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沉默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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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曼繼續道:

  「然後他就話鋒一轉,說手術風險只有兩百分之一,是什麼『繼發性圓孔未閉修補術』。」

  「是心臟病里『比較常見、難度係數不高』的一個手術。」

  「他說我們符合手術指標,建議越早做越好。」

  「他還特意強調,是腋下小微創開口,手術操作時間就兩個半到三個小時,而且術後不會復發,一勞永逸。」

  蘇曼說完這一段,胸口劇烈起伏,她猛地喝了一口水,看向張偉:

  「張律師,你聽聽,他這話術!」

  「先把不做的後果說得無比嚴重,嚇死你;再把手術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就是個小事兒!」

  「我們做父母的,當時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得做!必須馬上做!不能再等了!」

  張偉點點頭,沉聲道:

  「這是典型的利用信息不對稱和患者家屬的焦慮心理,進行誘導性治療。」

  「他強調了所有風險,卻極度淡化了手術本身。」

  「對!」

  蘇曼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就是誘導!我們當時就像被牽著鼻子走!」

  「就因為他這幾句話,我們當天就決定辦住院了。」

  她的聲音帶著悔恨和痛苦:

  「從11號到13號,三天!」

  「我的妞妞被抽了八管血!做了鎮靜的CT檢查!」

  「14號手術前,還要禁食十幾個小時。」

  「她那么小,餓得直哭。」

  「她受了多少罪啊!」

  蘇曼終於忍不住,肩膀微微顫抖,但她迅速用手背擦掉眼淚:

  「張律師,這些細節,有用嗎?」

  「這能證明他是在騙我們,逼我們做這個手術嗎?」

  張偉看著眼前這個母親,她正從巨大的悲痛中掙扎著站起來,努力為自己、也為女兒尋找一個公道。

  他非常肯定地點頭:

  「非常有用,蘇女士。」

  「這不僅是重要的情節補充,更是證明李長生未充分履行告知義務、甚至涉嫌誘導消費和醫療欺詐的關鍵證據。」

  「他誇大了非手術的風險,淡化了手術的風險,這嚴重影響了你們作為監護人的知情同意權。」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你的冷靜和回憶,幫了大忙。」

  「這也是為妞妞討回公道的重要一步。」

  蘇曼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握住了那隻裝滿熱水的一次性紙杯。

  ………

  深夜,張偉律師事務所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沙發上熟睡的蘇曼,她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呼吸已經平穩許多。

  桌上的資料攤開著,林薇送來的信息和他手繪的案件脈絡圖在檯燈下泛著光。

  不出意外,來自醫院的反饋,當時的手術錄像意外損壞。

  無法作為證據呈現。

  張偉笑了笑,搖了搖頭。

  「還是這些老掉牙的手段。」

  但是,雖然如今的邏輯鏈盤點清楚,還是缺少證據。

  尤其是,還缺最關鍵的那幾塊。

  突然,手機屏幕亮起。

  加密通訊軟體彈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信息:

  「明早七點,醫院東側街心公園,第三張長椅。一個人來。」

  「不願沉默的人」

  張偉瞳孔微縮,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

  魚,終於上鉤了。

  這個號碼,是他留在那張紙條上的加密聯繫方式。

  能用到這個渠道的,只有一個人。

  他輕輕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城市的燈火徹夜不眠,正如他此刻翻騰的思緒。

  ……

  次日清晨,街心公園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公園,能見度不足二十米。

  張偉坐在第三張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摺疊的《京海早報》,目光看似落在頭版新聞上,眼角的餘光卻掃視著四周。

  霧中偶爾有晨跑者經過,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七點零三分。

  一個穿著深灰色運動服的身影從霧中走來,帽檐壓得很低,臉上戴著黑色口罩。

  人影在長椅旁停頓了一瞬,隨即在張偉身邊坐下,保持著約半米的距離。

  「張律師。」

  聲音從口罩後傳來,帶著刻意壓低的沙啞,但張偉立刻認出了這個聲音。

  是蘇江雪。

  她沒有看張偉,只是將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從身側推了過來,動作迅速而隱秘。

  「拿著。」

  她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恐懼,更像是壓抑了太久之後的釋放,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張偉沒有立刻去拿,而是低聲問:

  「蘇醫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蘇江雪深吸一口氣,終於側過頭,鴨舌帽的陰影下,她的眼睛布滿血絲,

  「文件袋裡有你要的,關於這次手術的詳細過程記錄。」

  「我憑記憶寫的,時間節點、用藥、李長生的操作……我都寫清楚了。」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還有去年那個十三個月大嬰兒的原始手術記錄,和當班護士私下記的護理筆記。」

  「我當時偷偷複印了一份。」

  「一直藏在…藏在老家房子的舊書里。」

  張偉的心猛地一沉,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震動。

  這遠超他的預期。

  「去年那次事故,你們醫院內部不是已經處理過了嗎?」

  張偉沉聲問,手指終於按在了文件袋上。

  牛皮紙的質感粗糙而厚實。

  蘇江雪突然笑了,笑聲里滿是苦澀:

  「處理?不,是掩蓋。」

  她轉過頭,第一次直視張偉的眼睛。

  那雙曾充滿冷靜的眼睛,此刻只有痛苦和掙扎:

  「那個孩子,動脈導管未閉結紮術,本來是個常規手術。」

  「但那天李長生約了飯局,他想早點結束。」

  「手術中,他為了趕時間,操作很粗暴。」

  「孩子術後大出血,沒救回來。」

  蘇江雪的聲音在晨霧中飄散,

  「事後,李長生找了他的院長舅舅,把手術記錄改了,死亡討論記錄也做了手腳。」

  「所有參與手術的人都被談話,威脅說出去就一起完蛋。」

  「那個護士她受不了良心譴責,私下記了一份真實情況,後來辭職了。」

  「她走之前,把那份筆記塞給了我。」

  張偉的手指微微收緊:

  「你為什麼留著它?」

  「因為害怕。」

  蘇江雪說得坦白而殘酷,

  「我怕有一天,輪到我需要證據的時候,卻什麼都拿不出來。」

  「我怕…我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沉默的幫凶。」

  晨霧似乎更濃了。

  「這次呢?」

  張偉問,

  「妞妞的手術,到底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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