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帷幕拉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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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的早晨來得很早,又或者說,這座南方濱海小城的雨根本就沒停過。

  天空是壓抑的鐵灰色,雲層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好比一塊浸透了髒水的巨大抹布,要把整座城都悶死在底下。

  但在麗晶酒店的行政套房裡,卻是一片輝煌,是那個叫路明非的衰仔做夢都不敢想的。

  中央空調把溫度恆定在舒適的二十二度,空氣里是愛馬仕大地香水的木質調味道,還混著剛泡好的大吉嶺紅茶的熱氣。

  落地窗外,雨水順著玻璃滑下來,把那座吵吵嚷嚷充滿小市民氣息的城市,扭曲成一團團光怪陸離的色塊。

  夏言站在穿衣鏡前,不緊不慢的扣上墨綠色校服外套的最後一顆銀扣子。

  這是一套真正的好衣服。

  來自義大利卡拉卡拉工坊的手工剪裁,深墨綠色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內襯是蘇格蘭純羊毛,領口挺括,袖口繡著那枚令混血種世界聞風喪膽的半朽世界樹校徽。

  當他穿上這一身,屬於普通大學生夏言的氣息就徹底沒了。

  現在他是卡塞爾學院的執行官,是那個在佛羅里達沼澤里指揮英靈屠殺暴徒的瘋子。

  這不僅是校服。

  這是戰袍。

  「Master,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Saber正站在他身後。

  她今天沒穿那件標誌性的藍色甲冑,而是換上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那是古德里安教授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準備的保鏢制服。

  雖然即使是制服,穿在她身上也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女王氣場,好像她守護的不是一個面試官,而是一座快要陷落的聖城。

  「是嗎?我倒覺得這像是一層偽裝。」

  夏言整理了下領帶,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那個眼神冷冽的年輕人,也這麼看著他。

  「就像那些披著人皮的龍類一樣,我們也在披著精英的外皮,去誘捕那些還以為自己只是普通人的...怪物。」

  「不管是不是偽裝,只要劍在手中,信念不滅即可。」

  Saber輕聲說,跟著她的身體變得透明,化作無數金色光點在空氣里散開,「我會以靈體化形態跟隨。如果有任何危險,誓約勝利之劍隨時可以出鞘。」

  「這裡最大的危險大概就是那群等著看笑話的面試者被嚇出心臟病。」

  夏言笑了笑,轉身推開了房門。

  走廊里舖著厚厚的地毯,吞沒了他所有的腳步聲。

  他像個幽靈,又或者說,像個早就知道劇本的旁觀者,一步步走向那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舞台。

  ……麗晶酒店的行政會議室,今天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戰場。

  說是戰場,其實更像一個展示階級壁壘的展覽館。

  來自仕蘭中學的精英學生們正坐在外面那間鋪著大理石地面的等候廳里。

  他們穿著精心熨燙過的西裝跟裙子,拿著足以申請哈佛耶魯的履歷表,正在低聲交談。

  他們自信又驕傲,臉上寫滿了「我是這個世界的中心」。

  趙孟華柳淼淼還有陳雯雯……夏言的目光掃過這些人。

  在那個衰仔路明非的青春里,這些人就是全部的天空。

  他們占據了所有的光芒,把路明非擠到陰暗的角落裡。

  路明非只能像個小丑一樣,用滑稽的表演來博取他們的一笑,又或者在心裡默默羨慕他們的光鮮。

  但在真正的世界面前,他們依然只是螻蟻。

  「夏言!你終於來了!!」

  會議室的大門被猛的推開,古德里安教授那標誌性的雞窩頭探了出來。

  他今天的精神狀態依然亢奮的像個剛嗑了鍊金藥劑的瘋子,眼睛裡全是血絲,神情卻又像是在等待耶穌降臨的狂信徒。

  「快快快!!面試馬上就要開始了!其他學生都是陪跑的,重點是那個!那個S級!」

  古德里安教授一把拽住夏言的胳膊,把他拉進了會議室。

  屋裡還坐著幾個人。

  負責記錄的考官葉勝跟酒德亞紀,這對苦命鴛鴦正微笑著朝夏言點頭致意。


  他們的笑容很暖,是那種會在暴雨夜給你遞上一杯熱可可的學長學姐。

  夏言看著他們,心臟沒來由的抽緊了。

  如果按照原著的軌跡,不久之後,在冰冷黑暗的三峽水底,這對情侶將會用生命奏響那個悲傷的序曲。

  「嘿,學弟。」

  葉勝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有磁性,「聽說你在佛羅里達幹了件大事?連獅心會會長都對你讚不絕口。」

  「運氣好而已。」

  夏言走到主考官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放鬆,卻自然有股掌控全場的氣勢,「比起那個,我對今天的主角更感興趣。」

  「路明非麼?」

  酒德亞紀把一份檔案遞過來,語氣裡帶著點好奇,「我們也看過他的履歷了。說實話...除了那一手好到離譜的星際爭霸微操,完全看不出任何S級的潛質。」

  「那是因為你們在用看人的標準看他。」

  夏言接過檔案,甚至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名字,「如果你把一條龍塞進一隻猴子的身體裡,那隻猴子看起來也會是個精神分裂的廢柴。」

  古德里安教授在旁邊一個勁兒點頭,一邊從懷裡掏出那塊用來測試的手帕,一邊神經質的念叨著:

  「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夏言你果然是懂S級的!不像曼施坦因那個光頭,只會盯著績點看!」

  就在這時,外頭的喧鬧聲忽然小了點。

  接著,會議室那兩扇沉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小心翼翼的推開了一條縫。

  那動作輕的像是做賊,生怕驚動了屋裡的神明。

  然後,一個腦袋探了進來。

  那一刻,夏言覺得時間好像停了。

  即使看過照片,即使昨天已經在網吧見過一次,但當這一幕真正發生的時候,那種強烈的宿命感還是狠狠撞了過來。

  那個男孩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上面印著不知名動漫的圖案,洗的已經有些發黃了。

  下身是一條像是從地攤上淘來的牛仔褲,褲腳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泥點。

  他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神像一隻剛被主人踢了一腳的流浪狗,警惕又卑微。

  他在門縫裡猶豫了兩秒,才側著身子擠了進來。

  「那...那個,我是路明非。」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想要立刻原地消失的怯懦,「是...是在這裡面試嗎?」

  古德里安教授猛的跳了起來,動作大的帶翻了面前的茶杯。

  「路明非!我是古德里安!你的主考官!」

  老教授衝過去,那架勢不像是面試官,倒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兒子,恨不得直接抱上去啃兩口。

  路明非被嚇的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到了門框上,「哎喲」一聲。

  外面的等候廳里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

  那是趙孟華他們的聲音,充滿上位者對小丑的嘲弄。

  路明非的臉一下紅了,紅到了耳根。

  他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習慣了。

  習慣了這種笑聲,習慣了這種尷尬,習慣了自己就是個多餘的廢物。

  「這就是S級?」

  靈體化的Saber在夏言的腦海中嘆了口氣,「Master,他看起來...隨時會哭出來。」

  「別急。」

  夏言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里,手裡端著那個精緻的骨瓷茶杯。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路明非。

  他看著這個男孩身上那層厚厚的,叫自卑的殼。

  在那層殼的下面,藏著整個世界上最孤獨的靈魂,藏著那個能夠號令萬軍,能因為憤怒就讓整個世界顫抖的怪物。

  現在的路明非,就像一顆還沒被點燃的核彈,就躺在垃圾堆里,被人們當成一塊沒用的廢鐵踢來踢去。

  「坐。」

  夏言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種奇怪的穿透力,直接蓋過了古德里安教授的熱情咆哮,也讓門外那些若有若無的嘲笑聲一下都停了。


  路明非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他看到了夏言。

  那個穿著墨綠色筆挺校服,胸口別著銀色徽章,坐在那裡就像個真正的貴族一樣的年輕人。

  在這個充滿精英氣息的房間裡,只有這個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古德里安教授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葉勝跟酒德亞紀看他的眼神帶著探究跟疑惑。

  而外面那些同學看他的眼神……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只有夏言。

  夏言的眼神里沒有嘲笑,沒有憐憫,更沒有狂熱。

  那種眼神...

  就像看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甚至,帶著一點點...

  期待?

  「路明非同學。」

  夏言放下茶杯,骨瓷杯底跟托盤磕出一聲脆響。

  「昨天在網吧,你的那場星際爭霸打得很精彩。那個左翼航母的拉扯,即使放在職業聯賽里也是教科書級別的。」

  路明非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昨天在網吧偶遇的怪人,居然真的就是今天的考官之一。

  而且,他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誇他的遊戲?

  「那...那個...就是瞎玩的...」

  路明非結結巴巴的回話,臉上的紅色退了些,換上了被認可後的不知所措。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人都覺得自己是在瞎玩。」

  夏言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路明非,看著窗外那場永遠下不完的雨。

  「他們以為自個兒在混日子,以為自個兒是那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他們拼命把自己藏在角落裡,看著別人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然後安慰自己說:『沒關係,平凡可貴』。」

  夏言轉過身,整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壓迫感直衝過來。

  「但是,路明非。」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個世界壓根就是個巨大的謊言?也許那些所謂的平凡,只是為了把你那個過分沉重的靈魂鎖起來的枷鎖?」

  路明非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他。

  他聽不懂。

  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擊,像是要把肋骨撞斷一樣。

  這種話...

  這種中二到爆表的話,如果是趙孟華說出來,那是為了裝逼。

  如果是他自己說出來,那是發神經。

  可從這個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就像預言。

  「好了好了!!哲學探討環節結束!」

  古德里安教授顯然等不及了,他甚至沒有給路明非喘息的機會,直接從公文包里摸出一部黑色手機。

  「來吧孩子!!讓我們跳過那些無聊的問答環節!對於S級來說,直覺就是一切!」

  教授把手機塞進路明非手裡,臉上的表情神聖又莊嚴。

  「聽。聽那裡面傳來的聲音。那是來自太古的呼喚,是你血脈里流淌的證據!」

  那是《魔笛》。

  還是那首讓所有混血種都會產生靈視的音樂。

  夏言重新坐回沙發里,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笑。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這首曲子對路明非根本沒用。

  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外掛擁有者,對這種低級別的言靈共鳴完全免疫。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扇門已經打開了。

  在門外,等著他的不再是陳雯雯那個虛幻的背影,也不再是嬸嬸那喋喋不休的抱怨。

  等著他的,是青銅城下咆哮的諾頓,是北京地鐵里吞噬一切的耶夢加得,是東京塔頂那場足以毀滅世界的豪雨,也是那個叫做繪梨衣的女孩寫在筆記本上的小小願望。

  那些上一世讓人心碎的悲劇,那些被刀子割的鮮血淋漓的遺憾。

  夏言微微眯起眼。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把被Saber吐槽為空殼的投影漢劍的模型。


  雖然是空殼,但填進去足夠的火藥,也能炸翻這個操蛋的世界吧?

  路明非拿起了手機,臉上滿是迷茫。

  而在路明非看不見的靈視空間裡,Saber正抱著手臂,懸浮在半空中,用那雙能洞穿一切的龍瞳,盯著這個一臉衰相的少年。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李嘉圖。」

  夏言在心裡輕聲說。

  「另外,還有那個一直躲在他身體裡的小魔鬼...路鳴澤。」

  「這次的遊戲,我也買了入場券。希望你們能玩得開心。」

  窗外,一道驚雷撕裂厚重的雲層,慘白的電光一下照亮了整個會議室,也照亮了路明非那張年輕又迷茫的臉。

  那一刻,大幕拉開。

  龍類的咆哮聲,已經在風裡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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