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海遠隔,心向歸途 —— 福州的夜與未亡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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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個月的工廠生涯,把曾經那個文弱清秀的磨尖班少年,磨出了一身沉啞的堅硬。

  徐世珍的皮膚被沿海的烈日曬得黝黑,手掌磨出了厚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搬抬管道而微微變形。右腿的舊疾在日復一日的重活里,疼得愈發頻繁,常常夜裡躺在床上,整條腿又酸又麻,像有無數根細針在扎。

  他從不吭聲。

  在這裡,沒人會因為他腿不好而特殊照顧,他也不敢說。一說,就會想起家裡人的嘆息,想起老師複雜的眼神,想起自己是以多麼不堪的方式,才換來那張留在磨尖班的門票。

  他怕被同情,更怕被看穿——他不是來打工的,他是逃出來的。

  白天,他埋在鋼鐵與機油之間,機械地重複著搬、抬、鋸、磨,用體力的疲憊壓下心底的翻騰。

  夜裡,工友們大多倒頭就睡,只有他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一夜無眠。

  他想她。

  想得快要發瘋。

  他會在下班的間隙,靠著冰冷的管道,望著廠區外灰濛濛的天空,想起張安琪。

  想起她低頭刷題時安靜的側臉,想起她看見告白信時泛紅的眼眶,想起她考試失利後埋在臂彎里顫抖的肩膀,想起她每次悄悄扶著他胳膊時,指尖那一點溫柔的溫度。

  他走的那天,她醒過來發現座位空了,該有多害怕?

  她知道了他爬欄杆、鬧校長室的事,該有多自責?

  這四個月,她是不是也像他想她一樣,在瘋狂地找他?

  每想一次,心口就疼一次。

  他當初逃出來,是為了證明自己不靠特殊、不靠耍無賴也能活。

  可真正在最底層摸爬滾打了四個月他才明白——

  他逃的不是規矩,不是責備,是不敢面對她的目光。

  他怕她覺得他極端、自私、卑鄙,怕她因為他的所作所為而遠離他。

  可越是遠離,他越清楚:

  他可以不要尊嚴,不要成績,不要磨尖班,

  卻不能不要她。

  拿到工資後,他買了一部廉價的智慧型手機,存了號碼,卻從來不敢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電話。

  他怕聽到她的聲音,怕一開口,所有的倔強都會瞬間崩塌。

  只有在跟著工友去小網吧的時候,他才敢卸下一點防備。

  網吧里煙霧繚繞,燈光昏暗,屏幕的光映在他沉默的臉上。

  他不打遊戲,不看視頻,只是一遍遍地在搜索框裡,輸入家鄉的名字。

  看小城的天氣,看學校的新聞,看那些模糊不清的校園照片,試圖從裡面找到一點熟悉的影子。

  他也曾無數次點開輸入框,打下一行字:

  【安琪,我想你了。】

  【我錯了,我回來。】

  可每次,都一字一字刪掉,最終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怕打擾她的高三,怕自己這一身狼狽,會再次拖累她。

  他以為,只要他不出現,她就能安安穩穩讀書,安安穩穩考上大學,忘掉那個給她帶來一場風波的少年。

  可他低估了思念的重量。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夜晚,他又跟著工友去了網吧。

  戴上耳機,把世界隔絕在外,手指卻不受控制地,點開了一個很久沒登錄過的社交帳號。

  消息欄里,未讀消息,九十九條。

  全都是同一個人發來的。

  頭像是一朵安靜的蓮。

  是張安琪。

  從他消失的第二天開始,她每天都發,一天不落,整整發了四個月。

  「世珍,你在哪裡?」「老師說你走了,我不信。」「我每天都擦你的座位,等你回來。」「我好好讀書了,我沒有再掉隊,你回來看看好不好?」「我不怕你用什麼方式留下我,我只怕你不要我。」「他們都說你不會回來了,可我還在等。」「世珍,我真的好想你啊……」「高三好難,沒有你,我撐不下去。」

  最後一條,是幾分鐘前剛發的:

  【我不找你了,不是放棄你。


  是我好好讀書,等你回來接我。】

  徐世珍盯著屏幕,手指劇烈地顫抖。

  眼眶猛地一熱,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上。

  他一直以為,他逃開,是為了她好。

  卻原來,他的離開,才是給她最狠的一刀。

  他用一場自以為是的贖罪,把她一個人丟在漫長的等待里。

  工友在一旁喊他:「小徐,咋了?哭啥?」

  他搖搖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死死咬著牙,把所有哽咽咽回肚子裡。

  右腿還在隱隱作痛,心臟卻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上氣。

  愧疚、思念、悔恨、心疼……所有情緒在這一刻炸開,把他四個月來築起的所有堅硬,全部衝垮。

  他不再逃了。

  也不用證明什麼了。

  他什麼都可以不要,

  不能不要她。

  徐世珍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指,在輸入框裡,打下了四個月來第一句話。

  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帶著千里之外的風塵與哽咽。

  【安琪,

  我在福州。

  我錯了。

  我現在,就回家。】

  消息發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不顧右腿的疼痛,快步走出網吧。

  雨還在下,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衫。

  他沒有躲,就站在雨里,抬頭望向家鄉的方向。

  山海再遠,也遠不過思念。

  黑夜再長,也擋不住歸途。

  第二天一早,徐世珍走進工廠辦公室,遞上了辭工書。

  主管不解:「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走?」

  他只輕輕說了一句:

  「我要回家。

  我要回去找她。」

  他結算了工資,背上簡單的行李,買了最近一班回家的火車票。

  站在福州火車站的站台上,望著緩緩駛來的列車,他輕輕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右腿,眼底第一次露出了四個月來,真正的溫柔與堅定。

  這一次,他不再逃避,不再極端,不再用傷害自己的方式去愛。

  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去,回到她身邊,回到教室,回到他們未完成的高三,回到他們約定好的未來里。

  火車啟動,一路向北。

  穿過山河,穿過風雨,穿過四個月的分離與煎熬。

  徐世珍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在心裡輕輕說:

  等我。

  我回來了。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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