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魔都初鳴(77章後-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

  魔都,八月流火,空氣黏稠得能擰出水。

  梧桐葉子被烈日烤得打了卷,蔫蔫地掛在枝頭,紋絲不動。

  柏油路面蒸騰起扭曲的熱浪,街角賣冷飲的攤子前,塑料風扇「嗡嗡」地轉,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在這個充滿故事的城市裡,最新一期的《少女》雜誌,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悄然盪開了不尋常的漣漪。

  報亭、書店,它被擺放在醒目的位置,封面上的推薦標題《我的野蠻女友》,字體張揚,帶著某種挑釁又甜蜜的氣息。

  喬然幾乎是跑著來到校門口報亭的。

  她呼吸微促,目光急切地掃過琳琅滿目的雜誌封面,直到鎖定那抹熟悉的粉色調和那個刺入眼帘的標題。

  「「爺叔!《少女》!最新一期有伐?」」她的聲音比掏錢的動作更快。

  報亭老闆慢悠悠地抽出《少女》雜誌遞過去,罕見地多了一句嘴:「「今朝邪氣奇怪,好幾個小囡來問這本。裡頭有啥好看文章?」」

  喬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含糊地應了聲「「嗯」」,付了錢,緊緊將雜誌抱在胸前,油墨的清香混合著紙張的味道,成了此刻最令人安心的氣息。

  回教室的路上,世界的嘈雜自動褪為背景。

  回到教室後,她迫不及待地翻開,徑直找到《我的野蠻女友》那一頁。

  故事從地鐵里一個醉醺醺的漂亮女孩開始,她毫無道理地折磨著偶遇的、老實巴交的牽牛。

  然而,「「十條準則」」的出現,像荒誕的樂章驟然奏響,將一場單方面的「欺凌」扭轉為一場雙向的、笨拙而深情的探戈。

  「「不要打算讓她溫柔一點。」」

  「「如果她打你,一定要裝得很痛,如果真的很痛,那要裝得沒事。」」

  「「她喜歡寫東西,要好好地鼓勵她。」」

  喬然的目光貪婪地吞噬著每一個字。

  她看著牽牛在地鐵里窘迫地換上高跟鞋,看著他記住一百天要送玫瑰,看著他在她彈琴時眼中無法掩飾的亮光……她的嘴角無法控制地上揚,眼眶卻微微發熱。

  一種酸酸脹脹的暖流從心口湧向四肢百骸。

  這不是她在現實中見過的任何一種愛情模板,它霸道、怪異、充滿不可理喻的條款,卻恰恰撕開了完美戀愛的虛偽面紗,直指內核——一種對「「真實自我」」全盤接納的、近乎虔誠的渴望。

  「「啪!」」一本翻開的雜誌突然壓在了她的課本上,打斷了她的沉浸。

  「「喬然!儂看了伐?《少女》!第十條!第十條看到伐?」」後桌的簡攸半個身子都探了過來,手指用力點著那行字,「「『伊歡喜寫物事,要好好叫鼓勵伊。』我滴個老天爺!前面覺著迭個女作精作得不得了,看到此地我直接破防了呀!伊懂她的呀!真額懂!」」

  喬然被她的激動感染,深吸一口氣,試圖分享那種淤積的情緒:「「還有……地鐵里換鞋子。尷尬是尷尬得不得了,但我為啥覺得……有點溫柔?」」

  「「對額呀對額呀!」」簡攸眼睛發亮,聲音不自覺拔高,「「『儂再『十三點』我也拿儂沒辦法』的腔調,比一萬句『我愛儂』還戳心窩!我姆媽昨天還講我脾氣犟,我看完就想,明朝我也要立一套『簡氏法則』!」」

  她們的討論像一顆火星,瞬間引燃了周圍。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平日裡話不多的女生忽然推了推眼鏡,小聲卻清晰地說:「「其實我覺得……牽牛的『裝痛』和『換鞋』,不只是忍受,更像一種……翻譯。他把她的『野蠻』,翻譯成了需要被保護的信號。」」

  另一個短髮女生立刻加入,語氣戲謔卻精準:「「翻譯?有道理!怪勿得我看格辰光,又心疼牽牛又爽得不行,原來是這樣啊——有人心甘情願做儂格情緒翻譯機跟行為說明書!現實里吵相罵吃力煞了,迭只故事直接幫儂造了個夢!」」

  這時,一個路過聽見的男生插了句嘴,帶著點不解:「「哈?迭個勿是『壽頭』(傻子)嘛?迭個男小偉圖啥?找虐啊?」」

  空氣靜了一瞬。

  簡攸立刻像護崽的母雞,柳眉倒豎:

  「「圖啥?圖伊(她)獨一無二,圖伊靈魂有趣!

  儂看勿出伊吃醉是因為想著前頭格男朋友啊?看勿出伊兇巴巴下頭格孤獨啊?


  歡喜一個人,勿就是看清別人看勿清爽格,接牢別人接勿牢格物事嘛?迭個叫找虐?迭個叫高段位!」」

  男生被嗆得摸了摸鼻子,訕訕走開。

  這場小小的爭論,卻讓喬然心中的共鳴更加洶湧。

  是的,那不是受虐,那是一種強大而沉默的懂得,是穿越所有「「不合理」」外殼後,對核心脆弱的精準擁抱。

  「「噓!老班!」」眼尖的同學低聲警告。

  喬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雜誌塞進書包,正襟危坐。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直撞,臉上燒得厲害,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剛剛那場短暫而激烈的「「觀點交鋒」」,讓她血液里的興奮感久久不散。

  下課鈴如同衝鋒號。

  不止喬然和簡攸,好幾個女生都默契地起身,目標明確——校門外更大的那家新華書店。

  書店的期刊區已有了小小的騷動。

  兩個穿著別校校服的女生正焦急地詢問店員:「「阿姨,《少女》八月號還有伐?就是有《我的野蠻女友》格一期!」」

  店員在櫃檯後翻找,無奈搖頭:「「今朝賣光了呀。怪了,一上午好幾撥人來問迭篇文章,調貨要明朝了。」」

  「「啊?介緊俏啊?」」女生難掩失望。

  旁邊的同伴拉拉她:「「快走,去前頭郵局書攤看看!我小姐妹講伊拉學堂邊浪也快沒了!」」

  喬然和簡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一種莫名的「「參與歷史」」的激動。

  她們默默繞到書架前,看到原本擺放《少女》的位置已經空了大半,而旁邊幾本同期的其他雜誌,還摞得整整齊齊。

  這種視覺上的對比,無聲卻震撼地宣告著那篇故事的魔力。

  這股魔力,同樣席捲到了城市的另一端。

  在市重點高中的自習室里,蘇晴正將「《少女》」小心地夾在厚重的物理競賽題集中間。

  她的閱讀速度很慢,指尖一字字划過那些句子,尤其是那「「十條準則」」。

  當看到「如果她的鞋穿著不舒服,一定要和她換鞋穿」時,她的指尖停頓了,很久。

  她想起上周體育課,自己跑800米時不小心扭了腳,暗戀的那個男生和同學們一起圍過來,關切地問「沒事吧」,卻沒有人像牽牛那樣,毫不猶豫地說「我們換鞋」。

  她當然知道現實與故事的鴻溝,但此刻,還是避免不了在心裡輕輕嘆息:「「原來……是可以被迭能對待格啊……」」

  她悄悄拿出螢光筆,將第十條準則重重標亮。

  隨著放學鈴響,關於「《我的野蠻女友》」的聲浪正式從各個角落匯聚成潮。

  放學路上的自行車流里,女生對后座的閨蜜喊:「「哎!《少女》儂看了伐?沒看?快點去看!相信我,看好了儂要回來尋我磕頭的!」」

  弄堂口乘涼,幾個阿姨也在議論:「「阿拉囡囡昨日夜裡頭,困了被頭裡看雜誌,看得又哭又笑,嚇煞人。講啥格『野蠻女友』,現在格小囡……」」

  甚至在家裡,膽大的女兒也會在晚飯後,蹭到正在看《新民晚報》的父親旁邊,試探著講:「「爸爸,儂講,要是有一個女朋友老『作』格,但男小偉就是願意寵,迭個算男人有擔當伐?」」

  那「「十條規矩」」像十顆味道奇怪的糖,被不同的人含在嘴裡,品出不同的滋味。

  有人當它是「戀愛幻想手冊」,有人當它是「人際關係反面教材」,也有人,像蘇晴一樣,偷偷把它當作一面映照自己內心的、有些變形的鏡子。

  一股源自文字的風暴,正借著八月末的熱浪,以上海為原點,悄悄醞釀、擴散。

  它不張揚,卻帶著甜里泛酸、癢裡帶痛的複雜滋味,精準地撩撥著年輕人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而這風暴的力量,才剛剛開始向更廣闊的天地蔓延。

  書店的補貨單、報刊亭追加的電話、以及無數被觸動的心靈所激盪出的漣漪,都將匯聚成反饋的浪潮,湧向故事的源頭。

  那個在遙遠小城,正為未來籌謀的少年,尚未知曉,他種下的種子,已在遠方開出了怎樣絢爛而洶湧的第一季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