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美玉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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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皇三十七年,深秋。

  上郡,大秦帝國最北端的邊郡,與匈奴草原僅隔一道長城。這裡駐紮著三十萬秦軍,由上將軍兼內史蒙恬統帥,負責拱衛北疆。

  作為長公子,扶蘇兩年前被始皇帝遣至此地,名義上是監軍,協助蒙恬處理軍務。但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這位仁厚的公子因屢次犯顏直諫,觸怒了龍顏,被變相流放到這苦寒邊地。

  兩年來,扶蘇在上郡兢兢業業,與將士同甘共苦,也算贏得了軍中上下的敬重。但他心中清楚,父皇始終沒有召他回咸陽的意思。那道無形的隔閡,如同眼前的長城一般,橫亘在父子之間。

  直到今日,一則消息如驚雷般傳來,

  始皇帝東巡歸來,竟繞道北上,要親臨上郡。

  上郡治所,膚施。

  「父皇親自來上郡……」扶蘇站在營帳中,臉色蒼白如紙,「難道,真的要問罪於我?」

  一旁的門客淳于越捋著長須,沉聲道:「公子,陛下或許只是想看看邊軍的情況……」

  「不可能。」扶蘇搖搖頭,苦笑道,「父皇從邯鄲回咸陽,本該走最近的道路。如今卻特意繞道上郡,這分明是……」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另一位門客相里翟皺眉道:「公子,您不必過慮。蒙恬將軍與您並肩多年,陛下不會不顧邊防大局。」

  扶蘇嘆了口氣,在營帳中來回踱步,心中百感交集。這些年來,壓在他心頭的石頭何止一塊。

  當年父皇派他來上郡,名為監軍,實則是變相的流放。

  他知道自己這些年屢次勸諫父皇,觸怒了龍顏。尤其是在坑殺方術士一事上,甚至說出「天下初定,民心未穩,不宜大興刑罰」這樣的話,讓父皇在朝堂上下不來台。

  但真正讓他惶惶不安的,還是自己的血脈。

  他的母親出身楚國宗室,是昌平君的妹妹,而昌平君……那位曾經的秦國丞相,最後卻背叛大秦,在楚地起兵反叛。雖然叛亂已被平定,昌平君也已授首,但父皇對楚系宗室的猜忌,從未消散。

  扶蘇抬起頭,看向淳于越和相里翟。一個是大儒,一個是秦墨巨子。這兩位門客恐怕也是父皇眼中釘。

  「淳于先生,相里先生,」扶蘇低聲道,「若父皇真的要問罪於我,你們便速速離開上郡,遠走高飛。」

  「公子!」淳于越激動道,「老夫豈能棄公子而去!」

  相里翟也肅然道:「墨者之義,不棄友人。公子無需多言。」

  扶蘇看著兩位門客,眼眶有些發紅。他深吸一口氣,平復心情。

  或許,父皇早就想除掉我這個不聽話、又有楚國血脈的兒子了吧。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後悔。

  他始終相信,治國之道在於仁政,在於禮義,而非嚴刑峻法。就算要死,他也要再勸父皇一次。

  ……

  咸陽西南,驪山腳下。

  蒙毅一身玄色祭服,肅立於臨時搭建的祭壇之上。

  按照秦國禮制,天子巡遊途中若遇名山大川,需行望祭之禮,遙祭山川之神。始皇帝當時病重,他覺得還是關中的山川之神更能保佑自己,便命蒙毅先行一步,代天子在驪山、渭水諸處設壇祭祀。

  香菸裊裊升起,蒙毅按照儀軌一一行禮。他神色恭謹,心中卻思緒萬千。

  祭祀完畢,蒙毅剛卸下祭服,便有侍從來報:

  「郎中令,邯鄲傳來消息,陛下在那裡……殺了不少人。」

  蒙毅心頭一緊:「詳細說來。」

  侍從壓低聲音:「聽說陛下到了邯鄲,便讓人查了邯鄲貪腐的秦吏以及和他們勾結的趙地遊俠少年。」

  蒙毅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他知道,陛下心中對趙國有著深刻的恨意。當年年幼為質,受盡屈辱,那段經歷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陛下心中。如今重回邯鄲,怎能對趙地之人有好感?

  「還有,」侍從繼續道,「陛下在邯鄲住了五日,身體似乎好了許多。御醫說陛下的咳疾竟然消失不見了。」

  蒙毅猛然睜眼,臉上露出喜色:「當真?」

  「千真萬確。聽說陛下這幾日氣色紅潤,精神矍鑠。」


  「好!好啊!」蒙毅激動地拍了拍案幾,「陛下身體康健,乃是大秦之福!」

  這些年來,陛下的身體一直不太好。尤其是去年開始,時常咳嗽,胸口疼痛,御醫們開了無數藥方,都不見好轉。朝野上下無不憂心。如今聽說已經痊癒,蒙毅如何不喜?

  「還有……」侍從猶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陛下在前往邯鄲的路上,還誅殺了中車府令趙高,以及趙高之弟趙成。」

  「什麼?!」

  蒙毅猛地站起身來。

  他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說什麼?趙高……被誅殺了?」

  「是,」侍從低著頭,「聽說是因為趙高和趙成合謀想要行刺陛下,被當場下令處死。」

  蒙毅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原地。

  趙高死了?

  那個在陛下身邊十幾年,深得陛下信任的趙高?

  蒙毅太清楚趙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趙高精通律法,辦事幹練,這些年來為陛下處理了無數棘手之事。雖然蒙毅對趙高的為人頗有微詞,覺得此人心術不正,但不得不承認,趙高確實是陛下的得力幹將。

  更重要的是,趙高是胡亥公子的師傅。

  胡亥公子年幼時,就是趙高在一旁教導。讀書寫字,學習律法,處理政務,幾乎事事都有趙高指點。可以說,胡亥公子能有今日,趙高功不可沒。

  陛下對胡亥公子如此寵愛,自然也對趙高另眼相看。

  可現在……

  陛下竟然殺了趙高。

  蒙毅的腦子裡亂成一團。他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這件事……不對勁。

  趙高雖然有些小毛病,但絕不至於行刺陛下。以趙高的聰明,他怎會不知道行刺天子是連坐的死罪?更何況,趙高這些年來深得陛下信任,榮華富貴應有盡有,又怎會做出如此愚蠢之舉?

  所謂的「行刺」,恐怕只是個藉口。

  真正的原因……

  蒙毅的心跳加速,一個更可怕的猜測浮現腦海。

  是立儲的事!

  趙高是胡亥的師傅,這些年來處心積慮想讓胡亥繼位。他一定在陛下面前說了什麼,或是做了什麼,觸碰了陛下的底線。而陛下這次東巡,本就是在考察胡亥,結果自然是失望透頂。

  在這種情況下,趙高若還敢為胡亥爭位,甚至暗示或威脅陛下……那就是在找死。

  陛下向來果決狠辣,對於膽敢幹預皇位繼承的人,從不手軟。

  找個「行刺」的罪名,既能除掉趙高,又不至於讓外人看出是因為立儲之事。如此一來,既保全了顏面,又殺雞儆猴,警告那些想要干預皇儲之位的人。

  一箭雙鵰,好手段。

  蒙毅深吸一口氣,背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還有一事,陛下離開邯鄲後,並未直接返回咸陽,而是北上……要去上郡。」侍從繼續說道。

  「陛下為何要去上郡?」蒙毅皺眉問道。

  侍從搖搖頭:「這個小的就不知了。只是聽說陛下身邊帶著胡亥公子,一行人輕裝簡從,直奔上郡而去。」

  蒙毅揮手讓侍從退下,自己在屋中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陛下去上郡……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蒙毅太了解始皇帝了。

  作為陛下最信任的近臣之一,他這些年一直跟隨在陛下左右,陛下的心思,他多少能猜到幾分。

  這次東巡,陛下特意帶上了胡亥公子,名義上是讓這個最小的兒子見識天下,實際上……恐怕是想考察他能否擔當大任。

  胡亥公子,是陛下最疼愛的兒子。

  蒙毅還記得十八年前,胡亥的母親胡姬難產而死。那一夜,整個後宮都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中。胡姬是陛下極寵愛的妃子,溫柔賢淑,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生下了胡亥,自己卻再也沒能睜開眼睛。

  陛下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整整坐了一夜。

  從那以後,陛下對胡亥便格外憐惜。這個孩子要什麼給什麼,犯了錯也捨不得重罰。以至於胡亥被養得驕縱任性。

  這次東巡,一路走來,蒙毅都看在眼裡。


  胡亥遇事慌張,處置失當。在之罘遇到盜匪,嚇得躲在車中不敢出來。在雲夢祭祀舜帝時,該行的禮儀顛三倒四,惹得群臣側目。更別說處理政務了,稍微複雜一點的文書,他就頭疼不已,全推給趙高去辦。

  這樣的人,如何能擔當天子之位?

  蒙毅心中明白,陛下這次巡遊,就是想看看胡亥到底行不行。

  結果顯而易見。不行。

  但問題是,除了胡亥,還有誰能繼承大統呢?

  扶蘇公子……

  蒙毅想到了那個溫潤如玉的長公子。

  扶蘇公子是個好人,真正的謙謙君子。待人寬厚,學識淵博,精通儒家經典,又懂墨家兼愛之道。他仁慈,善良,對百姓疾苦感同身受,對朝政有著自己的見解。

  但正因為如此,他才被陛下送到了上郡。

  美玉易碎。

  扶蘇公子就像一塊上好的美玉,溫潤、純淨、毫無瑕疵。但美玉再美,當整個天下的重量壓在他身上時,他承擔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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