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山中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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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行山脈。

  這裡是河北與河東的交界,山勢險峻,怪石嶙峋,自古以來,這裡就是兵家必爭之地,也是藏龍臥虎之所。

  聚義廳前的校場上,此刻卻是火把通明,亮如白晝。

  幾天前在老柳渡交接的那三船私貨,經過幾百里山路的艱難跋涉,終於在這個深夜,運抵了這座懸崖之上的孤寨。

  幾百名精壯的士卒正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沉重的木箱從騾背上卸下來。他們大多是韓世忠挑選出來的精銳,平日裡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但此刻面對這些箱子,動作卻很輕柔。

  韓世忠一身戎裝,手裡提著馬鞭,來回巡視。

  「都他娘的給老子輕點!」韓世忠吼道,「這裡面裝的不是娘們的繡花針,是咱們用來保命,用來殺人的!誰要是手抖磕壞了一點,老子不僅扒了他的皮,還要把他扔進那油桶里點天燈!」

  在他身旁,耶律余衍靜靜地佇立著,她披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只有領口處露出一抹殷紅的內襯。雙手抱胸,那張臉上依舊掛著標誌性的高傲與冷漠,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盯著那些正在被撬開的箱蓋。

  「老相公到了!」

  隨著一聲通報,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种師道鬚髮皆白,在一左一右兩名親兵的攙扶下,拄著拐杖緩緩走來。

  「這就是致遠那小子送來的東西?」种師道停在幾個剛剛被撬開的箱子前。

  「正是!」韓世忠上前一步,興奮地指著箱子裡的東西,如數家珍:「老相公您看!這五十架銅櫃,全是雙管雙活塞的特製貨,跟咱們以前在西軍用的那種單管破爛完全不一樣!還有這三千斤黑粉,全是顆粒狀的,那是震天雷的藥引子!至於這一百桶油……」

  韓世忠指著那幾個封口嚴密還散發著淡淡怪味的鐵箍木桶:「公子信里說了,這叫紅蓮油。加了糖,加了瀝青,那是一點就著,水潑不滅的毒物!」

  种師道緩緩伸出手,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掌,輕輕撫摸過冰冷的銅管。良久,老帥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好啊,好啊。老夫守了一輩子的邊,跟西夏人打,跟遼人打,做夢都想要這等利器,沒想到臨了臨了,在這個山溝溝里,讓你這後生給弄來了。」

  就在眾人沉浸在獲得神兵利器的喜悅中時,正在清點物資的一名親兵突然咦了一聲。

  「將軍!這兒,這兒夾著個小盒子!」那親兵從一堆火藥包的縫隙里,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在滿場粗豪的漢子和充滿殺戮氣息的軍火中,這個精緻得有些過分的小盒子,顯得格格不入。

  「上面還貼著條子,寫著轉交公主親啟。」

  韓世忠一愣,接過木盒,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頓時樂了。他轉頭看向一直冷眼旁觀的耶律余衍,打趣道:「公主殿下,看來公子心裡還惦記著您呢,這是給您送私貨啊。」

  耶律余衍愣了一下,她接過木盒,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與周圍刺鼻的火藥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眾目睽睽之下,她輕輕打開了蓋子。

  一抹紅色映入眼帘,那是汴京城最頂級的胭脂齋才有的上品胭脂。

  在胭脂下面,壓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字條,耶律余衍展開字條,借著火光,看清了上面那行帶著幾分狂傲與戲謔的字跡:

  「這些東西太毒,殺孽重,送你一盒胭脂,殺完人,記得擦擦手。凌恆。」

  耶律余衍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她仿佛能看到那個男人坐在汴京城的燈火闌珊處,一邊算計著人心,一邊漫不經心地寫下這行字的模樣。

  「哼。」耶律余衍那一向冷若冰霜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偽君子。」她低聲罵了一句,合上盒子,動作極自然地將其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韓將軍。」耶律余衍抬起頭,「告訴那個姓凌的,這胭脂本宮收了,但如果這火不夠毒,燒不死金人,我會親自去汴京,用這把刀在他的脖子上抹點紅。」

  與此同時,汴京。

  此時已是亥時,整座汴京城除了樊樓那種銷金窟外,大半都已陷入沉睡。但戶部的公房內,依舊燈火通明。

  凌恆正坐在客座的椅子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坐在案後的朱孝孫。

  空氣有些凝重。

  「朱大人。」凌恆打破了沉默,「這份軍器監原料損耗清單,您已經看了半個時辰了,這茶都涼了,還沒看出花來?」


  朱孝孫抬起頭,那張肥胖的臉上寫滿了糾結與驚疑,他指著清單上的數字,聲音都有些發顫:「凌恆,五千斤精銅,五百桶猛火油,還有那三千斤硝石硫磺,這可不是小數目啊!你那晚運出城的所謂廢料,真有這麼多?你這哪裡是報損,你這是把軍器監搬空了一半啊!這要是讓御史台查下來……」

  「查不下來。」凌恆打斷了他,語氣平靜,「這批貨,已經在帳面上成了次品和廢渣,太師那邊,我也已經打點好了,只要能省下那二十萬貫的軍費,太師根本不在乎這點損耗。」

  說著,凌恆從袖子裡不緊不慢地抽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交子,將其輕輕壓在那份清單上,推了過去。

  那是一張面額三千貫的櫃坊通兌交子。

  「朱大人。」凌恆透著一股誠懇:「這批廢料我已經找好了下家,是北邊的幾個大鹽商,他們買去那是為了護院保命的。這三千貫,是孝敬您的。」

  朱孝孫看著那張交子,三千貫!他在戶部辛辛苦苦刮油水,一年也未必能撈到這個數。

  但他更在意的是凌恆的態度,凌恆這是在告訴朱孝孫:我也在貪,我也在倒賣軍火。

  在大宋這潭渾水裡,清官是活不下去的,也是沒人敢信的,只有大家都手腳不乾淨,互相捏著對方的把柄,這盟友關係才算牢靠。

  「凌大人……」朱孝孫終於笑了,他一把抓過那張交子,迅速塞進袖筒里,生怕凌恆反悔。「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客氣了!我早就說過,凌大人是咱們大宋少有的通透人!」

  「既然是太師默許的,那這損耗自然是合理的,也是必須的!」朱孝孫拿起鮮紅的官印,重重地蓋在了那份清單上。

  凌恆看著那個鮮紅的印章,這筆交易成了。朱孝孫拿了錢,以為自己抓住了一個貪官的把柄,以為這些物資真的流向了黑市換成了銀子。但他做夢也想不到,那批海量的報損物資,此刻已經變成了太行山上那一架架即將噴吐怒火的殺戮機器。

  太行山校場。

  「試火!」耶律余衍一聲令下。

  她站在一架剛剛組裝調試好的油櫃前。。

  前方五十步,一塊鐵板被豎了起來,上面還掛著一副從金人斥候身上繳獲的舊皮甲。

  伴隨著一聲呼嘯,一道紅色的火龍從銅管中噴涌而出,正是紅蓮業火。

  火焰包裹了目標。

  全場數百名將士,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副皮甲在眨眼間化為灰燼,而那塊堅硬的鐵板,竟然迅速變紅髮軟,最後像蠟燭一樣開始融化,鐵水滴落在地上,將岩石都燒裂了。

  這種火,水潑不滅,拍打不熄。

  种師道看著那團經久不息的烈火,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頓在地上,「好毒的火!」老帥的聲音有些激動。「凌恆這小子,看著文質彬彬,這心腸卻是比這鐵板還要硬,這火一旦用上,那是真的不給金人留全屍啊。」

  「對付那群野獸,不需要留全屍。」耶律余衍轉過身,背對著火光。火紅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隻浴火的鳳凰。

  「韓將軍。」耶律余衍看向一旁同樣目瞪口呆的韓世忠,眼中戰意沸騰,那是壓抑了數月的仇恨與渴望。「東西到了,火也點著了。我聽說完顏宗望麾下的拐子馬斥候,最近在山下很猖狂,把咱們當成待宰的羔羊。」

  她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指向北方:「不如,就拿他們的腦袋,來給本宮這盒胭脂開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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