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道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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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沉默片刻,輕聲道:「淳于先生有何高見?」

  淳于越沒有立即回答。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公子可知,當今天下,治國之道有三家之爭?」

  扶蘇微怔,隨即點頭:「先生是說法先王、法後王、法自然?」

  「正是。」淳于越捋須道,「道家主張法自然,順應天地之道,無為而治。此道玄妙,卻不適合如今天下。」

  「至於法後王……」淳于越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商君、韓非之流,皆主張師法當世之君,以嚴刑峻法治國。陛下統一六國,正是用的這一道。如今朝中以李斯為首,重用法吏,以吏為師,將這一道推向極致。」

  扶蘇聽到這裡,心中微微一沉。

  淳于越嘆息一聲:「當年文信侯呂不韋曾想融合三家之長,著《呂氏春秋》,試圖兼采儒、法、道、墨諸家之說,以成一家之言。」

  扶蘇接著道:「諸子百家各有其道,強行融合,反而失了根本。」

  「公子所言甚是。」淳于越點頭,「陛下看得透徹,用法後王之道,以法家嚴刑峻法,才得以橫掃六國,一統天下。這是亂世所需,也是陛下的雄才大略。」

  扶蘇沉思片刻,突然道:「只是……先生,某以為治國之道,除了法先王、法後王、法自然,是否還有墨家利天下之道?墨子主張兼愛非攻,利天下而為之。」

  淳于越心中一動。

  相里翟那秦墨巨子不在,正是老夫影響公子的良機!若讓墨家那套「尚賢使能」、「兼愛天下」的理念在公子心中生根,日後朝中必是法、墨兩家爭鋒,儒門何以立足?

  他表面不動聲色,溫和地笑道:「公子此言,倒讓老夫想起一事。墨者之道與儒門,表面看似不同,實則殊途同歸。」

  扶蘇眼睛一亮:「先生此話怎講?」

  「墨子主張兼愛,儒門講求仁愛;墨子倡導利天下,儒門追求以德化民。」淳于越緩緩道,「公子想想,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墨子說『視人之國若視其國』,這難道不是一個意思?只不過儒門更重禮法秩序,墨家更重實際功利罷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墨家有個致命的問題。他們主張尚賢,不問出身,只看才能;主張兼愛,不分親疏,一視同仁。這樣的理念,在小範圍內或許可行,但要治理天下,卻是不切實際的。」

  「而儒門法先王之道,則是將聖賢的德政理念,與人情世故相結合,既講德治,也講禮法;既重教化,也知變通。這才是真正可以長久施行的治國之道。」

  淳于越心中暗暗得意。墨家那套,聽起來美好,實則難行。只要讓公子明白這一點,自然就會傾向儒門。

  扶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淳于越見火候差不多了,繼續道:「老夫不否認,法後王推崇的法術勢在亂世有其功效。但公子,這二桃殺三士的計策,雖然手段高明,卻終究是以術馭人。那些豪族固然有罪,但讓他們互相傾軋,最後自相殘殺……」他嘆息一聲,「這樣的手段用多了,恐怕會失了人心,也失了公子您的德名。」

  「先生的意思是?」扶蘇抬起頭。

  淳于越目光一亮,聲音鏗鏘有力:「儒門所主張的是法先王!」

  「何謂法先王?」

  「便是效法上古聖王的德政之道。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他們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嚴刑峻法,不是權謀機變,而是以德化民,以禮治國。周王朝因此享國八百年,這才是真正的長治久安之道!」

  「法後王之道,只看眼前利益,用重典壓服百姓,一時見效,卻留下無窮後患。而法先王者,雖見效慢,卻能教化人心,讓百姓從心底歸服。」

  扶蘇眼睛一亮:「先生是說,用法先王之道處理此事?」

  「正是!」淳于越轉身,語氣中帶著幾分激動,「公子素有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此去會稽,正是公子施展先王之道的良機!」

  「公子可先召集豪族,不是以君上的身份威壓,而是以晚輩的姿態請教。向他們請教地方治理之道,傾聽他們的難處。這些豪族世代經營,對地方民情了如指掌,公子虛心求教,他們自然會被公子的誠意打動。」

  「然後,」淳于越眼中閃過精光,「公子可與他們細細盤算利弊,豪族囤積田產,看似富足,實則危機四伏。一旦朝廷嚴查,不但要補繳賦稅,還要治罪,到時候傾家蕩產不說,還會連累子孫。」

  「但若主動交出部分田產,補繳賦稅,非但無罪,反而是順應朝廷新政,是識時務的表現。公子可以陛下的名義,給他們一個體面的台階,凡主動配合者,不追究既往,還可保留合法田產,甚至可以授予爵位,讓他們的子孫有入仕的機會。」

  淳于越越說越起勁:「但這話不能公子親口說,要借他人之口,讓他們自己去琢磨。」

  「公子再引《周禮》中的井田之制為例,說明先祖們早就有合理分配田地的制度,如今朝廷清查田產、限制兼併,不過是恢復先王舊制罷了。這樣一來,既給了他們一個『遵循古制』的名頭,又讓他們明白抗拒是沒有出路的。」

  扶蘇聽得入神,點頭道:「如此一來,他們既保住了顏面,又避免了滅門之禍,自然會配合。」

  「正是。」淳于越微微一笑,「如此一來,公子既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務,又收穫了人心,還向天下展示了儒門法先王之道的效用。」

  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意味深長地說:「公子,當今朝中,法後王之道橫行。但陛下畢竟聖明,豈會只用一家之言?老夫以為,陛下派公子前去,未必沒有考校之意。若公子能用法先王之道,取得比法後王更好的效果……」

  他沒有說完,但話中深意,已經昭然若揭。

  扶蘇沉默了,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淳于越見狀,補充道:「當然,此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需要極大的耐心。那些豪族經營數代,盤根錯節,絕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服。公子需要的,不僅是仁德之心,更要有對人心的深刻洞察,能夠因人施策,恩威並濟。」

  「另外……」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老夫還有一些想法,但眼下時機未到,待公子到了會稽郡,看清局勢之後,老夫再詳細為公子謀劃。」

  扶蘇肅然起身,向淳于越深深一禮:「多謝先生指點,扶蘇受教了。」

  ……

  陳縣城外。

  城門口,一個穿著短褐的精壯漢子正倚著牆根曬太陽。見到項梁叔侄二人的馬車,那漢子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

  「可是會稽吳縣的貴客?」漢子壓低聲音問道。

  項梁點點頭:「正是。」

  那漢子笑了,拱手道:「小人姓周,陳縣人。諸位遠道而來,且隨我來。」

  他領著二人進了城,七拐八拐,到了一處不起眼的小院。院子裡已經有幾個人在等著了,見到項梁,都站起身來抱拳行禮。項梁也一一還禮,客套了幾句。

  項羽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稱奇。他們從咸陽一路南下,每到一地,總有人接應。這些人有的是市井小民,有的是富商大賈,但一聽到項梁的名號,無不恭敬有加。看來叔父這些年經營的關係,確實不簡單。

  「項先生,」那姓周的漢子給項梁倒了碗水,「您要找的人,已經幫您打探到了。」

  說到這裡,周姓漢子的神色變得恭敬起來,聲音也低了幾分:「不瞞您說,那位當年的名號,在咱們這些遊俠中,那可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比起信陵君,也不遑多讓。」

  項羽心中一動。能讓這些遊俠如此推崇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只是這些年,」周姓漢子壓低聲音,「那位深藏不露,咱們這些兄弟也只能暗中照拂,不敢多言。畢竟秦廷的眼線太多,稍有不慎,就會連累那位。」

  項梁緩緩點頭:「人在何處?」

  「在東城門那邊當里監門。」周姓漢子的語氣中滿是敬意,「當年的天下名士,魏國的遊俠巨子,如今卻在這裡看城門。」

  項羽聽到猛地站了起來:「可是大梁張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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