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心懸於鋼絲,價舞於刀鋒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8章 心懸於鋼絲,價舞於刀鋒

  1998年12月2日,AM9:00,香港酒店套房。

  陳景明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里的文檔已經打開,在待辦事項里打了。

  第一項已完成:昨日下午通過酒店商務中心聯繫到一家電子器材店,訂購了兩套微型無線耳機和接收器,號稱「商務會議專用」,今天下午送達。

  第二項,他正在算,手指快速的在鍵盤上「噠!噠!」的敲擊著,數字一個個跳出:「「持倉158手,每手1000桶,按建倉價10.45美元計算,名義價值約165萬美元。

  槓桿15倍,占用保證金11萬。

  隔夜利息利率:經紀商報的是LIBOR+3.0%,當前LIBOR合計年化8%。

  日息=(名義價值×8%)/365≈362美元。」」

  他盯著這個數字,每天醒來,什麼都沒做,帳戶就先扣掉362美元。

  如果價格不動,持倉20天,光利息就吃掉近9000美元一接近本金的十分之一。

  他低聲說:「鈍刀子。」

  抬眼,看向第三項——

  周敏正在外間整理行李箱,動作一絲不苟;她察覺到目光,抬頭,對他微微頷首,表情平淡。

  看不透。

  陳景明收回視線,在「隔夜利息」後重重劃了一道線。

  這把刀,已經架在脖子上了。

  PM2:30,期貨公司。

  耳機測試完畢,微型接收器藏在任素婉手提包夾層,耳塞隱蔽在髮絲後。

  陳景明坐在媽媽側後方,看著屏幕。

  價格:10.43美元。

  浮動盈利:+3160美元。

  比昨天翻了一倍。

  任素婉的背脊稍微鬆弛了半分。

  陳景明卻盯著那個數字,心裡默算:「漲2%的預警價是10.659,漲6.66%的強平價是11.146。」

  距離預警線,還有0.229美元。

  距離爆倉,還有0.716美元。

  看上去很遠。

  但槓桿是15倍—一價格每波動0.1美元,帳戶淨值就波動約2.4萬美元。

  0.1美元,在K線圖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點。

  12月3日,AM10:15。

  價格跳到了10.52。

  昨夜有傳聞,說OPEC內部對減產分歧縮小。

  浮動盈利縮水到+1580美元。

  任素婉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陳景明通過耳機低語,聲音平穩:「「正常波動,媽媽,別擔心。」」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掌心開始滲出細汗。

  12月4日,周五,PM3:00。

  價格衝到10.58。

  距離預警線10.659,只差0.079美元。

  浮動盈利只剩632美元。

  任素婉的呼吸聲變粗了,她面前的茶杯,水面映出她臉上細細密密的汗珠。

  陳景明盯著屏幕,腦子裡飛速計算:「「如果現在價格到10.659,帳戶淨值將跌破維持保證金水平,經紀商會發出追加保證金通知」。」」

  他需要立刻補錢。

  補多少?

  他心算:大概需要補2萬美元。

  錢有一帳戶里還剩1萬備用金,加上最近又有一筆合作雜誌社的稿費到帳,錢到是————夠。

  但這也是給他的第一次「預警」。

  如果價格繼續漲呢?

  如果今晚OPEC真的傳出減產消息呢?

  「媽,」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壓得極低,「「如果劉經理問,就說我們去洗手間。」」

  他扶著任素婉起身,拐杖點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有節奏地響著。

  洗手間門關上。


  任素婉立刻抓住他的胳膊,聲音發顫:「「麼兒————是不是要虧了?」」

  「「還沒。」」陳景明打開水龍頭,水流聲掩蓋了對話,「「但如果今晚OPEC消息利好,價格可能衝過預警線。我們得準備補錢。」」

  「「補多少?」」任素婉追問。

  陳景明猶疑道:「「兩萬,可能更多。」

  任素婉臉色白了白,但咬著嘴唇,點頭。

  她沒問「要是補了還漲怎麼辦」,不敢問!

  陳景明也沒說,但他知道一如果價格衝破11.146,11萬美元本金將全部蒸發,還會倒欠經紀商錢。

  爆倉。

  這兩個字像冰錐,懸在頭頂。

  當晚,酒店房間。

  陳景明沒睡,筆記本電腦連接著酒店電話線,撥號上網,速度慢得像蝸牛,但終於連上了路透社的新聞摘要頁面。

  他在等OPEC的消息,任素婉坐在床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一顆一顆地捻著。

  周敏在外間沙發休息,但陳景明知道她沒睡熟。

  凌晨1:47。

  網頁刷新。

  標題跳出來:「OPEC維也納會議結束,未就減產達成一致,沙特代表稱「市場會自行調節」」。

  陳景明盯著屏幕,看了三遍。

  然後,他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吐出的氣在冰涼的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

  他轉頭,對媽媽無聲地做了個口型:「「跌。」」

  任素婉手裡的佛珠停了。

  她閉上眼睛,肩膀垮下來,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12月5日,周六,市場休市。

  但陳景明沒休息。

  他把過去四天的價格波動、新聞事件、自己的心跳節奏,全部錄入「心智超維圖書館」。

  強制記憶,分類歸檔。

  標籤:「市場噪音」、「情緒干擾」、「決策延遲」。

  他意識到一件事:知道結果,並不能讓你平靜地走過過程。

  尤其是當過程隨時可能把你甩下車時。

  12月7日,周一,AM9:30。

  價格開盤跳水,直接砸到10.31。

  浮動盈利飆升至+22,102美元。

  任素婉看著屏幕上那個數字,手指微微發抖。

  這次不是害怕。

  是另一種更複雜的震顫—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眩暈、以及恐懼後釋然的虛弱。

  陳景明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只是默默更新了帳本上的數字,然後在「當前浮動盈利」後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第一個十萬人民幣利潤,在帳面上實現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紙面富貴。

  市場隨時可以收回去。

  12月8日,PM2:00。

  價格在10.28—10.35之間震盪。

  浮動盈利穩定在2萬美元上下。

  任素婉已經可以平靜地看著屏幕,偶爾甚至能對劉經理的問話給出簡潔回應O

  但陳景明卻進入了另一種緊繃。

  明天,就是12月9日。

  他記憶中沒有那天的具體價格,只知道「12月上旬見低點」。

  是明天嗎?

  還是後天?

  或者————他的記憶有誤差?

  如果低點不是明天,而是價格再次反彈呢?

  如果今晚又有突發新聞呢?

  「盯緊。」他在耳機里說,聲音比平時更冷。

  任素婉聽出了不同,背脊重新挺直。

  劉經理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多看了這對母子一眼。

  PM4:30,收盤前。


  價格突然毫無徵兆地拉升。

  10.33——10.36——10.40——

  一路衝到10.48。

  浮動盈利瞬間縮水到+4,740美元。

  任素婉的呼吸停了。

  陳景明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為什麼?

  沒有任何新聞!

  市場像抽風一樣,毫無理由地跳動。

  他盯著屏幕,腦子裡瘋狂檢索前世記憶—沒有,完全沒有這一段!

  記憶失靈了?

  還是————蝴蝶效應已經開始了?

  「「媽,」」他對著麥克風說,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快了一分,「「收盤了,我們回去。」」

  他必須立刻查新聞,查數據,查一切可能的原因。

  回酒店的車上,一片死寂。

  任素婉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忽然低聲說:「「麼兒————要是明天還漲,我們就————先出來一點,好不好?」」

  她在哀求。

  不是要利潤,是要安全。

  陳景明沒立刻回答。

  他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聽媽媽的,減倉,鎖定部分利潤,安全第一。」

  另一個說:「明天可能就是最低點,現在減倉,會錯過最大利潤。你知道結果,你要相信結果。」

  知道結果。

  相信結果。

  八個字,此刻重如千鈞。

  「「媽,」」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再等一天。就一天。」」

  任素婉轉過頭,看著他。

  霓燈光划過她的臉,明明滅滅。

  她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信任,有時比恐懼更需要勇氣。

  當晚,酒店房間。

  陳景明查到原因了:一家對沖基金在收盤前平掉了大量空頭頭寸,引發技術性反彈。

  與基本面無關。

  只是資金遊戲。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虛驚一場。

  但這一場「虛驚」,差點讓他和媽媽的心理防線崩潰。

  他走到窗邊,看著維港夜景。

  明天。

  一切答案,都在明天。

  距離12月9日,還有不到12小時。

  距離他記憶中的低點,可能也只有不到12小時。

  或者————更遠。

  陳景明把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掌心之下,香港的燈火依舊璀璨,冰冷,不為任何人跳動。

  而他的心跳,正在為每一個小數點跳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