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雪融之後是風暴 —— 磨尖班的離別與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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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踏入高二下學期的末尾,春風剛把枝頭吹綠,一場決定高三命運的大考,便如陰雲般壓在了整個磨尖班的頭頂。

  這不是普通的期末,是分層分班的終局一戰。

  考得好,便留在磨尖(2)班,繼續跟著最緊湊的節奏、最難的試卷、最嚴的晚自習,向著重點大學衝刺。

  考得差,便要被調去普通尖子班,進度放緩、題型變易、氛圍鬆弛,與曾經並肩的人,從此隔成兩個世界。

  徐世珍和張安琪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努力,更沉默,更害怕——不是怕自己輸,是怕兩個人不再同路。

  可命運偏在最關鍵的時刻,翻了手。

  期末考試成績放榜的那個晚自習,天空陰沉得像要滴出水。

  教室里沒有一絲聲響,只有筆尖懸在紙上不敢落下的寂靜,每個人的呼吸都輕得發顫。

  榜單還沒貼到牆上,只是由班長抱進教室,攤在講台上。

  那薄薄一疊紙,重得像一塊墓碑。

  徐世珍的心一直懸在喉嚨口。

  他自己發揮平穩,名次依舊穩在前五十,可他從頭到尾,沒有半分輕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串名字,手指微微發抖,連右腿因緊繃而傳來的酸脹都渾然不覺。

  他不怕去別的班。

  他只怕張安琪不在。

  他一行一行往下找。

  五十名……一百名……一百五十名……

  心臟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谷底。

  直到靠近榜單末尾,他才看見那個熟悉得刻進骨血里的名字——

  張安琪。

  年級一百八十六名。

  磨尖班的最後幾名之外。

  按照規矩,她必須去普通尖子班。

  他們,要分班了。

  從此不同教室、不同晚自習、不同試卷、不同進度。

  三年並肩,一朝拆離。

  徐世珍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張安琪沒有哭,沒有抬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她只是把臉深深埋在臂彎里,脊背繃得筆直,又輕輕顫抖,像一隻被寒風打落枝頭的小鳥,連哀鳴都不敢。

  肩膀細微地、一下一下地抽動,壓抑到極致的哽咽被死死悶在衣袖裡,只有桌沿下緊緊攥著的手指,蒼白得幾乎透明,泄露了她所有的崩潰。

  她不是不努力。

  她比誰都努力。

  只是這一次,命運沒有站在她這邊。

  徐世珍看著她蜷縮的模樣,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不能讓她走。

  不能讓她一個人去陌生的班級,不能讓她在最脆弱的時候失去依靠,不能讓他們從同桌變成陌路,不能讓這麼多年的約定,碎在一場考試里。

  一個瘋狂卻堅定的念頭,在他心底破土而出。

  放學後,他沒有絲毫猶豫。

  他撐著課桌,慢慢站起身,右腿因久坐與緊張而發僵,每一步都帶著不易察覺的滯澀,卻走得異常決絕。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徑直上了三樓。

  班主任的辦公室門前。

  他就那樣安靜地等。

  風從走廊吹過,帶著夜晚的涼意,他右腿的不適一點點加重,酸脹、發麻、隱隱作痛,可他一動不動,像一株紮根在原地的樹。

  半小時後,腳步聲響起。

  「徐世珍?你怎麼還在這裡?」

  班主任饒老師推門,看見門口少年單薄卻執拗的身影,微微一怔。

  徐世珍喉結滾動,緊張得聲音發啞:

  「老師……我有事想求您。」

  他從未如此卑微,如此忐忑,如此不顧一切。

  他把張安琪的努力、她的掙扎、他們從小的相識、多年的陪伴、一起寫下的詩、一起守的約定、一起嚮往的大學,一字一句,全都認認真真說了出來。


  他說得真誠,說得滾燙,說得眼眶發紅。

  他說:她只是一次失利,她真的可以趕上來。

  他說:求您,把她留在磨尖(2)班。

  他說:我們不能分開。

  饒老師沉默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世珍,我知道你們感情深,我也心疼她。但分班是年級統一划定,我沒有權力私自留人。這不是我幫不幫的問題,是規矩。」

  徐世珍的心,瞬間沉到深淵。

  可班主任看著他眼底近乎絕望的光,終究軟了心。

  「我帶你去見校長。能不能成,看你自己。」

  那是徐世珍第一次走進校長辦公室。

  寬敞、肅穆、安靜得令人窒息。

  校長身上那種長期執掌規則的威嚴,像一座山壓下來,讓本就緊張的他瞬間低下頭,手指蜷縮,雙腿發僵,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饒老師在一旁委婉說明了來意。

  校長几乎沒有猶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不行。分班按成績,是公平。對她特殊,就是對其他人不公平。制度不能破。」

  輕飄飄一句,打碎了徐世珍所有的希望。

  他站在原地,只覺得兩條腿像灌滿了冰冷的鉛,沉重得抬不起來。

  右腿的疼痛一陣陣湧上來,鑽心、酸脹、無力,可比起心口的絕望,那點疼已經不算什麼。

  全世界都在告訴他:

  你留不住她。

  你不行。

  你放棄吧。

  饒老師怕他難堪,連忙打圓場:「校長您先忙,我再勸勸他,讓他先回去。」

  那是安慰,也是逐客令。

  徐世珍怎麼會聽不出來。

  他緩緩走出辦公室,腳步沉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所有的光,都滅了。

  絕望之中,一股孤注一擲的勇氣,從他骨血里瘋長出來。

  他不能就這麼回去。

  不能看著張安琪在教室里埋著頭崩潰,而他什麼都不做。

  他轉身,再次拖著疼痛不適的腿,一步一步,艱難地爬上三樓。

  他走到走廊欄杆邊。

  風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

  他扶著冰冷的鐵欄,微微顫抖,卻異常堅定。

  他要等。

  等到老師回來。

  等到最後一絲希望燃盡。

  樓下,剛走出教學樓的饒老師猛地抬頭,看見三樓欄杆外的身影,臉色瞬間煞白。

  「徐世珍!你幹什麼!快下來!」

  徐世珍輕輕開口,聲音在風裡飄遠,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倔強:

  「饒老師……我不下來。」

  「除非……讓安琪留下。」

  饒老師魂都嚇飛了,一邊高聲安撫,一邊瘋了似的撥電話。

  「校長!年級主任!快來!徐世珍他……他在三樓欄杆上!」

  幾分鐘內,校長、主任、老師,全都狂奔而來。

  徐世珍被勸了下來。

  他沒有哭,沒有鬧,只是臉色蒼白,右腿微微發顫,站在那裡,像一株被狂風揉碎卻不肯彎腰的植物。

  重新回到校長辦公室。

  一場漫長而沉重的思想教育開始了。

  校長的聲音嚴肅而沉重:

  「你這是極端、是危險、是無視規則。你是磨尖班的學生,是榜樣,不是用這種方式逼學校妥協。」

  「感情再好,也不能破壞公平。」

  「你今天威脅的是學校,明天傷害的是自己,是她。」

  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心上。

  緊接著,電話撥通了。

  電話那頭,是遠在外地、焦急得快要崩潰的母親。

  「世珍!你在幹什麼!你嚇死媽媽了!快給老師道歉!馬上回來!不要胡鬧!」


  「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你還敢做這種事……你想讓我擔心死嗎!」

  母親的責備、恐懼、心痛,隔著聽筒砸過來。

  可徐世珍只是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眼神空洞卻執拗。

  他不道歉,不回頭,不退讓。

  他只有一句話:

  「讓安琪留下。」

  僵持。

  沉默。

  冰冷的空氣。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十一點半。

  深夜的校園早已一片漆黑。

  饒老師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腿不好、心太真、情太深、寧肯傷自己也不肯放棄喜歡的人——終究於心不忍。

  他再次走到校長身邊,低聲勸說,語氣懇切:

  「校長,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這一次……就當是一次特殊關懷。他已經這樣了,真出了事,我們誰都擔不起。張安琪我來盯,成績我負責,高三一年,我保證把她帶起來。」

  校長看著深夜裡僵持不動的徐世珍,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臉,長長嘆了一口氣。

  「……罷了。」

  「下不為例。」

  「暫時,讓張安琪留下。」

  那一瞬間,徐世珍整個人猛地一松。

  像繃緊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雙腿一軟,幾乎要跌坐在地上,右腿的疼痛洶湧而來,可他顧不上。

  希望,從灰燼里,重新開出了花。

  這場深夜的「鬧劇」,以一種誰也沒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他走出辦公室時,夜色深濃。

  右腿疼得幾乎站不穩,心卻重得複雜——

  有狂喜,有後怕,有愧疚,有委屈,有不顧一切的赤誠,也有少年不該承受的沉重。

  但他不後悔。

  為了她。

  為了不分開。

  為了他們的約定。

  他願意賭上一切。

  深夜的風很冷。

  可他知道,明天清晨,他終於可以走到那個埋著頭崩潰的少女身邊,輕輕告訴她:

  「別哭。

  你留下了。

  我們,還是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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