徒兒你可需好生體悟,莫忘初心。」

  初心是什麼?

  陸言以前追求,是成仙,是長生,是修成無上大道。

  可現在他又想,目光不該如此狹隘、如此短淺。

  現在,他能做的不止這些。

  縱然是「仙」,其中不也有「人」。

  不知不覺間,陸言的氣息靜了下來,沒那麼飄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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