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栽贓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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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入夏,教室外的梧桐長得枝繁葉茂,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大半的陽光,卻擋不住夏日的燥熱,教室里像個悶罐子,空氣里瀰漫著汗水和舊書本的味道。班上的語文老師姓何,名延東,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性子溫和,臉上總帶著淡淡的笑意,講課認真,字也寫得好看,對學生也還算寬容,只是架不住班上那群頑劣的男孩心思不正,整日想著捉弄人。不知是哪個男同學,竟盯著何老師常年梳得一絲不苟的分頭,挖空心思取了個潮弄人的外號——「何老頭」。從此,每次上語文課,何老師喊「上課」,那群男孩就故意不規規矩矩地喊「老師好」,反而扯著嗓子,拖長了調子喊「老頭好」,喊完後,還互相擠眉弄眼,嘴角掛著詭計得逞的壞笑,偷偷瞄著何老師的臉色,窗外的蟬鳴聒噪,更襯得那喊聲刺耳。

  何老師一開始只當是孩子們調皮,童言無忌,沒放在心上,只是輕輕皺眉,提醒他們「上課要守規矩」。可次數多了,那刺耳的喊聲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他漸漸聽出了端倪,也察覺到了那外號里的惡意和侮辱。終於有一次,當「老頭好」的喊聲再次齊刷刷響起時,何老師瞬間火冒三丈,臉色鐵青,將課本狠狠摔在講台上,「啪」的一聲,震得教室里的粉筆灰都飄了起來,窗外的蟬鳴似乎也被這聲響嚇住,停了一瞬。「誰在胡鬧!」他怒吼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平日裡溫和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渾身散發著怒氣,教室里的燥熱仿佛都被這股怒氣驅散了幾分。

  教室里瞬間鴉雀無聲,掉根針都能聽見,那群男孩嚇得低下頭,不敢吭聲,手指摳著課桌,心裡卻還在暗自僥倖。何老師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當即就上報了班主任——嚴厲的數學老師。數學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室隔壁,一間小小的土坯房,窗戶對著一棵老槐樹,濃密的樹葉遮住了陽光,辦公室里總是透著一股陰涼。他本就性子剛直,最容不得學生不尊重師長,敗壞學風,得知此事後,勃然大怒,拍著桌子怒吼:「反了天了!竟敢給老師起這種外號,必須嚴查!」

  立刻,數學老師把班上所有的男生都叫到了辦公室,狹小的辦公室里擠了二十多個孩子,連轉身都困難,空氣里瀰漫著緊張的氣息,老槐樹上的蟬鳴聒噪地傳進來,更讓人心裡煩躁。數學老師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目光掃過每一個男孩,像刀子一樣,「說!是誰最先起的外號?是誰帶頭起鬨的?」

  辦公室里一片沉默,只有男孩們緊張的呼吸聲和窗外的蟬鳴。當被反覆問及是誰最先起的外號時,那群做了虧心事的男孩,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竟不約而同地指向了站在角落的徐世珍。他被擠在牆角,後背貼著冰冷的土牆,身旁是一扇關著的木窗,窗沿上積著一層灰塵,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瘦小。他們早就看徐世珍不順眼,仗著他膽小老實,無依無靠,腿還有殘疾,便想把這口黑鍋推給他,讓他替自己受罰。「是他!是徐世珍起的!」「對,就是他,我們都聽見了!」「他還讓我們一起喊,說很好玩!」一個個言之鑿鑿,臉上滿是虛偽的篤定,眼神里卻藏著一絲慌亂。

  徐世珍站在那裡,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嘴唇哆嗦著,想辯解,想說出真相,想喊一聲「不是我」,可看著那群男孩惡狠狠的眼神,看著他們攥緊的拳頭,他心裡的恐懼瞬間壓過了一切。他太膽小了,也太老實了,他怕自己說出真相後,會遭到他們的報復,會被他們堵在放學的路上打,會在學校里再也沒有立足之地。於是,他只是低著頭,死死咬著唇,指甲摳進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任由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像千斤重擔一樣,落在自己身上。辦公室里的陰涼,此刻卻像針一樣,刺得他渾身難受。

  數學老師看著徐世珍沉默的模樣,只當他是默認了,怒火更盛。他本就對這個沉默寡言、走路一瘸一拐的孩子沒什麼好感,此刻更是覺得他品性惡劣,內心陰暗,不知感恩。盛怒之下,數學老師猛地站起身,抬手就給了徐世珍一巴掌,「啪」的一聲,清脆又響亮,在安靜的辦公室里久久迴蕩,壓過了窗外所有的蟬鳴。

  徐世珍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響,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可他依舊咬著唇,不肯哭出聲,不肯低頭,只是死死地盯著地面。「不懂尊重師長的東西!目無尊長,品性敗壞!給我對著牆下跪,好好反省!反省不到位,就一直跪著!」數學老師怒吼著,指著牆角,語氣里滿是厭惡和鄙夷,那牆角的地面上,還沾著幾塊斑駁的泥點。

  徐世珍拖著那條不便的左腿,慢慢走到牆角,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鑽心的疼瞬間傳遍全身,可這疼,遠不及心裡的疼。他艱難地跪了下去,背對著所有人,瘦弱的脊背挺得筆直,眼淚卻無聲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很快便被乾燥的地面吸乾。他心裡充滿了委屈、絕望和不甘,他不明白,自己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所有的苦難,所有的髒水,都要落在自己身上?為什麼命運對自己,如此不公?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卻像一根根針,扎進他的心裡。


  下課的鈴聲響起,清脆的鈴聲穿過走廊,傳進辦公室,驚飛了老槐樹上的幾隻蟬。張安琪發現徐世珍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教室外的梧桐樹蔭下等她,心裡頓時慌了,像揣了一隻小兔子,四處打聽,才知道他被數學老師叫到了辦公室。她慌忙跑到辦公室門口,心臟怦怦直跳,手心都出了汗,透過門縫,看到了讓她心疼到窒息的一幕——徐世珍正跪在冰冷的牆角,臉頰紅腫得像熟透的桃子,五指印清晰可見,他的背影單薄而落寞,那條瘸腿在地上蜷著,膝蓋下沒有任何東西墊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張安琪的鼻子一酸,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她知道,徐世珍一定是被冤枉的,以他的性子,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怎麼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她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推開門,衝進了辦公室,走到數學老師面前,紅著眼睛,哽咽著卻又無比堅定地大聲解釋:「老師,您冤枉徐世珍了!他根本沒有給何老師起外號,都是班上那些壞學生瞎起的,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他們把責任推給了他,因為他老實,好欺負!」

  數學老師皺著眉,看著張安琪,語氣冰冷而不耐煩:「你一個小女孩,知道什麼?他自己都默認了,還有什麼好說的?這裡沒你的事,趕緊出去!」

  「他不是默認,他是被他們嚇住了!」張安琪急得眼眶通紅,聲音帶著哭腔,她轉頭看了一眼依舊跪在地上的徐世珍,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心裡的疼越來越濃。她知道,僅憑自己的一句話,老師不會相信,不會放過他。於是,她咬了咬牙,心一橫,彎下腰,對著數學老師,緩緩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她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和徐世珍一樣,跪在了冰冷的地面,灰塵被震得微微揚起。「老師,徐世珍他真的是無辜的,我可以作證!我親眼看到是那些男生在課下偷偷商量起外號,也是他們帶頭起鬨的,我聽得一清二楚!」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卻眼神堅定,「而且他的腿不好,有小兒麻痹症,跪久了會出事的,他的腿根本經不起這樣折騰!如果您非要罰,我願意代他接著受罰,他跪多久,我就跪多久!」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像一顆倔強的種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努力生根發芽。辦公室里的人都愣住了,連那群頑劣的男孩都收起了幸災樂禍的表情,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孩。數學老師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孩子,看著張安琪眼中的倔強、心疼和堅定,看著徐世珍紅腫的臉頰和無聲滑落的眼淚,看著他那條蜷在地上的瘸腿,心裡的怒火漸漸平息,竟有了一絲動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他教了這麼多年書,從未見過哪個孩子,會為了同學,如此義無反顧地挺身而出,如此心甘情願地代人受罰。窗外的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吹進辦公室,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兩人的臉頰。

  「張安琪,你……」數學老師的語氣軟了幾分,想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壓下了心底的複雜情緒。

  張安琪依舊跪著,眼神堅定地看著他:「老師,我說的都是真的,您可以再去問問班上的其他同學,一定能查清楚的。徐世珍真的太可憐了,他不能再受這樣的委屈了。」

  數學老師沉默了許久,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反覆停留,看著他們單薄的身影,看著地上那兩小灘濕痕,終究是鬆了口,擺了擺手,語氣沉沉地說:「好啦,都起來吧。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他沒有再追究徐世珍的責任,也沒有再繼續審問那些男孩,只是語氣嚴厲地對著所有男生叮囑道:「以後不准再給老師起任何外號,不准再起鬨胡鬧,上課必須規規矩矩!要是再犯,絕不輕饒,不僅要罰跪,還要叫家長,停課反省!」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嫁禍徐世珍的男孩,眼神裡帶著警告,像刀子一樣,「都記住了?」

  那群男孩見老師不再追究,都鬆了一口氣,卻也不敢再吭聲,一個個低著頭,灰溜溜地應著,心裡卻滿是慌亂和後怕,連窗外的蟬鳴都覺得刺耳。

  張安琪立刻站起身,不顧膝蓋的疼痛,快步走到徐世珍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他。他的腿麻了,踉蹌了一下,靠在她的身上,她輕輕扶著他的胳膊,柔聲問:「你怎麼樣?疼不疼?膝蓋沒事吧?臉還疼嗎?」她的語氣里滿是心疼,抬手想碰一碰他紅腫的臉頰,又怕弄疼他,只能輕輕拂過他的頭髮,替他擦去臉上的眼淚。

  徐世珍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厲害,每走一步都鑽心的疼,他靠在張安琪身上,看著她擔憂的眼神,看著她為自己下跪的模樣,看著她膝蓋上的灰塵,心裡的委屈和溫暖交織在一起,大顆大顆的眼淚再次掉了下來,這一次,他沒有忍住,哭出了聲,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釋放出來。辦公室里的陰涼,此刻卻被這股溫暖包裹,窗外的蟬鳴,也仿佛變得溫柔了些。

  數學老師看著兩人的模樣,終究是有些愧疚,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巾,遞給徐世珍,語氣緩和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回去吧,用冷水敷敷臉。以後要是再有人欺負你,就直接告訴老師,別再憋著,別再委屈自己。」

  徐世珍接過紙巾,擦了擦眼淚,對著數學老師輕輕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眼眶通紅。張安琪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了辦公室。夕陽的餘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像一株被狂風彎折,卻依舊相互支撐、相互依靠的野草,在這苦難的歲月里,守著彼此的那一點微光,那一點溫暖。走廊外的梧桐樹蔭下,蟬鳴依舊,卻不再聒噪,反而像一首溫柔的歌,伴著兩人的腳步,慢慢走遠。

  而那幾個嫁禍徐世珍的男孩,雖未被當場責罰,卻也被數學老師記在了心裡,成了重點「關注對象」。往後的日子裡,數學老師時常盯著他們上課,但凡有一點小動作,哪怕是低頭撿一支筆,都會被嚴厲批評,罰他們抄課文十遍、站牆角一節課,日子過得十分難熬。他們心裡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明目張胆地欺負徐世珍,更不敢再提那個不堪的外號,生怕被老師抓住把柄,落得更慘的下場。而班上其他同學,見張安琪如此護著徐世珍,見數學老師對徐世珍多了一絲關照,也漸漸不敢再隨意嘲弄他,不敢再喊他「茄子」,那刺耳的喊聲,漸漸在教室里,在放學的路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日的蟬鳴漸漸淡去,秋風吹黃了梧桐葉,徐世珍的日子,因為張安琪的出現,因為這一次的挺身相護,終於有了一絲光亮,一絲溫暖。像寒冬里的一縷陽光,像黑暗中的一顆星星,像乾涸土地上的一滴雨露,輕輕拂過他灰暗的童年,照亮他前行的路。他依舊沉默,依舊喜歡獨來獨往,可他的身邊,多了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多了一個願意保護他、願意陪著他的朋友。兩人的身影,常常出現在鄉間的小路上,出現在梧桐的樹蔭下,在晨光中,在暮色里,緊緊相依。而那一點微光,那一點溫暖,也在他的心底,慢慢生根發芽,讓他知道,這世間,終究還有溫柔,還有希望,還有一個人,會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邊,陪他走過所有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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