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文明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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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陽,章台宮內。

  嬴政揉了揉眉心。案上堆放的奏疏雖已換成紙,但是卻依然堆的和小山似的。不過比起從前的竹簡,如今的紙確實讓效率提升了數倍。

  馮去疾正侍立在旁,他是今日的輪值尚書令,李斯和贏得恰巧今日都去處理其他事務,並不在章台宮。

  嬴政緩緩睜眼:「右丞相來得正好,朕正想找你說說話。」

  馮去疾在側座坐下,目光掃過案上的奏疏:「可是三位公子傳來的消息?」

  「正是。」嬴政抽出幾份紙張,「扶蘇在會稽的奏疏,子嬰在齊地的密報,還有胡亥在巨鹿的審案卷宗。」

  馮去疾接過細看,片刻後抬頭道:「陳留君在楚地收服項梁,手段老辣。琅琊君在齊地挑動田氏內鬥,布局縝密。巨鹿君雖年少,卻也知借趙修案立威,這三位公子……倒是各有所長。」

  嬴政端起水杯,輕啜一口:「你覺得他們做得如何?」

  馮去疾沉吟片刻:「陳留君穩重,琅琊君精明,巨鹿君也算有長進。不過……臣心下,仍有隱憂。」

  「說。」

  「扶蘇公子在會稽雖然收服了項梁,但據密探回報,那項梁畢竟是楚地舊貴族,根深蒂固,未必真心歸順。」

  嬴政沒有接話,只是示意他繼續說。

  馮去疾又道:「琅琊君在齊地的手段確實高明,但臣擔心他玩火自焚。那田氏在齊地經營數代,盤根錯節,琅琊君年紀尚輕,若是被田氏反客為主,恐怕會成為他們手中的傀儡。」

  「至於巨鹿君……」馮去疾看了看卷宗,「他以馭人之術控制豪族,這不是正道。長此以往,巨鹿郡表面平靜,底下卻是火藥桶,一點就炸。」

  嬴政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右丞相說的這些,朕又何嘗不知?但你可知,他們三人之中,朕最擔心的是何事?」

  馮去疾一愣:「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站起身來:「你且說說,這三個公子各自用的是什麼治國之道?」

  馮去疾略一思索,緩緩道:「臣觀三位公子行事,各有所本。若要歸納,倒可以用『法先王、法後王、法自然』來概括。」

  「哦?」嬴政轉過身來,目光深邃,「細說說看。」

  馮去疾整理思緒,徐徐道:「扶蘇公子跟著淳于越日久,雖然知道變通,但骨子裡還是受了儒家影響,總想著復古改制,這是法先王之道。」

  嬴政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至於巨鹿君胡亥,」馮去疾繼續道,「他倒是務實,知道以法馭人,但說到底還是在用陛下的那套秦法,以嚴刑峻法控制豪族,保留把柄長期威脅,這是法後王而已。」

  「那子嬰呢?」嬴政問道。

  馮去疾微微皺眉:「琅琊君在齊地的手段,臣越看越覺得有些蹊蹺。他挑動田氏內鬥,卻不直接插手,反而任其自然演變,借勢而為。這套以柔克剛、無為而治的把戲,倒也算是法自然了。」

  嬴政聽完,臉上看不出喜怒:「朕擔心的,是三人雖各有圖謀,卻始終困在舊有的格局裡,跳不出去。」

  「格局?」

  「正是你方才所言的三種治國之道。」嬴政冷冷道,「何止不足,簡直可笑至極。」

  馮去疾心中一驚,他跟隨始皇多年,很少見陛下用如此冷厲的語氣評判天下學說。

  嬴政重新坐下,聲音沉穩有力:「右丞相,你可知這三種治國之道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還請陛下明示。」

  「法先王,說白了就是刻舟求劍。」嬴政敲了敲桌案,「那些儒生整日說要恢復周禮,恢復井田,卻不想想周朝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當年周天子分封諸侯,是因為那時天下初定,交通不便,信息傳遞靠快馬都要數月,不分封如何統治?可如今呢?朕修馳道,用紙張傳訊,會稽叛亂五日消息便至咸陽,時代變了,還抱著周朝那套不放,豈不是拿著刻了記號的船去撈劍?」

  馮去疾點頭:「陛下說得是。那些儒生確實迂腐。」

  「至於法自然……」嬴政端起水杯,卻又放下,「更是可笑至極。老子那套以柔克剛,水滴石穿,聽起來玄妙,實則經不起推敲。」

  馮去疾眼睛一亮。

  嬴政繼續道:「水滴石穿,聽起來是柔能克剛,可你算算需要多少水才能滴穿一塊石頭?若是只有一滴兩滴,別說穿石了,恐怕石頭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要真正穿石,需要的是千萬滴水,日積月累,連綿不斷。這時候你再看,到底是水柔還是石柔?分明是水的力量遠超石頭,以強克弱罷了。」


  「妙!」馮去疾撫掌讚嘆,「陛下這番見解,直指本質。」

  「所以世間萬物,哪有什麼以柔克剛,說到底都是以強克弱。」嬴政冷冷道,「那些人整日說無為而治,說天道自然,卻不知若真無為,天下早就亂套了。國家機器若是停轉,豪強便會吞併土地,百姓便會流離失所,哪裡還有什麼太平盛世?」

  馮去疾聽到這裡,心中暢快,忍不住接口道:「陛下說得極是!臣以為,無論是法先王還是法自然,都只能作為輔助,絕不能作為治國的主體。若真以此為本,那就是誤國誤民了。」

  「丞相說對了一半。」嬴政卻搖搖頭,「這三道確實只能輔助,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該效法哪一種,而在於……治國之道本就不該如此劃分。」

  馮去疾一怔:「陛下此言何意?」

  嬴政站起身,望著遠處的咸陽城:「朕這些年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何周朝能延續八百年,而秦國雖然吞併六國,卻總讓朕感覺根基不穩?」

  馮去疾不敢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直到最近,朕才想明白。」嬴政轉過身來,目光如炬,「天下之大,不是一套制度就能治理的。朕以前總想著用秦法統一天下,卻忽略了一件事……這世間其實有三種文明,各有其道,不可強行歸一。」

  「三種文明?」馮去疾心中一動。

  「農耕文明之道,遊牧文明之道,海洋文明之道。」嬴政一字一句道,「大秦這些年征戰天下,關中、關東、楚地、齊地、越地,每到一處都不相同。起初朕以為只是風俗差異,如今才明白,這根本是文明形態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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