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欠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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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順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一絲水光,聲音愈發沙啞:

  「律師啊,不瞞您說,孩兒他媽走得早,我一個糙老爺們,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

  「我沒啥大本事,就想給他攢點錢,治好他的病。」

  他頓了頓,低聲喃喃:

  「他會好的,等他好了,我就教他做飯。」

  「這手藝實在,以後好歹能混口飯吃,總歸不會餓死。」

  「能自食其力,我就知足了。」

  張偉聽著,心裡某處被狠狠觸動。

  前世他見慣了富豪權貴的爾虞我詐,為利益父子反目、夫妻成仇的戲碼屢見不鮮。

  此刻面對這份笨拙卻沉重的父愛,他竟有些動容。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

  「您兒子,現在情況怎麼樣?」

  張偉的語氣不自覺柔和了許多。

  李順苦笑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遺傳的,他娘那邊帶來的根兒,先天性心臟病。」

  「可惜了,孩子很聰明。」

  但說到這兒,他臉上又閃過一絲驕傲,

  「可我兒子做飯真有天分!」

  「今年才八歲,不說滿漢全席,家常便飯那是綽綽有餘!」

  「張律師,以後要是有機會,您一定得來家裡,讓他給您露一手。」

  接著,李順終於說回了正題:

  「昨天的事,我想起來了。」

  「昨天我兒子突然犯病,我在工地上幹活,趕緊送他去醫院。」

  「大夫說…說得做手術,不然危險。」

  「可我……」

  他搓著粗糙的手指,低下頭,

  「我拿不出錢啊。心裡慌得沒邊,就去廟裡拜拜,求菩薩保佑。」

  「看著那功德箱…我、我真是鬼迷心竅,幹了這蠢事。」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懇求與決然:

  「張律師,您放心,這錢我不能要,我今天就想辦法湊湊,給廟裡送回去!」

  「就是……就是能不能問您一句,我這樣兒的,要是判,得判多久?」

  張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根據法律規定,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你這次…九個功德箱,金額恐怕不小,很可能被認定為數額巨大,起步可能就是三年以上。」

  「三…三年以上…」

  李順喃喃重複著,本就佝僂的身軀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肉眼可見地蒼老了幾歲。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站起身。

  把手伸進褲兜里,在那縫死的內襯口袋裡摸索了半天,才掏出一把皺皺巴巴的零錢。

  有一塊的,有五毛的,仔細數了數,湊出三百塊,雙手顫抖著遞過來:

  「張律師,謝謝您聽我說這麼多,您是個好人。」

  「這……這是諮詢費。」

  那幾張浸滿汗漬的紙幣,看在張偉眼裡。

  若是前世那個叱吒風雲的張大律師,別說三百塊,就是三萬塊的諮詢費。

  若覺得案子麻煩不值當,也會眼皮都不抬地讓助理送客。

  這種案子,費時費力不賺錢,還容易惹一身騷。

  但此刻,看著李順眼中一個父親最原始的絕望與卑微的期望。

  張偉感覺內心深處某種冰冷堅硬的東西,正在悄然融化。

  世界或許破破爛爛,但總需要有人去縫縫補補。

  就在李順轉身,步履蹣跚地即將踏出辦公室時,張偉猛地站起身:

  「等等!」

  李順茫然回頭。


  張偉幾步上前,將那三百塊錢堅決地塞回李順手中。

  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沉聲道:

  「這錢你留著給孩子買點吃的。」

  「你這個案子我接了!」

  李順愣住了,嘴唇哆嗦著,似乎不敢相信。

  畢竟,剛剛已經被拒絕了一次。

  張偉很清楚,眼下證據確鑿,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想從事實層面否認盜竊幾乎是天方夜譚。

  問題的關鍵,在於能否爭取到受害方。

  寺廟住持慧明法師的諒解。

  對方的態度的確能很大程度上影響案件的最終走向,尤其是量刑。

  但空口白牙去求諒解?

  對方憑什麼相信一個偷了香火錢的賊並非主觀惡意?

  雖然李順一再強調是借,是菩薩同意了。

  但這在法律上毫無意義,在旁人聽來更是荒唐可笑。

  他需要證據,或者至少是一個能讓人信服的理由,來證明李順當時確實情有可原,而非蓄意盜竊。

  忽然,張偉心中一動,問道:

  「李師傅,你之前說,是菩薩同意你借的?」

  「你當時到底是怎麼跟菩薩說的?仔細回憶回憶。」

  李順臉上露出窘迫:

  「我當時,就是心裡著急,對著菩薩像念叨,求他保佑我兒子,說我實在沒辦法了,能不能先…先借點香火錢應應急。」

  「而且,我承諾一定會還的,還寫了一張欠條塞進去了。」

  「可他是個雕塑啊,又不會說話。」

  「你確定你說了借這個字?並且說明了原因?」

  「而且,還有欠條?」

  張偉追問,目光銳利。

  李順被問得一怔,仔細回想,語氣變得不那麼確定:

  「應……應該說了吧?當時腦子亂得很…」

  「但是,欠條肯定有的,我親手塞的。」

  張偉頓時明白了。

  人在極度緊張或絕望時,可能會做出一些下意識的舉動或自言自語。

  李順當時很可能確實對著菩薩像念叨了兒子的病情和借錢的想法。

  而且,還有欠條。

  這一點,雖然無法改變盜竊的性質。

  但或許能在與住持溝通時,作為一個重要的情節予以說明,博取一絲同情和理解。

  這或許是突破口之一。

  「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照顧好孩子,錢的事暫時別想了。」

  「等我消息,我這就去一趟淨壇寺。」

  張偉迅速做出決定。

  ……

  與此同時,京海市警察局,城南派出所。

  值班民警小王敲開了所長辦公室的門。

  「王所長,有個情況跟您匯報一下。」

  「什麼事?說。」

  王虎從文件里抬起頭。

  「是淨心寺過來報警,說寺里的功德箱被人撬了,香火錢被盜。」

  「淨心寺?」王虎眉頭一皺,「香火錢?有監控嗎?」

  「有,監控拍得很清楚,證據確鑿。」

  「那還等什麼?按程序立案,該抓人就抓人啊。」

  王虎覺得有些奇怪。

  民警小王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和古怪的神色:

  「王所長,要不您先看一下監控內容?有點特別。」

  王虎愣了一下,監控證據確鑿,民警卻猶豫抓捕,這倒是頭一遭。

  「特別?怎麼個特別法?把監控調出來我看看。」

  小王的臉色更加精彩了,似乎不知該如何描述:

  「王所長,您還是自己看吧,看完您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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