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天下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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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那位張君。」周姓漢子神色滿是欽佩,「遊俠中流傳著一句話:當今天下英雄,唯張耳與陳餘也。」

  項羽深吸一口氣。他從小聽叔父講戰國之故事,其中就有張耳的傳說。

  那張耳本是魏國大梁人,年少時便有俠氣,一心嚮往信陵君的賢名,輾轉投入其門下做了門客,習得識人辨勢、結交豪傑的本事。後來不知因何獲罪,被削去本地名籍,只得亡命在外黃之地。

  也是他時來運轉,外黃有位富家之女,嫌棄丈夫淺陋無能,執意離夫歸家,得知張耳的才能與抱負,竟毅然改嫁於他。靠著妻家的資助,張耳得以擺脫困窘,效仿信陵君廣納賓客,即便是千里之外的賢士也親自招待,名聲漸漸傳遍魏地,最終還當上了外黃縣令。

  叔父講得興起時,還會提及張耳與同鄉陳餘的交情,

  彼時陳餘年少,仰慕張耳的德行與見識,待他如父,二人結為刎頸之交,在魏地名動一時,皆是人人稱羨的名士。

  可這樣的人物,如今竟然在陳縣看城門?

  ......

  次日清晨,項羽按捺不住,知會項梁一聲後直奔東門。

  東城門下,一個老人正坐在門洞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根木棍,百無聊賴地撥弄著地上的石子。他穿著粗布短衫,頭髮花白,看上去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老頭。

  項羽站在遠處,看了半晌,心中不由得一陣失望。

  這就是當年名動天下的張耳?

  他在那裡站了小半個時辰,只見那老人偶爾站起來查看過往行人,大多數時候都是靜靜地坐著,神情淡漠,哪裡有半點當年遊俠巨子的風采?

  項羽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回到小院,項梁見侄兒神色不對,便問道:「如何?」

  「不過是個普通老頭。」項羽有些泄氣,「看不出半點過人之處。」

  項梁笑了:「羽兒,你這就錯了。張耳能在秦廷眼皮子底下活這麼多年,還能讓陳縣的遊俠兄弟們甘願暗中維護,光憑這一點,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他頓了頓,又說:「當年我帶著你逃到吳中,那時候咱們也不過是普通百姓。若是有人見了咱們,恐怕也會覺得平平無奇。可是你要記住,《周易》有云: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張耳今日之庸,正是昔日之『龍』在潛伏。真龍潛淵,非魚蝦能識。」

  項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正說著,周姓漢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人。

  那人正是項羽在城門口見到的老者。他此刻脫去了粗布短衫,換上了一身青衫,雖然衣料簡樸,但穿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氣度。

  項羽愣住了。還是同一個人,可氣質卻判若雲泥。

  張耳進門後,先是朝項梁拱手一禮:「久聞下相項先生,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項梁連忙還禮:「張君大名,項梁仰慕已久。」

  張耳擺擺手:「張某如今不過是個看門的老頭,當不起這個稱呼。」

  他說著,目光落在項羽身上,微微一笑:「這位小兄弟,今天在城門口可是看了我小半個時辰。」

  項羽臉一紅,有些尷尬地抱拳道:「晚輩失禮了。」

  「無妨。」張耳笑道,「你心中一定在想,我這個樣子,哪裡像當年的遊俠巨子?」

  項羽更加尷尬,不知如何作答。

  張耳也不在意,自顧自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水:「你想得沒錯。我現在就是個看門的老頭,和當年的張耳,早已不是同一個人了。」

  周姓漢子在一旁補充道:「項先生有所不知,張君這些年雖然深藏不露,但關東之事,他沒有一件不知道的。前些日子,邯鄲有個秦吏欺壓百姓,被人一刀砍了,偽裝自殺而死。其實這事就是張君暗中指點的。」

  他壓低聲音:「張君門下的舊人,雖然散落各地,但只要他一聲令下,千里之外都能辦到。這些年,咱們這些小輩能立足,多虧了張君暗中照拂。」

  項羽這才明白,為什麼周姓漢子說起張耳時,語氣中滿是敬意。這位看似落魄的老人,實際上仍然掌握著一張遍及天下的網。

  項梁沉吟片刻,開口道:「張公子,項某此番前來,是有一事相商。」

  張耳點點頭:「我知道。你要去會稽,幫那個殷通起事。」


  項梁一愣:「你怎麼知道?」

  「張向在朝堂上把殷通供出來的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張耳淡淡地說,「而且,長公子扶蘇已經出發,日夜兼程,最多再有十多天就能到會稽吳縣。」

  項梁和項羽對視一眼,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個消息,他們是今天才剛剛得到的。而張耳,竟然三天前就知道了?

  項梁深深地看了張耳一眼:「請張君不吝賜教。」

  張耳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項先生,你覺得殷通這個人如何?」

  「貪財好色,胸無大志。」項梁毫不客氣地說,「成不了大事。」

  「那你為何還要幫他?」

  「不是幫他,」項梁冷笑,「是用他。」

  張耳搖了搖頭,神色變得凝重起來:「項先生,以張某之見,殷通此番舉事,不過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罷了。始皇猶在,秦廷虎視天下,精兵猛將如雲,豈是一個郡守能撼動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當年荊軻西入秦宮,明知九死一生,猶自前行,那是因為燕太子丹已無路可走。可項先生您不同,您何必急於一時?這般行事,豈非如昔日豫讓伏橋刺趙襄子,求死而已?」

  項羽聽到這裡,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向叔父。

  張耳卻是笑了笑,話鋒一轉:「不過,以張某對項先生的了解,您定然不是魯莽之人。殷通不過是個幌子,項先生心中,必有更深的謀劃吧?」

  項梁沉默片刻,終於嘆了口氣,尷尬地笑了笑:「瞞不過張君。」

  他緩緩說道:「殷通此人,成不了氣候,但正因如此,他才有用。我此番前去,並非真要助他起事,而是要在他舉事之時,以他之頭為委質……。」

  周姓漢子大吃一驚:「這……」

  「秦廷會如何看此事?」項梁冷笑道,「自然是以為我項氏忠於大秦,不僅不會追究,反而可能有所嘉獎。如此一來,朝廷放鬆了對我等的戒備,我等便可以繼續蟄伏,徐徐圖之。」

  項羽恍然大悟,心中對叔父的謀略更加佩服。

  張耳聽罷,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水,良久才開口:「項先生這個計策,原本倒是不錯。只可惜……」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只可惜,始皇已經封扶蘇為陳留君了。」

  項梁臉色微變:「陳留君?」

  「正是。」張耳沉聲道,「三日前,咸陽傳來消息,始皇下詔,封長公子扶蘇為陳留君,讓他處理完會稽之事後,不必回咸陽,直接就國陳留。」

  此言一出,項梁臉色驟變,騰地站了起來,聲音都有些變調:「什麼?」

  「直接就國?這……這怎麼可能!」

  項羽雖然年輕,但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陳留正扼守著楚地通往關中的要道,是為天下之樞。扶蘇就國陳留,那就意味著始皇要讓扶蘇長期坐鎮東方,監察楚國舊地!

  如此一來,叔父原本的打算便徹底落空了。殺了殷通,不僅不能換來朝廷的信任,反而會引起扶蘇的警覺。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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