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借宿(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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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大街文化支路比西大街安靜得多,巷子窄,兩邊是有些年頭的青磚瓦房,牆根生著暗綠的苔蘚。

  任素婉按著地址,找到一扇漆色剝落的木門前。

  門虛掩著,能聽見裡面隱約的說話聲和水聲。

  她站定,深吸一口氣,又整理了一下衣襟,這才抬手,輕輕叩門。

  「哪個?」裡面傳來一個有些沙啞的女聲,腳步聲走近。

  門開了,一個約莫六十出頭、頭髮在腦後挽成髻、腰間繫著深色圍裙的婦人出現在門口。

  她面容清瘦,眼角皺紋深刻,眼神帶著常年操勞的疲憊,但看人時很直接。

  正是表姨婆,李秀珍。

  「表姨……」任素婉開口。

  李秀珍愣了幾秒,眯起眼仔細瞧了瞧,臉上漸漸露出驚訝和不確定:「你是……素婉?任家那個素婉?」

  「是我,表姨。」任素婉連忙點頭,臉上擠出笑容。

  「哎呀!真是你!快進來,快進來!咋個找到這兒來了?你一個人?志堅呢?」李秀珍連忙側身讓她進門,一連串問題拋出來,目光在她身後的行囊和拐杖上打了個轉,眼裡多了幾分瞭然和不易察覺的嘆息。

  任素婉拄著拐跟著表姨婆進了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牆角種著幾盆常見的花草。

  正對門是三間正房,側面有個矮小的灶披間。

  「就我一個人來的。」任素婉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接過李秀珍倒來的溫開水,小口喝著,緩解乾渴,也借這點時間組織語言。

  「你一個人?還拿著這些東西?」李秀珍在她對面坐下,眉頭微蹙,眼裡的疑惑更深了,「出啥子事了?跟志堅吵嘴了?還是屋裡頭……」

  「沒,沒出事。」任素婉放下碗,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粗糙的褲料。

  「表姨婆,我……我是有事想求您幫忙。」她抬起眼,目光懇切,聲音不高,但努力說得清晰,「我想在南川待一陣子,做點小買賣。可人生地不熟,找住處實在艱難……想求您,能不能借您這兒……落腳兩個月?」

  「借住?兩個月?」李秀珍愣住了,顯然這請求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沒立刻答應,也沒拒絕,只是沉默了幾秒,目光在任素婉臉上審視著:「做買賣?你一個人,腿腳又不便,做啥子買賣?」

  任素婉伸手從身上的舊布袋裡,小心地取出幾樣東西——不是錢,而是那個藍皮筆記本,和幾張摺疊整齊的紙。

  她把筆記本翻到記錄冰粉銷量和成本的那幾頁,推到李秀珍面前:「表姨婆,您看看這個。」

  李秀珍疑惑地接過,她識字不多,但數字和簡單的加減還認得。

  她眯著眼,看著那些「5毛」、「23.5元」、「成本4元」的字樣,又抬頭看任素婉:「這是……?」

  「這是我前些天,在老家桌家橋小學門口,賣冰粉記的帳。」任素婉語氣平靜,開始講述,「一天,從早上到傍晚,賣出去四十多碗,一碗賣五毛。除掉買石灰、糖、冰粉籽的本錢,能掙差不多二十塊。」

  「二十塊?」李秀珍重複了一遍,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筆記本邊緣。

  她退休前在街道小廠做工,現在也就幫人縫縫補補,一個月累死累活也難有這麼多穩定的收入。

  「一天?」她追問,語氣裡帶著質疑,「天天都能賣這麼多?」

  任素婉搖搖頭,很老實:「不能。頭一天最多,後面幾天,一天大概能賣二十五到三十碗,掙個十幾塊。但就算這樣,也比光守著家裡幾畝地強。」

  她頓了頓,補充道:「這還只是在鄉下小學門口,人少。麼兒說,南川城裡人多,趕車的人、逛街的人、下午歇涼的人……要是能找到合適的地方,賣得肯定更多。」

  李秀珍沒說話,只是看著筆記本上的數字,又看看任素婉身上洗得發白的衣裳,眼神複雜:「你……你就賣那個『冰粉』?那是個啥東西?真能掙到錢?」

  任素婉沒說多複雜,只是用最直白的話描述:「真的可以賺到錢的,不信,姨婆你再看看帳本!」

  李秀珍聽到這話,再看了看手裡的帳本,心裡的疑竇稍減,但遠未消散:「一個新鮮吃食,在陌生的地方,真能賣出去?」

  這時,裡屋門帘一挑,一個三十多歲、扎著低馬尾、面容和李秀珍有幾分相似的女人走了出來,是李秀珍的兒媳,周秀蘭。


  她剛才顯然在屋裡聽見了談話。

  「媽,啥子事哦?」周秀蘭問,目光落在任素婉和桌上的筆記本上。

  李秀珍簡單說了情況。

  周秀蘭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打量任素婉的眼神更直接,帶著市井婦人特有的精明和謹慎。

  「一天能掙十幾二十塊?」周秀蘭開口,語氣比李秀珍更直白,甚至有點尖銳,「姨,不是我們不信你,這年頭錢哪有那麼好掙?你這東西,別人聽都沒聽過,憑啥子買?再說了,」

  她看了一眼任素婉的腿,「你這樣子,一個人咋個擺攤?背得動東西?跑得動城管?」

  「秀蘭妹子問得在理。」任素婉點點頭,並不迴避,「東西新,是要讓人試。我在老家擺攤,頭一天也是讓人免費嘗了一小勺,嘗過覺得好,才買的。」

  她頓了頓,看著周秀蘭,「我腿腳是不便,背不了太遠。所以我才想,找個固定的、離住處近的地方擺,少折騰。城管……我也怕,所以得先看好地方,摸清他們啥時候來。」

  她說的實在,沒有誇口,反而讓周秀蘭刺人的目光緩和了一絲。

  任素婉知道,光解釋自己的困難不夠,必須給出對方無法拒絕的「好處」,或者至少是「值得一試的理由」。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盤算已久的籌碼:「表姨婆,秀蘭妹子,我曉得,平白無故來借住,還可能是兩個月,是給你們添大麻煩。」

  她聲音很誠懇:「我也拿不出多少房租錢……但,如果你們願意讓我借住,我不白住。」

  她目光掃過兩人,清晰地說:

  「我把這做冰粉的方子,從頭到尾,怎麼配料,怎麼搓,怎麼點石灰水,怎麼熬糖,都教給你們。

  你們可以自己試著做,試著賣。

  要是覺得能行,這就算我抵這兩個月的房錢。

  要是覺得不行,或者我在這兒給你們惹了麻煩,我立刻走,絕不多留。」

  用配方和技藝,換兩個月的棲身之所。這是一個落魄投親者能拿出的、最有價值的籌碼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李秀珍和周秀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和……一絲鬆動。

  配方?教給她們?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這東西真的能賣錢,她們自己家就多了一條路子。

  就算任素婉最後沒搞成,她們好像也不虧,至少學了個手藝。

  而任素婉承諾的「不行就走」,也降低了她們的風險。

  但……真有那麼簡單?這配方真那麼值錢?她會不會留一手?

  疑慮仍在,但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李秀珍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語氣鄭重了許多:「素婉,你話說得實在。我們日子也不寬裕,多個人吃飯,是添負擔。但你拿出方子來換,是誠心。」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兒媳。

  周秀蘭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這樣,」李秀珍做了決定,「你住下可以。就住東邊那小間,以前堆雜物的,收拾一下能住人。吃飯,跟我們一起,多雙筷子的事,頭一個月,不算你錢。就當……親戚走動。」

  「但是,」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著任素婉,「你得先把這冰粉做出來,讓我們瞧瞧,嘗嘗。真像你說的那樣,好吃,能做出來。

  還有,」她看了一眼筆記本,「這買賣具體咋做,哪裡賣,咋個賣,你得有譜,不能瞎撞。我們幫不了你太多,頂多……讓秀蘭有空了,跟你去你說的地方瞅兩眼,認認路。」

  這就是表姨婆家能提供的極限了:借住,管基本飯食,默許兒媳有限地幫忙認認路。

  不會出人出力幫擺攤,更不會承擔任何風險。同意,但也保持著清晰的界限和觀望的態度。

  任素婉心裡那塊懸著的大石,終於「咚」一聲落了地。

  一股混合著疲憊、慶幸和巨大壓力的暖流衝上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曉得,表姨婆。謝謝,真的太謝謝了。」她聲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我這就把東西拿出來,明天……明天我就去買材料,做一盆給你們嘗嘗!」

  談判達成。

  各取所需,疑慮未消,但一條狹窄而現實的路,在這間小小的堂屋裡,被艱難地鋪開了第一步。

  任素婉知道,真正的考驗,明天才真正開始。

  她必須用一碗實實在在、能征服味蕾的冰粉,來鞏固這脆弱的信任,也為自己在南川的漂泊,掙得第一塊實實在在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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