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徐世珍寫的小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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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蟬鳴聒噪得像燒不盡的熱浪,他把整整一個暑假熬成的文字,細細裝訂成冊。窗外的風掠過發燙的柏油路,吹得書頁輕輕顫動,像他此刻按捺不住的心跳。

  他懷著幾分忐忑、幾分羞怯,將這本傾注了一整個夏天心事的小說,寄往千里之外的戀人身邊。扉頁上,是戀人親手為它取的名字——

  《冰河祭》。

  夏日的陽光像熔化的金箔,潑灑在蜿蜒的山路上。我和阿明踩著自行車踏板,鏈條發出輕快的「咔嗒」聲,朝著山頂那片藏在密林里的池塘進發。風裹著草木的清香掠過臉頰,路邊的野薔薇和狗尾巴草在風中搖晃,粉白的花瓣、毛茸茸的草穗,像是撒在路邊的碎星,都在為我們這場秘密的遠行輕輕歡呼。風是帶著甜味的,卷著野草莓的果香和艾草的清苦,撲在臉上,像極了阿明偷偷藏在口袋裡的水果糖。

  我們一時興起,把自行車往草坡上一撂,就順著長滿狗尾草的斜坡滾下去。草葉划過胳膊腿,癢得人咯咯直笑。坡底的小溪正泛著粼粼的光,水底的鵝卵石被曬得溫熱,踩上去像踩在一顆顆圓潤的玉。我們脫了鞋,光著腳踩進溪里,溪水漫過腳踝,涼絲絲的,驚起一群群銀白色的小魚。它們甩著尾巴,貼著腳背溜過去,引得我們追著水花跑,笑聲驚飛了樹梢上的麻雀。

  玩夠了溪水,我們才重新扛起自行車,繼續往池塘的方向走。正午的太陽把林間的光影剪得細碎,路過一片藏在山坳里的老竹林時,我們忍不住鑽了進去。竹葉被曬得發亮,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著秘密。地上積著厚厚的竹葉,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厚厚的絨毯上。我們撥開密密的竹枝,循著一陣「嗡嗡」的聲響找過去,就看見一棵老竹的枝椏上,掛著一個拳頭大的蜂窩,金黃的蜂蜜正順著竹節往下淌,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阿明從兜里摸出早就備好的野蜂巢,小心翼翼地湊過去,我攥著衣角在一旁望風,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動了那群嗡嗡作響的小生靈。

  穿過竹林,再拐過一道彎,心心念念的池塘就出現在眼前。池塘邊的泥土帶著濕潤的腥氣,踩上去軟乎乎的,像踩在剛蒸好的糯米糕上。我和阿明「哐當」一聲停下車,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泥漿瞬間漫過腳踝,涼絲絲的觸感混著泥土的厚重感傳來,我們倆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那天我們像兩隻沒被馴服的小泥猴,在塘邊的泥地里打滾、互相扔泥團,濺起的泥點落在額頭上、衣服上,笑聲撞在池塘的水面上,又彈回來,在山谷里盪開一圈圈漣漪。

  玩累了泥巴,我們沿著池塘邊的溪流往上走,越走越僻靜,最後竟闖進了一片開滿野百合的山谷。潔白的花瓣沾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下微微顫動,像一群穿著白裙子的小仙女。山谷深處的水潭清得見底,水底的水草隨波搖曳,幾隻青色的田雞蹲在石上,見了我們,「撲通」一聲跳進水裡,盪開一圈圈漣漪。我們索性躺在潭邊的青石上,頭頂是濃密的樹蔭,耳邊是溪水潺潺和蟲鳴鳥叫,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落在臉上,暖融融的。不知過了多久,我竟睡著了,夢裡都是野百合的清香和溪水的叮咚聲。

  再次醒轉時,日頭已經西斜,我們把目標瞄向了塘邊石頭下的螃蟹。指尖摳著石頭邊緣,小心翼翼地往上翻,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走藏在下面的小傢伙。突然,阿明壓低聲音喊我:「快看!大的!」我湊過去,果然看見一隻巴掌大的螃蟹正舉著兩隻大鉗子,在石頭下慢悠悠地爬。我心頭一熱,伸手就去抓,沒成想那螃蟹反應極快,猛地抬起鉗子,狠狠夾在了我的指尖上。「哎呦!」劇痛順著指尖竄上來,我疼得直跺腳,阿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我又疼又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也跟著笑了起來,攥著受傷的手指,還是不甘心地跟那隻螃蟹較上了勁。

  就在我們圍著螃蟹鬥智鬥勇的時候,一陣低沉的機車轟鳴聲從山下傳來,打破了山谷的寧靜。我們抬頭望去,只見一道黑色的身影沿著山路疾馳而上,最後穩穩地停在了不遠處的空地上。

  騎手摘下頭盔,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曾在湘江岸邊做過的一場舊夢。

  夢裡是湘江岸,我踏過晚潮的痕,風卷著懷古的雲,漫溯向水紋深處。千年靈韻凝在波心,以溫柔為筆,寫一闕今世的相逢。我從故城出發,赴瀟湘之約,翻過黛色的峰,越過青蒼的野,暮色漫染江面,舟楫搖落星屑。繫船在蘭草萋萋的洲渚,停槳於杜若飄香的水階,目光漫過碧波,心事隨浪輕疊。

  忽然神思搖曳,魂夢一驚。低頭水影澄澈,抬眼雲影奇絕,汀洲之上,立著一抹清靈。我喚舟子輕聲問:你可見那娉婷的影?她是何人,眉目清冽如冰?

  舟子答,湘水有靈,藏於煙霞,你所見的,該是她的芳華。

  而她的模樣,我至今仍能細細描摹:


  她的容顏,是冷月吻過秋水,是素雪覆了瓊枝丫。輕影若雲煙繞竹,柔態若清風拂萍;遠看如晨星綴在天涯,近觀如芙蕖綻於滄溟。身姿宛轉,分寸恰好;肩如琢玉,腰如素絛;頸畔凝光,膚若月華。不施粉黛,自有天然風華。髮鬢輕垂,眉梢藏情;唇畔微揚,齒間瑩明;眼波流轉,笑渦映晴。靜時溫婉,動時柔情。衣袂輕揚,似有仙骨天成,薜荔為襟,杜若為裳,瓊飾簪發,明璫綴頸,踏蘭芷小徑,曳輕綃裙影,徘徊在水洲,采白芷寄情。

  一夢驚醒,眼前不是瀟湘水雲,而是山谷晚風。那機車少女就立在不遠處,一頭烏黑長髮如瀑布披散,隨風輕揚。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機車服,臉上帶著日曬後的健康紅暈,笑容像山間的陽光一樣明亮。

  我忽然怔住,原來夢裡那抹清靈,並非遠在湘江煙霞里,而是此刻,真切地站在我眼前。

  我和阿明都看呆了,連手裡的螃蟹都忘了去抓。

  傍晚的風漸漸涼了下來,肚子咕咕叫的聲音提醒我們該吃午飯了。我們從背包里掏出泡粉,兌上隨身攜帶的熱水,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吃了起來。餓壞了的我們,嗦粉的聲音「稀里嘩啦」響個不停,湯汁濺到了嘴角都顧不上擦。這時,那個機車少女朝著我們走了過來,她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在我們旁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我和阿明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停下了嗦粉的動作,拘謹地跟她打了招呼。聊天中我們才知道,她叫凌,也喜歡在山間閒逛,是被我們的笑聲吸引過來的。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餘暉灑在山路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我們扛著滿滿一兜子的野果往回走,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並肩斜斜地映在山路上。路邊的野薔薇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著晚霞的光,阿明摘了一朵,別在我的耳後,惹得我追著他打。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過來,肚子頓時咕咕叫了起來。

  歡樂的時光總是走得太快,我們拍淨身上的泥土,準備騎車回家。可我剛推著車走兩步,車身猛地一沉——低頭一看,鏈條掉了。我和阿明急得滿頭大汗,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擺弄,指尖被油污染得漆黑,卻怎麼也裝不回去。

  凌見我們手足無措,走過來問清情況,略一思索,輕聲說:「我載你們回去吧,我一隻手騎車,一隻手拉著你們的自行車。」

  我和阿明面面相覷,半信半疑,可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山路,也別無他法,只好點了點頭。凌讓我和阿明坐在車上,自己跨上機車,一隻手穩穩握住車把,另一隻手牢牢抓住我們自行車的后座。機車緩緩啟動,帶著我們在山路上平穩穿行,風在耳邊呼嘯,吹起凌的長髮,帶著淡淡的洗髮水清香。我既緊張又興奮,望著她堅定而可靠的背影,心裡一點點暖起來,滿是說不出的安心與感激。

  到了家附近的路口,我們跳下車,圍著凌千恩萬謝。我攥著衣角,鼓足勇氣紅著臉抬頭看她:「姐姐,你能做我的姐姐嗎?」凌先是愣了愣,隨即眉眼彎成了月牙,溫暖的笑容像浸了蜜的陽光:「當然可以啦。以後有什麼好玩的,記得叫上姐姐。」我激動得原地蹦了兩下,阿明在一旁拍著手直笑。我們揮著手,看著凌跨上機車,黑色的身影隨著引擎的輕響漸漸遠去,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直到融進橘紅色的晚霞里。後來我才知道,凌的家住在火車站的另一頭,隔著大半個小鎮,可這距離,從來沒擋過我們的親近。我總記得,有次她送我回家,晚風帶著涼意,我無意間碰了碰她的手,冰涼得像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鵝卵石。我沒敢多問,轉頭就跑回家,翻出攢了好久的零花錢,揣著發燙的硬幣衝進街角的小賣部,挑了一副最厚實的粉色毛茸茸手套。當我把還帶著小賣部塑膠袋溫熱的手套遞到她手裡時,她愣住了,指尖撫過柔軟的絨毛,眼眶慢慢紅了,伸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聲音溫溫柔柔的:「小遠真貼心,這是姐姐收到過最暖的禮物。」還有一回我感冒發燒,爸媽去鄰鎮辦事沒回來,我裹著被子縮在沙發上,暈乎乎地摸出手機給她打了電話。電話里我的聲音啞得像破鑼,剛說兩句就開始咳嗽。沒過二十分鐘,窗外就傳來了熟悉的機車轟鳴聲,凌冒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趕來了,身上的機車服濕了大半,發梢還滴著水。她二話不說背起我就往衛生院跑,後背不算寬厚,卻穩穩地托著我,帶著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那晚她守在我床邊,我迷迷糊糊間能感覺到她時不時用手背貼我的額頭,替我掖好被角。第二天清晨我醒來時,陽光透過衛生院的玻璃窗灑進來,落在她趴在床邊熟睡的臉上,眼角的黑眼圈像淡淡的墨痕,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安靜得像幅畫。我還總傻乎乎地跟她說,看不見她的笑就睡不著。於是每天晚上,我都會偷偷溜到她家樓下,仰著脖子喊一聲「凌姐晚安」,然後立刻縮到牆角,屏住呼吸聽她從窗口探出頭回應。她的聲音被晚風揉得軟軟的:「小遠晚安,早點睡哦。」那聲音像剛熬好的冰糖粥,甜絲絲、暖融融的,足夠我抱著滿心歡喜入眠。

  這樣溫暖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災難就毫無徵兆地降臨了。那天是周末,我正打算去找凌姐,卻突然聽到小鎮邊緣傳來一陣悽厲的嘶吼,緊接著是人們的尖叫和奔跑聲。我順著聲音跑過去,只見一隻體型異常龐大的黑熊正朝著小鎮狂奔而來,它的眼睛是詭異的暗紅色,身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爪子鋒利得像刀,每一次落下,都能在地上劃出深深的溝壑。更可怕的是,被它爪子碰到的人,都會瞬間失去意識,皮膚變得青灰,然後緩緩爬起來,眼神空洞,朝著周圍的人撲過去——他們變成了沒有理智的喪屍,成了那隻黑熊的奴僕。

  我後來才知道,這場災難的源頭,在小鎮後的山林里。那天清晨,公熊外出捕獵,想給剛分娩完的母熊和幼崽帶回食物。可它沒想到,一個貪婪的獵人早就盯上了這窩熊。獵人趁著公熊離開,拿著獵刀偷偷摸到了熊洞,母熊剛生完寶寶,身體虛弱得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徒勞地護著身邊的幼崽。獵人毫不留情地用獵刀砍向母熊,把它打成重傷,然後擄走了嗷嗷待哺的小熊。當公熊拖著獵物歸來時,看到的只有奄奄一息的母熊,和空蕩蕩的洞穴。母熊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模糊了視線,它伸出爪子,似乎想抓住什麼,嘴裡斷斷續續地說著「救救……我們的孩子」,話還沒說完,就永遠地倒了下去。

  就在公熊陷入無盡的悲痛和憤怒時,一個剛甦醒不久的惡魔人間體找到了它。惡魔正值虛弱期,需要寄生在強大的宿主身上。它對著公熊蠱惑道:「我能幫你向那些可恨的人類報仇,讓他們為殺死你的伴侶、搶走你的孩子付出代價。只要你願意讓我寄生在你的身體裡,我就給你毀天滅地的力量。」公熊看著死去的母熊,想到被擄走的孩子,心中的憤怒像火山一樣爆發。它沒有選擇,也沒有退路,在絕望的驅使下,它對著惡魔點了點頭。瞬間,黑色的霧氣從惡魔體內湧出,鑽進了公熊的身體。公熊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嘶吼,身體迅速膨脹,骨骼發出「咔咔」的斷裂聲,皮毛脫落,長出了黑色的鱗片,徹底變異成了一隻充滿毀滅欲的怪物。它朝著人類居住的小鎮狂奔而去,要把所有人類都拖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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