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焦糖、時計與牆角的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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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步完成,陳景明開始進行第三步——「點石灰水」。

  也是最關鍵、最容易失敗的一步。

  他按原本配方來:將澄清的石灰水畫著圈慢慢倒入冰粉漿里,同時用勺子迅速朝同一個方向攪勻。

  小心翼翼走到灶台角落,看著那碗靜置好的石灰水。

  經過沉澱,上層已經變得澄清,是一種微微泛黃的透明液體,像淡淡的茶水,碗底沉著薄薄一層灰白色的渣。

  他拿過一把乾淨的銅勺,小心翼翼地伸進碗裡,只舀最上面那層清液,動作很輕,生怕攪起底下的沉澱。

  一勺,兩勺,三勺……

  他左手拿著勺子,一點點往土缽里的冰粉漿中添加石灰水;右手同時握著一根竹筷,在乳黃色的漿液里沿著同一個方向,緩緩地、持續地畫著圈。

  石灰水一滴一滴落進去,與冰粉漿接觸的瞬間,似乎沒什麼明顯變化。

  但繼續攪動十幾下後,漿液開始變得比之前更渾濁,接著,一種微妙的、「膠質」的質感逐漸顯現出來。

  筷子攪動的阻力在悄悄增加。

  漿液不再是稀溜溜的,變得有些「糯」,有些「滯」。

  他停下加石灰水的動作,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的筷子上。

  繼續攪,手腕因為持續用力開始發酸,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變換節奏。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土缽。

  漿液越來越稠,表面開始失去流動性,出現一種膠質的、顫巍巍的光澤。

  筷子提起來時,帶起的漿液拉出細絲,斷得很慢。

  成了。

  他慢慢停下筷子,將它輕輕靠在缽沿上,這才長長地、徹底地吐出一口氣。

  直到這時,他才感覺到後背的襯衫又濕漉漉地貼在了皮膚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順著眉骨滾下來,一滴,正好砸在灶台乾燥的木面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啪」一聲輕響,瞬間就被吸了進去,只留下一個顏色略深的小圓點。

  陳景明松完那口氣,接下來的第四步就簡單了——「靜置」,等它凝固。

  原本的配方說得很清楚:停止攪拌,靜置大約兩小時,讓它自己慢慢凝成凍狀。夏天怕落灰,得用紗布蓋好,放在陰涼地方。如果有條件,用井水或者冰塊隔著盆鎮著,能涼得更快。

  他們這兒沒井,家裡更不可能有冰。

  他找來一塊洗乾淨的粗紗布,抖開,小心地蓋在五個土缽上,紗布邊緣垂下來,把缽口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彎下腰,把這一排土缽端到灶房最裡面、曬不到太陽的牆根下,那裡是泥地,比別處陰涼些。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跑出去,在嘎祖祖家門口看了一眼牆上的老掛鍾,記下時間。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

  陳景明在牆根那排蓋著紗布的土缽前蹲了一會兒,看著那五個蓋著紗布的土缽。

  感覺時間好慢。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灶台角落。

  那裡還閒置著三個土缽,大小不一,其中一個邊沿磕掉了小塊。

  再看看牆根下那排正在凝固中的「「試驗品」」,他腦子裡轉了一下。

  「等,是等。但這時間空著也是空著。」

  不如……把剛才的步驟再走一遍?這次可以試試微調。

  水多一點,或少一點;搓的時間長一點,或短一點。

  看看出來的東西有什麼不同。

  他的目光又落到灶台另一邊那個敞口的粗瓷盆上。

  盆挺深,容量差不多是土缽的八、九倍。

  他心一動。

  「乾脆,再完全照著原方子的比例,做一份大的。」

  這樣,如果小份的試驗都成功了,這份大的就可以當作第一批「「成品」」備著。

  想到這兒,他沒再耽擱。

  重新舀了涼白開,稱出足量的冰粉籽,仔細包好紗布。

  石灰水還有剩,正好能用。


  這一次,他手更穩,心裡也更有底。

  稱量、揉搓、點石灰水、攪拌……步驟一模一樣,但少了最初的生澀和遲疑。

  手腕還是酸,額頭的汗也沒少流,可整個過程像在心裡演練過無數遍一樣,順暢了許多。

  一個多小時後,第二批冰粉漿也做好了。

  三個土缽里是微調過的版本,瓷盆里是按原方子復刻的「「標準版」」。

  他都給它們蒙上紗布,端到牆根下,和第一批試驗品排在一起。

  看著這一溜蓋著白布的缽缽盆盆,陳景明用胳膊肘抹了把額頭的汗,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牽了牽。

  「把握,多了不少。」

  陳景明這才騰出手,開始弄「紅糖漿」。

  這步不複雜。

  他蹲下身,往冷灶膛里塞了幾把干松針和細柴,劃了根火柴。

  「嗤」地一聲,火苗躥起來,舔著柴禾,很快發出「噼啪」的脆響。

  他起身,從糖罐里舀出足量的紅糖,褐紅色的糖沙堆在碗裡。

  又加了幾塊冰糖,一起倒進洗乾淨的鐵鍋。

  再拎起水瓢,往鍋里加了水,剛好沒過糖。

  鍋架到灶上,火調到最小。

  橙紅的火舌溫吞地舔著鍋底。

  他站在灶邊,手裡拿著長柄木勺。

  開始沒什麼動靜,慢慢地,鍋里的糖塊邊緣開始融化,顏色變深,和水混在一起,成了黏稠的、暗紅色的漿。

  氣泡從鍋底冒上來,由小變大,最後在表面破裂,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空氣里漫開一股「焦甜」的香味。

  他用木勺沿著鍋底慢慢攪動,防止粘鍋。

  糖漿越來越稠,攪動時留下的痕跡消失得越來越慢,掛在勺子上,能拉出細長的、亮晶晶的絲。

  差不多了。

  他撤了火,把熬好的糖漿小心地舀進一個乾淨的搪瓷碗裡。

  深琥珀色的漿液在碗裡微微晃動,表面泛著油亮的光。

  就放在灶台邊上,等它自己慢慢涼下來,變濃,變稠。

  ……

  所有的都做完後,陳景明直起腰,甩了甩手腕,走到灶房門口往外望了望天色。

  日頭已經偏西,染紅了天邊幾片雲,「壩壩」上胡公公夫婦正往家走。

  媽媽估計快從地里回來了。

  他趕忙把灶台上散亂的工具歸置到一邊,舀米,淘洗,生火煮飯。

  又從牆角的瓦壇里摸出兩個土豆,就著木盆里的水沖洗乾淨,拿起菜刀開始削皮。

  刀鋒擦過土豆表面,發出「嚓嚓」的輕響,淡黃色的皮打著捲兒掉進腳下的竹簸箕里。

  「心裡擱著事。」

  他切著土豆片,眼睛卻不時瞟向牆根下那排蓋著紗布的土缽。

  手裡的刀停了停,他側耳聽了聽院外的動靜——還沒聽到媽媽的腳步聲。

  他把切好的土豆片泡進清水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轉身快步走出灶房,來到嘎祖祖家門口。

  仰起頭,眯著眼瞅了瞅堂屋牆上那面老掛鍾。

  鐘擺不緊不慢地晃著,時針和分針指向的位置告訴他,離兩小時的凝固時間,還差著好一截。

  折回灶房,掀開鍋蓋看看飯,用鍋鏟攪了攪。

  蓋好蓋子,又忍不住走到牆根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開一個土缽上的紗布一角,湊近看了看。

  裡面的漿液似乎更「挺」了些,表面那層顫巍巍的感覺更明顯了。

  他重新蓋好紗布,起身回到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根細柴。

  (主角家灶台及灶房參考意象圖)

  火光映著他出了汗、有些發亮的臉。

  就這樣,「做飯,看鐘,查看冰粉,再回來照看灶火」。

  來回了幾趟,飯香漸漸從鍋蓋縫裡溢出來,混著柴火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從牆根飄來的淡淡石灰味。

  直到遠處傳來熟悉的、拐杖點在地面上的「篤、篤」聲,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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