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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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鬥結束了。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焦肉味,以及那種戰鬥過後特有的、令人虛脫的死寂。

  「呼……呼……」

  廣場上,只有倖存者沉重的呼吸聲。

  安娜·維勒利斯和維肯·維勒利斯,這兩位剛剛經歷了一場死斗的年輕領主,正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指揮著鎮民打掃戰場。

  這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廣場上堆滿了怪物的屍體。狼人那扭曲的肢體、蒸汽食屍鬼那還在冒著綠煙的機械殘骸,以及無數的人類鮮血,。

  「把它們堆起來。」

  維肯的聲音沙啞,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胸口,那是之前硬扛狼人撞擊留下的淤青,「別讓這些髒東西污染了水源。堆到廣場中央,我們要處理掉。」

  鎮民們默默地執行著命令。

  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麻木、躲閃。經歷了一夜的血戰,這些倖存者的眼中多了一絲光。那是野獸嘗過血腥味後的凶性,也是凡人直視過死亡後的堅韌。

  一具具狼人的屍體被拖了過來,像垃圾一樣扔在廣場中央的噴泉池旁。一台台破碎的食屍鬼機體被拆解,堆成了一座金屬與血肉的小山。

  很快,一座高達五米的「屍山」聳立在廣場上。它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臭與黑暗氣息,哪怕是死了,這些德古拉的造物依然讓人感到本能的恐懼。

  安娜站在屍堆旁,擦了擦臉上的血污。

  「火油……我們需要火油。」安娜轉頭對一個鐵匠說道,「去把鎮上所有的燈油都收集起來,我們要燒了它們。」

  「不,安娜。」

  維肯突然開口了。

  他站在屍堆前,目光有些發直。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眼前這堆充滿了黑暗魔力與靈魂碎片的屍骸,他胸口的那團【火焰】開始劇烈地跳動。

  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清泉,像是寒冬中的流浪者看到了炭火。

  他體內的那個【火焰之環】印記,正在滾燙地發熱,牽引著他的靈魂,催促著他靠近。

  「火……需要薪柴……」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迴蕩,那是林業曾經說過的話。

  「維肯?你在說什麼?」安娜有些擔憂地看著哥哥,「不用火油怎麼燒?這些怪物的皮很厚,普通的火根本點不著……」

  「不需要火油。」

  維肯仿佛著了魔一樣,目光呆滯,一步步走向那座令人作嘔的屍山。

  周圍的鎮民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訝地看著他們的領主。

  維肯走到了屍堆前。那股撲面而來的腐臭味並沒有讓他退縮,反而讓他體內的金色火焰燃燒得更加旺盛。

  他緩緩抬起了右手。

  晨光照在他滿是血污的側臉上,給這個本就有些帥氣的青年,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

  「老師說過……」

  維肯低聲呢喃,像是在背誦聖典,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火焰,可以淨化一切黑暗。」

  「塵歸塵,土歸土,而靈魂,當歸於初火。」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維肯將那隻滿是傷痕的手掌,直接按在了那堆還在滴血的屍體上。

  「嗡————」

  起初,是一聲極其細微的、仿佛耳鳴般的嗡鳴聲。

  緊接著,維肯按在屍體上的手掌心,亮起了一個赤紅色的圓環印記。

  「呼——!!」

  沒有任何引火物,沒有任何預兆。

  一團淡金色的火焰,順著維肯的手臂,如同一條貪婪的火龍,瞬間鑽入了屍堆的深處!

  「吼……嘶……」

  屍堆里仿佛傳來了無數冤魂解脫時的嘆息。

  下一秒。

  「轟!!!!」

  整座屍山,猛地燃燒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橘紅色火焰,也不是那種帶著黑煙的濁火。

  那是純淨的、透明的、神聖的淡金色薪火!


  火焰並沒有產生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反而散發出一股奇異的、如同檀香與陽光混合的溫暖香氣。在那金色的烈焰中,狼人的皮毛、食屍鬼的腐肉、甚至那些堅硬的機械零件,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分解、氣化。

  「那是什麼……」

  人群中,一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驚呼出聲。

  只見從那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中,飄出了無數點如螢火蟲般的光點。

  那是被淨化的靈魂,也是初火燃燒後的餘燼。

  因為維肯和安娜只是凡人,他們無法一次性吸收這戰場上數百隻怪物的全部靈魂,於是,那些溢出的、充滿了生命力的能量,化作了漫天的火星,緩緩飄落。

  這一幕,美得令人窒息。

  在這個充滿了灰暗、陰冷、血腥的世界裡,這場金色的雨,就像是上帝親自降下的恩典。

  一點金色的火星,輕飄飄地落在那個受傷鐵匠的胳膊上。

  鐵匠下意識地想要躲避,以為那是燙人的火星。

  但當火星觸碰到皮膚的那一刻,並沒有灼燒感,反而是一股暖流瞬間鑽進了血管。

  「這……」

  鐵匠瞪大了眼睛。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胳膊上那道被狼人抓出的深可見骨的傷口,竟然在金光的滋潤下,迅速止血、結痂,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的手……我的手不疼了!」

  不僅是他。

  光雨覆蓋了整個廣場。

  那些在戰鬥中受傷的、疲憊的、恐懼的鎮民們,沐浴在這場金色的洗禮中。

  老人的腰杆挺直了。傷者的傷口癒合了。就連那些因為恐懼而顫抖的孩子,此刻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寧與溫暖包裹了全身。

  這是篝火對勇敢者的恩賜。

  是薪王體系對這個神靈不在的世界一次降維打擊般的恩賜。

  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安娜和維肯,感受則更加強烈。

  那股龐大的靈魂能量,順著維肯的手臂,順著安娜的呼吸,瘋狂地湧入他們體內的火焰之環。

  他們能聽到自己骨骼生長的聲音,能感覺到肌肉纖維在重組,體內的那團余火從原本的燭火大小,暴漲了數倍!

  那種力量充盈的感覺,讓他們忍不住想要長嘯。

  火焰漸漸縮小,但始終沒有熄滅,留下一個小小的火苗在地上燃燒。

  維肯緩緩收回手。

  他感覺自己現在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甚至覺得自己能一拳打死一頭牛。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因為力量提升而產生的紅暈,剛想對安娜說些什麼。

  但他愣住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數百名鎮民,無論是老人、孩子,還是壯漢,此刻都呆呆地看著他,看著站在他身旁的安娜。

  他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著領主,也不再是看著英雄。

  那是看著神跡,看著活著的聖徒的眼神。

  那種眼神狂熱、虔誠、卻又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卑微。

  在這片被上帝遺忘、被吸血鬼統治了四百年的土地上,他們見過太多的死亡和黑暗。他們祈禱過無數次,卻從未得到回應。

  但今天。

  就在剛才。

  他們親眼看到了金色的火焰淨化了邪惡,親身體驗到了傷痛被神跡撫平。

  神,降臨了。

  「撲通。」

  那個最早被治癒的鐵匠,手中的錘子掉在了地上。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是灰燼的石板上。他顫抖著伸出雙手,向著維肯和安娜的方向,深深地匍匐下去。

  「聖……聖徒……」

  這一聲呼喚,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撲通!撲通!撲通!」

  仿佛風吹麥浪。

  廣場上,數百名鎮民,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

  沒有強迫,沒有命令。


  那是發自靈魂深處的臣服。

  那個抱著孩子的老婦人,流著淚跪在地上,高舉著孩子:「感謝上帝……感謝聖徒……救救我們……救救這個被詛咒的鎮子……」

  「神跡……這是神跡啊!」「上帝沒有拋棄我們……」

  此起彼伏的祈禱聲、哭泣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衝擊著維肯和安娜的耳膜。

  安娜慌了。

  她後退了一步,臉色有些蒼白。殺狼人她不怕,面對德古拉她也不怕。但面對這幾百雙狂熱崇拜的眼睛,面對這如山崩海嘯般的信仰,她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哥……他們……他們在幹什麼?」安娜抓住了維肯的手臂,聲音顫抖,「快讓他們起來……我們不是神……我們只是……」

  維肯也懵了。

  他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人群。那種沉重的責任感,那種被人當做神明膜拜的壓力,讓他幾乎窒息。

  他只是個剛剛點燃火焰的學徒啊!這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榮光!

  「大……大家快起來!」

  維肯慌亂地擺手,試圖去扶起最前面的鐵匠,「別跪著!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那只是……只是一種力量!不是神跡!」

  但鐵匠死活不肯起來,反而死死抱住維肯的腿,痛哭流涕:「不!那就是神跡!您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求您指引我們!求您別拋棄我們!」

  「是啊!大人!讓我們追隨您吧!」

  人群開始躁動,那股狂熱的情緒如果處理不好,隨時可能演變成一場的暴動。

  看著眼前逐漸失控的場面,維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但他知道,必須做點什麼。否則,這種盲目的信仰會毀了這些人,也會毀了他們。

  「老師說過……這只是入門考試,該死的,我必須做點什麼。」

  維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想起了林業教給他的《聖典》。想起了那位開創了火之時代的葛溫王。

  如果是葛溫王在這裡,面對子民的跪拜,他會怎麼做?

  他不會驚慌。他會接受,然後……指引。

  對,指引,既然事態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不如讓一切向更好的方向發展。

  維肯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他沒有再去強行攙扶跪倒在地的鎮民,而是挺直了腰杆,任由新生的晨光灑在自己身上。

  他從懷裡掏出了那個【聖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火焰】的加持下,瞬間傳遍了整個廣場,壓過了所有的嘈雜聲。

  「肅靜!!!」

  維肯的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敬畏地看著這位年輕的「聖徒」。

  維肯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龐。

  「你們在幹什麼?」

  維肯的聲音嚴厲,「看看你們的膝蓋!看看你們的脊樑!」

  「太陽高懸於天,是為了照亮萬物,而不是為了讓你們像奴隸一樣跪在地上!」

  他指了指天空中那輪剛剛升起的旭日。

  「上帝拋棄了這片土地,賦予我們力量的,那是葛溫!是最初的神王、太陽之王!他於混沌之中開闢的火之時代,是為了帶來繁榮、帶來文明,而不是讓你們卑微如泥土!」

  葛溫,這個陌生的名字,第一次在這片土地上被如此莊嚴地宣告。

  維肯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聖典扉頁上的那句話。此時此刻,他似乎可以理解那句話的含義了。

  他看著眾人,緩緩說道:

  「太陽王教導我們——」

  「『對於尊崇之人的信仰,應當放在心中,而非流於形式。』」

  「如果你們真的想要信仰太陽,想要獲得救贖……」

  維肯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蒼穹。

  「那就站起來!!」

  「太陽不需要軟骨頭的信徒!太陽只照耀那些敢於向黑暗揮劍的勇士!」


  「站起來!擦乾你們的眼淚!握緊你們的工具和武器!」

  「記住,恐懼是生命的本能,勇氣才是我們的讚歌!!」

  「這才是對太陽最大的敬意!!」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鎮民的心頭。

  千年來,教廷告訴他們要順從,要贖罪,要跪下祈禱。而這位新的神,卻告訴他們要站起來,要戰鬥。

  這是一種何等霸道、又何等充滿希望的教義!

  鐵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擦了一把眼淚,鬆開了維肯的腿,抓著自己的大錘,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站……站起來……」

  「對!站起來!」

  越來越多的鎮民從地上爬起。雖然他們的腿還在顫抖,雖然他們滿身血污,但他們身上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尊嚴,作為人應當有的尊嚴。

  看到眾人起身,維肯和安娜終於鬆了一口氣。

  但緊接著,新的問題來了。

  那個老婦人走了上來,雖然站著,但依然雙手合十,眼神熱切:「聖徒大人……我們該怎麼做?您能夠指引我們的道路?能否……一起供奉那位偉大的神?」

  「請您指引我們前行!」

  請求聲此起彼伏。

  安娜和維肯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無奈和茫然。

  林業老師的脾氣……他會願意接受這麼一大幫拖油瓶嗎?

  「這……」維肯有些猶豫。

  安娜上前一步,擋在哥哥身前。

  「各位。」安娜的聲音清脆有力,「你們的誠意,太陽已經看到了。」

  「但是,真正的信仰之路,不是一時衝動。」

  安娜指了指周圍的廢墟。

  「看看你們的家園。看看那些還需要安葬的親人。」

  「現在不是談論入教的時候。」

  「先回去。修好你們的房子,埋葬死者,還有最重要的保護好這團火焰,那是諸神在注視著我們的證明。」

  「至於是否接納你們……」

  安娜轉過身,看向山上那座在晨光中若隱若現的廢棄教堂。

  「我們需要請示大導師。」

  「大導師?」鎮民們一驚。原來這麼強大的聖徒,上面還有更偉大的存在?

  「是的。那是點燃初火之人,是諸神在人間的代行者。」

  安娜的語氣中充滿了無限的崇敬,這讓鎮民們對那位未曾謀面的「大導師」更加敬畏。

  「都聽到了嗎?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修復我們的家園,讓這片火焰初燃之地變的更加莊嚴神聖。」

  維肯揮了揮手,「等我們帶回大導師的神諭,若你們信仰堅定,我想諸神不會拒絕你們。」

  鎮民們雖然有些不舍,但聖徒的話就是神旨。他們紛紛行禮,然後開始散去,投入到家園的重建中。

  人群散去後。

  安娜和維肯強撐著走到一處無人在意的角落,一屁股坐了下,徹底癱軟下來。

  「老天啊……」維肯抹了一把冷汗,「剛才比打仗還累。我差點就給他們跪下了。」

  「哥,你剛才編的那套詞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安娜苦笑道,「什麼『信仰在於心』……老師教過這句嗎?」

  「呃……好像書上有類似的,我稍微……加工了一下。」維肯有些心虛。

  「不管怎麼說,我們闖禍了。」

  安娜看著山上。

  「幾百號人要入教……老師那個性格,不知道會不會把我們兩個扔進篝火里當柴燒。」

  「那也得去啊。」

  維肯站起身,拉起妹妹。

  兩人看著彼此身上已經被烘乾的血跡,感受著體內那澎湃涌動的力量。

  「走吧。」

  「去見大導師。」

  「去問問他……這把火,到底該怎麼燒。」

  在清晨的陽光下,兩位年輕的聖徒,懷著忐忑而又激動的心情,踏上了前往廢棄教堂的朝聖之路。

  而在他們身後,特蘭西瓦尼亞古鎮,依舊沐浴在陽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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