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項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向站在驛館門口,額頭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派出去找項梁的僕從氣喘吁吁地稟報:「主上,項氏宅邸還是空無一人。」

  「什麼?」張向的心猛地一沉。

  驛館外,宮中內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會稽上計吏張向何在?陛下有旨,速速入宮!」

  張向咽了口唾沫,只覺得喉嚨發乾。

  前兩天宮裡派人來,把他帶來的上計竹簡全部收走,說是要統一匯總查驗。當時他還心存僥倖,覺得或許只是例行檢查。可今天一大早就急召他入宮,這分明是出事了。

  「主上,怎麼辦?」僕從臉色煞白。

  張向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鎮定:「慌什麼?帳目都是殷郡守親自把關的,能有什麼問題?」

  話雖如此,他的腿卻在微微發抖。

  入宮的路上,張向腦子飛快的轉著。會稽郡這些年確實在帳目上做了些手腳,隱瞞了不少戶籍和田畝。但這在楚地各郡都是心照不宣的事,大家都這麼幹,法不責眾,朝廷能拿他們怎麼樣?

  再說了,就算查帳,那也得一筆一筆對,光是會稽郡今年的上計竹簡就有上千卷,沒有幾個月怎麼可能查得清楚?只要能拖過這段時間,等項梁那邊傳來消息,或許殷郡守就能想出對策來。

  想到這裡,張向心中湧起一股暖意。殷郡守待他不薄,當年他只是個小吏,是殷郡守一步步提拔他做了郡丞,到現在成了會稽郡的上計吏。不管如何,他絕不能背叛殷郡守。

  然而,當他被引入章台宮的一間偏殿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徹底呆住了。

  偏殿裡的竹簡堆積如山。主位的那個人張向能大概猜的到,就是長公子扶蘇。而旁邊的那個張向之前在陛下巡遊到會稽郡的時候有見過,是郎中令蒙毅,而另外一個白胖的男子應該是之前昌說的那個御史張蒼。

  最讓張向震驚的是殿內靠牆立著幾塊塗黑的木板,上面用白色粉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和數字。這些字跡工整清晰,遠比竹簡上的字要大得多,一眼就能看清。

  木板上寫著:

  「會稽郡三年上計對比……」

  「人口:減三萬戶……」

  「田畝:減六十萬畝……」

  「糧賦:增兩萬石……」

  還有更多複雜的數字和符號,張向看得頭暈目眩。

  「會稽郡上計吏張向,叩見公子。」張向跪下行禮,聲音都有些發顫。

  扶蘇直視著他,開口便直指要害:「張吏,你說會稽郡遭了水災,人口流失。那麼,這三萬戶失蹤的百姓,可有上報流民去向?可有申請朝廷賑濟?」

  張向只好硬著頭皮道:「會稽郡這幾年遭了水災,百姓流離失所,所以人口戶數才會減少。至於糧賦……」

  「夠了。」蒙毅冷冷地打斷了他,「張吏,你當我等都是傻子不成?」

  張向心裡一驚,卻還是咬著牙道:「下吏不敢!只是下吏所報皆是實情,若公子不信,可派人去會稽郡實地查驗……」

  他話音未落,就被蒙毅一聲冷笑打斷:「張吏好算計!從咸陽到會稽,這一來一回,最快也要兩個月,這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你們銷毀證據、串通口供了吧?」

  張向額頭冷汗直冒,卻還是強撐道:「下吏不明白公子的意思。會稽郡上計帳目清清楚楚,若有疑問,下吏願意逐條核對。只是帳目繁多,恐怕需要些時日……」

  「不必了。」張蒼站起身來,走到那塊黑板前,指著上面的數字,「張吏,你來解釋解釋,為什麼會稽郡人口減少了三成,但食鹽的消耗量反而增加了兩成?」

  「食鹽?」張向愣住了,心中暗叫不好,但還是硬著頭皮道:「這個……或許是因為災後疫病,百姓需要多用鹽水消毒,所以……」

  「胡說八道!」張蒼打斷了他,「根據你們上報的數據,會稽郡在始皇三十六年消耗食鹽八千石,到了三十七年反而增加到了一萬石。若真是因為疫病,醫署的藥材採購也該增加才對,可你們上報的藥材用量反而減少了。」

  張向嘴唇顫抖,腦子裡飛快地想著說辭:「這……」

  「你再解釋解釋鐵器。」張蒼又指向黑板上的另一組數據,「你們上報說因為人口減少,鐵器需求也降低了。但根據少府的記錄,會稽郡今年從朝廷採購的鐵器數量,反而比去年增加了四成。這些鐵器都去哪了?」

  張向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還是說不出話來。他心中清楚,這些鐵器都被豪強大族拿去打造農具和武器了,那些隱匿的人口正在暗中為他們勞作。可這話他怎麼能說出口?


  「下吏……下吏確實不知此事。」張向額頭冷汗滾滾,但還是咬牙道,「或許是各縣自行採購的,沒有上報郡府……」

  扶蘇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張吏,我再問你一遍,會稽郡到底隱瞞了多少人口?」

  「沒有,真的沒有……」張向聲音顫抖,「殷郡守為官清廉,絕不會做這種事。若公子不信,可傳殷郡守來京對質……」

  他心中盤算著,只要能把事情拖著,或許郡守就能想出應對之策。就算實在不行,他也要儘量把責任往下推,說是各縣令瞞著郡府做的。

  「三萬戶,至少十萬人。」扶蘇打斷了他,「根據食鹽消耗、鐵器採購、布匹需求、徭役人數、糧食自給率等多項數據交叉比對,會稽郡至少隱瞞了十萬人口。」

  扶蘇站起身來,走到張向面前:「這十萬人,要麼在從事高強度的體力勞動,消耗大量的鹽和鐵器;要麼就是被豪強大族藏匿起來,作為私兵私產。張吏,你說是哪一種?」

  張向渾身顫抖,卻還是咬著牙道:「下吏……下吏只是個上計吏,只負責匯總各縣上報的數據。若各縣有隱瞞,下吏也……也不知情……」

  他知道這話說得蒼白無力,但他必須這麼說。至少,要把責任推到各縣令身上,不能讓矛頭直指殷通。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能讓殷郡守受牽連。

  就在這時,偏殿的後門突然打開。

  一個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張向下意識地抬頭看去,瞳孔驟然一縮。

  來人身著玄黑色的朝服,這身裝束,張向太熟悉了,那是只有始皇帝才能穿戴的。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來人的面容上,整個人都僵住了。那張臉看上去不過將近三十歲的模樣,身材修長,面容剛毅,一雙眼睛深邃如淵。這怎麼可能?始皇帝應該已經五十多歲了!

  張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難道是哪位皇子?可公子扶蘇明明就在殿中……難道是其他公子?但誰敢僭越穿戴這樣的服飾?

  就在他心中翻江倒海之際,扶蘇、蒙毅、張蒼三人突然齊齊跪下:「臣等叩見陛下!」

  陛下?!

  張向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呆住了。那些外面流傳的關於始皇帝服用仙藥、返老還童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嬴政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然後目光落在了癱軟在地的張向身上。

  那目光平靜,卻讓張向覺得陛下仿佛看穿了一切。

  「張向,你知道朕為何要摒棄舊例,親自查驗上計嗎?」嬴政的聲音響起。

  張向顫抖著不敢回答。

  嬴政走到那塊黑板前,手指輕輕滑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大秦一統天下,滅六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為的是讓天下黔首安居樂業。可你們這些六國舊臣,表面上俯首稱臣,心裡卻仍舊各懷舊主。」

  「隱匿戶籍,藏匿人口,私下囤積鐵器……十萬人憑空消失,鐵器卻一件不少,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這些人、這些鐵器究竟是為誰而備?」

  他心中一動,那些來自後世的記憶再次浮現。會稽郡是項氏的大本營,項梁、項羽叔侄就是從這裡起兵的。歷史上,正是這裡孕育了推翻大秦的最重要的力量。陳勝吳廣揭竿而起,項梁在會稽斬殺殷通起兵響應。

  如今,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但種子已經埋下了。殷通在會稽郡經營多年,與當地豪強、尤其是項氏一族關係匪淺。那些被隱匿的人口,被私下囤積的鐵器,表面上看,是豪強為一己之利避賦逃役、擴張勢力,可若連在一起看,便不難發現,這不是零散的貪墨,而是一套有意為之的布局。

  人,是為將來聚的;鐵,是為將來用的。所有準備,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嬴政的眼神變得更加凌厲。既然他知道歷史的走向,就絕不能讓這一切重演。

  「張向,你效忠的殷通,他在會稽郡經營了多少年?他與當地豪強的交情如何?」嬴政的聲音帶著審視,「尤其是項氏一族,你該不會告訴朕,你們毫無往來吧?」

  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砸在張向心上。他的臉色變得煞白。

  陛下怎麼會知道項氏?難道......難道朝廷早就盯上了會稽郡?張向的心徹底亂了。

  項梁這兩天才剛剛不見了,而現在陛下又直接提到了項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