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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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父皇,」扶蘇定了定神,「兒臣在軍中,跟隨蒙恬將軍學習治軍之道。」

  「治軍之道?」嬴政來了興趣,「說說看,何為治軍之道?」

  扶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兒臣以為,治軍之道,不在於兵器的精良和將士的勇猛,而在於軍心,也就是上下同心。」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表情依舊冷漠:「繼續說。」

  「兒臣曾拜讀過荀子的《議兵》,」

  「荀子將天下之兵分為四等。其一,是王者之兵,仁義並舉,上下一心,不戰而屈人之兵。其二,是霸者之兵,賞罰分明,將士用命,可以爭霸天下。其三,是強國之銳士,訓練有素,裝備精良,可以攻城略地。其四,是盜兵,烏合之眾,不足為慮。」

  說到這裡,扶蘇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眾人,落在李斯身上:「不知丞相以為,荀子所言,是否有道理?」

  李斯臉色微微一變。

  這小子,竟然把自己也拖下水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扶蘇這一問,看似恭敬請教,實則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荀子是自己的恩師,若說荀子有理,那扶蘇接下來必然要說大秦不是王者之兵,需行仁政,自己這個丞相便站在了陛下的對立面。若說荀子無理,那便是否定恩師,於禮法不合,更會讓陛下看輕自己的學識。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難纏了?

  嬴政看著李斯為難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兒子,確實和之前有些不一樣了。

  以前的扶蘇,只會一味地講仁政、講德治,根本不懂權謀之術。可現在,他竟然知道借力打力,把李斯也拉入局中。看來在軍中這兩年,不僅跟蒙恬學了治軍,也學了些手腕。

  有意思。

  李斯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躬身道:「陛下,老臣以為,恩師荀子所言,確有深意。但這四等之分,關鍵在於如何理解『王者之兵』。」

  「哦?」嬴政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說來聽聽。」

  李斯定了定神,徐徐道:「荀子所言『王者之兵』,其核心在於『仁義並舉』四字。何為仁?對內愛民,使百姓安居。何為義?對外伐罪,使暴虐者不得肆虐。荀子又言:凡用兵攻戰之本,在乎壹民,民心所向,便是王者之兵的根基。」

  他話鋒一轉:「老臣以為,如今大秦之軍,恰恰便是王者之兵。」

  扶蘇臉色一變。

  李斯繼續道:「陛下統一六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廢分封,立郡縣,這是何等的功德?六國舊貴族盤剝百姓,諸侯混戰,民不聊生。陛下平定天下,使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這便是最大的仁政。」

  「至於義,陛下北擊匈奴,南平百越,使四夷臣服,不敢犯邊。這便是『伐罪禁暴』的大義。荀子所言『王者之兵』,貴在『上下一心,三軍同力』。如今大秦軍隊,令行禁止,賞罰分明,將士用命,這不是王者之兵,又是什麼?」

  李斯說得義正辭嚴,扶蘇卻搖了搖頭:「丞相此言差矣。」

  「哦?」嬴政眉頭微挑,「你有何見解?」

  扶蘇深吸一口氣:「丞相所言,是從大處著眼,兒臣不敢反駁。但荀子還有一句話:聞道之士,以人為本。本治則國固,本亂則國危。王者之兵,根本在於民心。若百姓畏懼朝廷,將士畏懼刑罰,雖能成強兵,卻難成王師。」

  他抬起頭,直視著嬴政:「兒臣在上郡兩年,親眼所見,百姓畏秦法之嚴,勝過敬秦德之厚。將士聞戰則喜,因有首功之賞,卻不知何為天下大義。這樣的軍隊,雖能橫掃六國,卻……」

  胡亥突然站起身來,「兄長,你這是在說大秦的軍隊不如六國賊子嗎?」

  「胡亥,退下。」嬴政冷冷道。

  胡亥訕訕地坐了下去,但眼中仍有不忿之色。

  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李斯額頭沁出冷汗,這場考校,怎麼變成了對大秦國策的質疑?若陛下震怒,自己這個丞相只怕也要受牽連。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扶蘇身後的相里翟突然開口了:「陛下,草民斗膽,有幾句話想說。」

  嬴政目光掃向這個墨家門客:「說。」

  相里翟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草民是墨家弟子,我墨家講究『兼愛非攻』。荀子是儒家大師,我墨家與儒家雖有分歧,但在治軍這一點上,卻有相通之處。」


  「荀子說『仁義並舉』,我墨家講『義利相兼』。何為義?保護百姓,制止不義之戰,便是義。何為利?使百姓安居樂業,使國家富強,便是利。墨子曾言:兵不起,則民不傷;民不傷,則農不失其時。最好的軍隊,不是能打勝仗的軍隊,而是能讓天下不起戰端的軍隊。」

  他頓了頓,繼續道:「公子扶蘇所言,其實正是這個道理。如今天下初定,若大秦軍隊仍以殺伐為能事,以首功為激勵,那便是把軍隊當成了殺人的工具。真正的王者之兵,應該讓百姓知道,軍隊是保護他們的,而不是威懾他們的。」

  「墨家講『上同而下比』,上下同心,才是真正的強大。若百姓敬畏軍隊而不親近,將士只知首功而不知大義,這樣的軍隊,或可稱霸一時,卻難以長治久安。」

  相里翟說完,又退了回去。

  淳于越見狀,也忍不住站了出來:「陛下,老臣也想說幾句。」

  嬴政看著這個老儒生,淡淡道:「說吧。」

  淳于越躬身道:「老臣想起《孫子兵法》中的一段話。孫子論兵,首言『五事七計』。這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而道,居於首位。」

  「何為道?道者,令民與上同意也,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百姓與朝廷同心同德,這才是軍隊強大的根基。孫子又言:主孰有道?意思是,君主是否行德政,這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首要因素。」

  淳于越抬起頭,看著嬴政:「陛下滅六國,成就千古未有之功業,這是天命所歸。但孫子也說過:亡國不可以復存,死者不可以復生。如今天下雖定,人心卻未定。若陛下能施行仁政,使百姓知道朝廷是為他們好,而不僅僅是畏懼朝廷的刑罰,那麼大秦的軍隊,便能從『強國之銳士』真正成為『王者之兵』。」

  「老臣追隨公子多年,知道公子一片赤誠,所言所行,皆是為了大秦江山社稷。懇請陛下明察。」

  淳于越說完,深深一拜。

  帳內陷入了沉默。

  李斯心中暗暗叫苦,這下好了,一個秦墨巨子,一個儒學博士,都站出來給扶蘇撐腰。陛下若真的動怒,只怕整個上郡都要起風波。

  嬴政的臉色越來越凝重。

  扶蘇跪在地上,額頭已經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很可能觸怒了父皇。但他不後悔。這是他在上郡兩年,看著那些被繁重徭役壓垮的百姓,看著那些只知殺敵立功卻不知為何而戰的將士,深思熟慮後得出的結論。

  大秦,真的需要改變了。

  「扶蘇。」嬴政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如同暴風雨前的寧靜。

  「兒臣在。」扶蘇低著頭回答,心臟狂跳。

  「抬起頭來。」

  扶蘇緩緩抬起頭,卻看到嬴政的臉色陰沉如水。

  扶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父皇這樣的神色,往往意味著暴怒將至。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父皇的怒斥,甚至是……死罪。

  「父皇!」突然,一個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愣住了。

  開口的,竟然是胡亥。

  只見胡亥猛地跪了下來,磕頭道:「父皇,長兄雖然言辭有些不當,但他也是為大秦著想啊!請父皇開恩,饒他一次!」

  扶蘇驚愕地看著胡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一向與自己不睦的弟弟,竟然會為自己求情?

  李斯也愣住了,胡亥這是……什麼意思?

  蒙恬和站在一旁的王離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驚訝之色。

  王離是王翦之孫,王賁之子,他此刻正緊緊盯著胡亥,眉頭緊鎖。作為蒙恬的副將,他年紀輕輕便已軍功赫赫,是嬴政頗為看重的年輕將領。

  胡亥繼續道:「父皇,兒臣知道長兄的性子,他就是太過耿直,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絕無別的意思。再說了,兒臣馬上就要被封為巨鹿君了,到時候就要離開咸陽,去巨鹿就國。長兄是父皇的嫡長子,將來肯定要擔大任的。若是因為今日這幾句話,就……」

  「什麼?!」

  話音未落,王離突然失聲喊了出來,臉色劇變。

  帳內所有人都被這一聲驚呼嚇了一跳。

  蒙恬猛地轉頭看向王離,眼中閃過警告之色。但王離似乎已經顧不上禮節了,他死死盯著胡亥,呼吸都急促起來。

  「巨鹿君?」王離的聲音有些顫抖,「公子,您說您要被封為巨鹿君?」

  胡亥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是啊,父皇前幾日已經對兒臣說了,這次回咸陽就要下旨。王將軍,你這是……」

  王離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的妹妹,王氏,一年前嫁給了胡亥為妃。當時王家上下都以為這是聖眷正隆的象徵,畢竟胡亥深得陛下寵愛,王家與皇室聯姻,前程似錦。可如今,陛下要封胡亥為巨鹿君……

  封君,那就意味著要離開咸陽,去封地就國。

  更重要的是,按照秦國的祖制,儲君是絕不會被封為列侯或封君的!只有那些不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才會被封出去。

  難道說,陛下從來就沒打算讓胡亥繼位?

  可是繼承大統的人也不可能是扶蘇,不是說儲君是冢子,是守宗廟的,是不可能被外放到邊陲的?

  全亂了,陛下這是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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