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扣下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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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扶蘇公布了最終的核查結果。

  殷通貪墨朝廷稅款,計糧食三萬石、錢財五萬金。侵占豪族與百姓私產,計糧食十萬石、錢財二十萬金、良田三千頃。

  這個數字一出,整個會稽郡一片譁然。

  扶蘇立於高台之上,神色肅穆,朗聲宣布:「殷通罪大惡極,死有餘辜。項君大義滅親,為民除害,此乃大秦之幸。扶蘇已急奏咸陽,為項君請封!」

  此言一出,全城震動。

  項梁站在台下,身形微微一僵。

  請封?

  扶蘇不是來問罪的,竟是要為自己請功?

  但他畢竟是世家出身,轉瞬間便想通了其中關節,背脊不由得竄上一股涼意。扶蘇這是在當眾給他「正名」。

  「為民除害」四個字一出,項梁殺殷通的性質,便被徹底定格為「義舉」。這也意味著,項梁從此被釘死在了「大秦忠臣」的位置上。

  日後若想舉起反旗,那便是背叛朝廷恩典,是亂臣賊子,必將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然而,這還不是最狠的。扶蘇接下來的話,才真正如驚雷落地:

  「殷通私產,官府已全部查封。其中半數,用於逐步歸還被侵占的百姓與豪族;另一半,用於修繕吳縣城牆、道路與水利。至於殷通貪墨的稅款,本君已上書陛下,請求免除會稽郡三年賦稅,以休養生息!」

  話音落下,城內城外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

  免除三年賦稅!

  對於在暴政下苦苦掙扎的百姓而言,這簡直是再生父母般的恩典。

  項梁站在郡守府內,聽著窗外如潮水般湧來的歡呼聲,久久無言。

  那聲浪仿佛一浪高過一浪,像一記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他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扶蘇的手段不急不緩,卻步步為營,將他逼入了死角。項梁甚至覺得,從自己拔劍殺殷通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扶蘇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范增和他相對而坐。他作為項梁的好友,昨日才匆忙趕到了吳縣。

  「項君,陳留君這一手,是軟刀子割肉啊。」

  項梁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范先生也看出來了?」

  范增放下手中的水杯,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良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句話:

  「欲取先予,釜底抽薪。」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寒光:「老夫縱橫半生,見過無數權謀。有些人喜歡的解決方式是武,有些人是智,更有些人是詐。可這位陳留君,他很特別,他用的是勢。」

  「何為勢?」一旁的項莊忍不住插話。

  范增冷笑一聲:「勢,就是讓你明知是陷阱,也還是得義無反顧的跳下去。就是讓你看清了他的每一步棋,卻無法破解。因為這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他在案前坐下:

  「你們看,他進城後先做了什麼?先查帳。這一查,把殷通的罪證曬在光天化日之下。此舉看似是在懲治貪官,實則是在告訴天下人:朝廷不護短,朝廷要給你們公道。」

  「這有何懼?」項莊不解,「咱們殺的也是貪官。」

  他心中有點不理解范先生說的話,那位陳留君不過是翻出些舊帳罷了,這般聲勢,倒像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似的。

  「糊塗!」范增厲聲喝道,「正是因為咱們也殺了貪官,才更可怕。你殺人,他誅心。他把你殺殷通的行為,變成了朝廷的功績。百姓只會記得,是大秦公子給他們討回了公道,免除了賦稅。至於你項梁?在百姓眼裡,你不過是朝廷手裡的一把快刀罷了。」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項梁的手微微顫抖。他想起了那日手刃殷通時的快意,想起了會稽豪傑們的擁戴。可如今,那些擁戴似乎都在隨著窗外的歡呼聲,向著那個高台上的身影轉移。

  這一刻,他才驚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民心」,竟如此輕易地被扶蘇奪走了。

  「不僅如此,」項梁聲音沙啞,接著范增的話說道,「他還把郡中的豪族變成了朝廷的債主。」

  范增讚賞地看了一眼項梁,點頭道:「不錯,這才是真正的絕戶計。」

  范增起身,在屋內踱步:「凡天下大亂,必先有豪族離心。為何?因為豪族有錢糧有人馬。可現在,扶蘇把殷通侵占的財物登記造冊,承諾歸還。這些豪族日日盼著官府還債,他們的心,自然就拴在了朝廷身上。你想拉攏他們起事?他們第一個念頭便是:若是造反失敗,朝廷不還債了怎麼辦?」


  「更毒的是,」范增的聲音愈發低沉,「這筆債,扶蘇絕不會急著還清。他可以拖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只要債沒還清,這些豪族就只能乖乖綁在大秦的戰車上。」

  項莊聽得背脊發涼,倒吸一口冷氣。

  項梁閉上眼,長嘆一聲:「還有那為你我請功的一招……徹底斷了我們的退路。從此我便是大秦忠臣,若再起兵,便是忘恩負義的逆賊。會稽免稅三年,百姓感戴的是朝廷。此時起事,誰會跟我們走?」

  范增停下腳步,目光幽深:

  「老夫見過太多手段。有人用霸術,有人用詭道。但這扶蘇,高明就高明在,他不與你鬥力,只順應人心。」

  「百姓要公道,他給公道;豪族要錢財,他還錢財;天下要太平,他給太平。而你項氏想要什麼?造反?當所有人都覺得日子有奔頭的時候,你一個人造反,又能成什麼事?」

  范增嘆息道:「這就是老夫說的大勢。他不是在跟你項梁斗,他是在替大秦續命。大勢一旦形成,你縱有十萬雄兵,也不過是孤家寡人。」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歡呼聲依舊刺耳。

  「那咱們就眼睜睜看著他把人心收走?」項莊咬牙切齒,手按劍柄。

  范增緩緩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宛如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狼:

  「不,既然文斗必死,那便只能掀了棋盤。」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驚雷:

  「扣下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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