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使其無力犯上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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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丞相此言說得倒是冠冕堂皇。」

  馮去疾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拿韓非當年的隻言片語堵眾人悠悠之口,這般手段,臣自愧不如。」

  李斯眉頭一蹙:「馮丞相此言,是何用意?」

  馮去疾目光銳利如刃:「臣記得當年焚書之時,李丞相曾上書陛下言: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說的是現在的這些儒生,不向當今的朝廷學習,反而去學古代的道理,還用古代的道理來批評和否定我們現在的制度。怎麼,李丞相竟如此快便忘了自己當日所言?」

  李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馮丞相好記性。」

  「臣確實說過這番話。但馮丞相可曾想過,臣當年為何要說這番話?」

  他環視殿中眾人,聲音凝重:「當時海內雖已一統,但是人心未穩,儒生動輒以古非今,動搖國本。臣若不嚴辭駁斥,大秦江山如何能安定穩固?」

  李斯話鋒陡然一轉:「可如今天下已定,百姓漸漸都已歸心。時移世易,陛下聖明如燭照,又怎麼會不知道變通的道理?」

  他轉向嬴政,躬身拱手:「陛下,臣並非反覆無常之輩,而是深諳『因時制宜』之道。韓非曾言: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說的是時代變了很多以前的一些慣用的做法就會變,而慣用的做法變了,治國方略也需要跟著變。」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這李斯果然是只老狐狸。

  他看向馮去疾,只見馮去疾神色未變。

  嬴政心中一動。

  而此時馮去疾緩緩起身:「陛下,臣絕非反對法自然之道。臣以為,真正的無為,並不是放任自流。韓非解讀老子,精髓全在一個『法』字。法之根基才能承載君王的無為,賞罰分明,臣下各司其職,百姓安分守己,才是真正的清靜無為。」

  李斯眉頭微皺,隱隱感覺到了不妙。

  「至於丞相所說的與民休息與施行仁政,本身並無過錯。「馮去疾的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但一切舉措都需建立在法後王的基礎之上,先權衡是否裨益大秦、是否有利於君上,方可推行。」

  「臣想起一段故事。」

  馮去疾負手而立,聲音變得深沉:「當年師尚父輔佐武王克商,武王曾問,如何方能長久坐擁天下。師尚父獻策,稱要讓百姓多做些『無用之功』,以繁文縟禮教化萬民,養其安逸順從之心。」

  「其中便包括將兵器熔鑄為禮器,讓百姓習慣太平歲月。定守孝之規,以三年之喪限制人口增長。宣講尊卑等級之序,使人學會謙卑退讓;以酒肉音樂使其沉迷享樂;借鬼神之說使其敬畏天命;以繁文縟禮消磨其天性稜角;以厚葬久喪耗盡其家財;以挖壕築城耗費其體力精力……」

  說到此處,馮去疾的聲音變得冰冷:「通過這一系列移風易俗的手段,消磨百姓鋒芒,使其無力犯上作亂,如此方能讓江山永固。」

  嬴政靜靜聽著馮去疾這番話,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起了波瀾。

  姜太公的這些策略,以禮樂教化百姓,以孝道束縛人心,以等級秩序維持統治……這不正是後世儒家思想的雛形麼?

  原來所謂儒家所標榜的仁義禮智信,追根溯源,竟不過是統治者馴化百姓的工具罷了。

  李斯聽到這裡,心頭猛地一凜。

  姜太公的這些手段,他自然知曉。但馮去疾在此時此地當眾道出,分明是在警告自己,與民休息固然可行,卻絕不能忘了根本目的,是鞏固君權、維護大秦的萬世統治!

  他定了定神,開口反駁:「馮丞相此言差矣。臣觀陛下近日行事,不再事事躬親,分明是在效法自然之道。」

  馮去疾陡然提高了聲音:「李丞相好眼力!臣倒要請教,陛下近日所作所為,究竟哪一樁,是在真正法自然?」

  他邁步走到嬴政面前,深深躬身一拜:「陛下之所以不必事事躬親,是因陛下以四象限之法釐清了政務,讓我等臣子得以各司其職、各負其責。陛下之所以看起來清閒,實則是更重要的事務牽扯了陛下的精力,比如謀劃新技術革新,布局天下大勢,悉心培養諸位皇族公子!」

  他環視殿中眾人,鏗鏘有力道:「這才是真正的無為!君王高居廟堂,通過高屋建瓴指導臣下,臣下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君臣相處的正道正如所是!」

  馮去疾轉向李斯,語氣平和下來:「李丞相,我知道你是為陛下著想。但我必須提醒你,君道與臣道,截然不同,絕不可混為一談。」


  「君道,在於無為而無不為;臣道,在於有為而不妄為;民道,在於安分而得其所。三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意思是君主要像天空一樣,雖然高遠看似不動,卻覆蓋萬物、化育眾生;臣子要像風一樣,雖然有力且忙碌,卻順著天時運行、不越界;百姓要像大地一樣,雖然厚重沉默,卻承載萬物、生生不息。」

  「陛下可以無為,是因為替陛下有為的是我等臣子;陛下可以法自然之道,是因為有我等臣子替陛下震懾宵小之輩。若君臣皆無為,那這天下豈非要亂了套?」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凝重:「至於百姓,與民休息固然不假,但如何作,其中大有學問。絕非簡單減輕賦稅徭役,民可使之不可知之。」

  馮去疾話鋒一轉:「臣以為陛下心中早有謀劃。陛下派人研究造紙之術,不正是為了打破世家之壁壘,讓百姓以吏為師?陛下研製水泥,不正是為了削平險阻,讓天下盡在掌握?陛下推行新吏治,不正是為了整肅朝綱,唯朝廷獨尊?」

  他再次轉向嬴政,眼中滿是敬佩之色:「陛下所做的這一切,看似無為,實則有為;看似清閒,實則在暗中謀劃天下之局。這才是真正的帝道,韓非所言的道法結合之真諦盡在其中!而不是李丞相你說的無為法自然之道。」

  殿中一片死寂。

  李斯額頭冷汗直下,對馮去疾的忌憚又深了幾分。

  這個大秦右丞相,平日裡總是一副溫和模樣,誰能想到他對治國之道,竟有如此深刻的見解?更可怕的是,他不僅精通法吏之道,對儒門法先王以及老子的典籍亦是信手拈來,融會貫通三家之學,好似當年的呂不韋。

  最讓他心驚的是,馮去疾竟然看穿了陛下近日所為的深意。

  李斯望向嬴政,只見陛下面色平靜。

  他心中一寒,知道這一局他輸了。

  嬴政端坐案後。

  這個馮去疾,果然不簡單。

  他不僅將韓非子的學說參悟得透徹,更難得的是,他竟能看穿自己近日種種行為背後的真正用意。

  朕確實不再如從前那般事事躬親,但這絕非偷懶懈怠,而是要將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造紙、水泥、新吏治……這些才是真正能改變大秦國運、造福後世的根本大事。至於那些日常政務,有這些能臣幹吏在,朕又何必事必躬親?

  「好了。」

  「繼續議第一象限的政務吧。」

  殿中的凝重氣氛這才恢復如常。但殿中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這場辯論勝負已分。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韓談的通傳聲:「啟稟陛下,章少府求見,稱造紙作坊那邊,有了新的進展!」

  造紙?

  殿中眾人聞言,皆是眼前一亮。

  嬴政更是精神一振,沉聲道:「宣!」

  片刻之後,章邯大步流星地走進殿中,躬身行禮:「臣章邯,參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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