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佛前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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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江雪點點頭,沒再多問。

  看著李順拿著資料,步履蹣跚地走向病房,她心裡有些疑惑。

  只見李順走到病床邊,躺在床上的小天因為病情頭髮已經掉光,小臉蒼白,正昏昏沉沉地睡著。

  李順拿出一個老舊的手機,小心翼翼地調整角度。

  避開了孩子的正臉,拍了一張孩子插著管子的手臂和病床環境的照片。

  蘇江雪遠遠看著,眉頭微蹙。

  要診斷書,又拍這種照片,莫非去募捐了嗎?

  算了,住院費我先替他交吧!

  ……

  晚課結束的鐘聲在淨心寺上空悠揚迴蕩。

  法堂之內,燭火通明,莊嚴肅穆。

  住持慧明法師端坐中央蒲團,神色平和。

  兩側分列坐著十幾位寺內主要的執事僧人,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氣氛凝重。

  慧空法師坐在慧明下首第一個位置,面色沉靜,下頜線卻微微緊繃。

  張偉作為唯一的外人,站在法堂中央,感受著十幾道目光的注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不適。

  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

  李順兒子的診斷證明和病床照片已經傳到了他的手機上。

  而關于慧空那份「經營不善」的調查結果,則是他有了一個猜測。

  帳目好像,對不上!

  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僧人,最後定格在慧明法師臉上。

  他心中清楚,慧明法師向善,難度在於說服眾位大師,取得半數以上票數。

  他尚未開口,坐在慧明法師下首的慧空便率先發難。

  他雙手合十,目光低垂,卻語帶鋒芒,聲音在寂靜的法堂內格外清晰:

  「阿彌陀佛。張施主,我佛門清淨之地,戒律森嚴,向來主張息訟止爭。」

  「功德箱乃供奉三寶之物,莊嚴神聖,若因一樁世俗案件便隨意開啟查驗,豈非褻瀆?」

  「更恐引來外界無盡猜疑與紛擾,玷污我千年古剎清譽,還望施主體諒。」

  這番話,冠冕堂皇,直指保守派僧侶最在意之處。

  果然,幾位年紀稍長的法師聞言微微頷首,顯然頗為認同。

  淨心寺能傳承至今,避世清修、減少與外界的世俗糾葛是重要原則。

  張偉心知,若被帶入慧空的節奏,此事必黃。

  他不慌不忙,先是向著四方僧眾深深鞠了一躬,姿態放得極低,以示對佛門及諸位修行者的尊重。

  直起身後,他並未直接反駁慧空,而是緩緩講述起來:

  「諸位法師,在下今日前來,並非只為程序之爭。」

  「我想先向諸位講述一個人。」

  「他叫李順,年過半百,平生無所長,只會埋頭幹活,將一個患有先天心臟病的兒子拉扯大。」

  「在他眼裡,他那兒子是天下最棒的,雖然懵懂,卻有一顆純淨的心,甚至能給他做一頓簡單的、或許鹹淡不均的飯菜。」

  張偉的聲音里沒有過多渲染悲情,反而帶著一種平靜的敘述感。

  但這平淡之下,卻蘊含著巨大的力量。

  他拿出手機,調出李順剛剛發來的照片,將屏幕朝向僧眾方向,緩緩移動。

  屏幕上,病床蒼白,一隻瘦小的、插著滯留針管的手臂無力地擱在床單上,周圍是冰冷的醫療儀器。

  雖然看不到孩子的臉,但那畫面已足夠說明。

  「這便是李順的兒子。」

  「諸位看到的,八歲的孩子,如今消瘦僅剩皮包骨。」

  「大夫說,手術機會稍縱即逝。」

  張偉收回手機,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看到不少僧人眼中已流露出不忍與慈悲。

  他趁熱打鐵,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叩問人心的力量:

  「我佛慈悲,昔有割肉餵鷹、捨身飼虎之壯舉,所彰顯的,正是超越形跡、直指生命的無上慈悲。」

  「今日,若因一份可能存在的、證明一位絕望父親並非心存惡念,而是欲向菩薩『借貸』救子的欠條。」


  「我們連開啟箱體驗證的機會都不願給予,這與佛法慈悲之本,是否相去甚遠?」

  此言一出,法堂內靜默無聲。

  「阿彌陀佛。」

  一聲蒼老卻沉渾的佛號響起。

  張偉望去,是坐在慧空對面的一位老僧,眉須皆白,眼神卻清澈而堅定。

  張偉記得,這位是寺中掌管戒律的慧真法師,地位尊崇,深受敬重。

  「施主巧言善辯,老衲佩服。」

  慧真法師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嚴,

  「你所言慈悲,確是佛法根本。」

  「然,戒律亦是修行之基,如同堤壩,規束言行,方能護持佛法不墜。」

  「開啟功德箱,非同小可,此例一開,日後若有效仿,或以各種緣由要求查驗,我佛門清淨何在?」

  「規矩,不可輕破。」

  慧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慧真法師素以嚴守戒律著稱,他若出言反對,幾乎等於定下了基調。

  他立刻接口道:

  「慧真師兄所言極是!戒律乃根本!」

  「況且,張施主,你乃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之律師。」

  「焉知你不是為了替犯罪嫌疑人脫罪而在此巧言令色?」

  壓力瞬間全壓在了張偉身上。

  面對慧空的再次質疑和慧真的拒絕。

  張偉心念電轉,知道必須兵行險著。

  他忽然話鋒一轉,目光如電,直射慧空,語氣帶著一絲銳利的探究:

  「慧空法師,您一再以『清譽』、『戒律』為名,堅決反對開啟功德箱,甚至不惜質疑在下的動機,實在令人費解。」

  「在下倒有一問,您如此堅決,莫非是擔心那功德箱內,除了李順留下的欠條之外。」

  「還有其它什麼不便示人、甚至與寺廟清譽真正相關的物事嗎?」

  「嘩——」

  張偉此話一出,雖未明說,但暗示性極強。

  幾位原本中立的僧人頓時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目光在慧空和張偉之間逡巡。

  慧空臉色驟變,雖然瞬間便強自鎮定下來。

  但那一閃而過的驚慌與怒意,如何能逃過慧明法師和幾位精明法師的眼睛?

  慧空厲聲道:

  「你!你休要血口噴人!污衊僧寶,罪過不小!」

  張偉卻不接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又將目光轉向陷入沉思的慧真法師。

  他知道,火候已到,該對這位關鍵人物進行最後一擊了。

  他不再糾纏慧空,而是面向慧真,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引用了佛經:

  「慧真法師,您持戒精嚴,晚輩由衷敬佩。」

  「《梵網經》有云:『菩薩應生孝順心,救度一切眾生。」

  「戒律之本,在於止惡揚善,護持正法。」

  「若今日,我等因拘泥於『不可開啟』此一形式之戒,而罔顧了一條鮮活生命可能因此消逝,一個家庭可能徹底破碎。」

  「這是否是捨本逐末,違背了戒律止惡揚善、慈悲度人的根本精神?」

  「規矩是死的,而慈悲是活的。」

  「守住箱子的完整是守小戒,救人性命、給絕望者一絲光明,是否才是持大戒、揚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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