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紅蓮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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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郊演武場,空氣悶熱,沒有風,校場四周的旌旗無力地垂著。

  御台之上,宋徽宗趙佶有些百無聊賴地坐在龍椅上,身旁放著一盞冰鎮的葡萄釀,對於這位藝術家天子來說,這種充滿汗臭味的軍營,遠不如艮岳的一塊奇石來得有吸引力。

  「童愛卿,」趙佶打了個哈欠,看了一眼台下,「朕聽說那個凌恆立了軍令狀?他一個剛上任的綠袍小官,真能擋得住你這三百重甲?」

  「官家。」

  童貫一身紫袍玉帶,躬身立在一旁,臉上掛著諂媚的笑,「軍中無戲言,凌監丞既然誇下海口,自然要拿命來證。這三百死囚都穿了雙層重甲,那可是和金人鐵浮屠一樣厚的鐵罐頭,今日這場戲,是要見血的。」

  「哦?」趙佶的興致稍微提起來了一些,「見血好,畫畫也講究個氣韻生動。」

  御台另一側,時任太常少卿的李綱眉頭緊鎖,他看著場下那兩撥實力懸殊的隊伍,心中暗嘆:童貫這分明是借刀殺人。凌恆雖然靠著斬郭藥師的功勞進了這圈子,但畢竟根基太淺,今日若是輸了,怕是連渣子都不剩。

  校場中央,氣氛肅殺。

  左側,是凌恆和二十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工匠,他們面前擺著二十架黃銅鑄造的怪柜子,那黑洞洞的管口幽幽地指著前方。

  張鐵手站在柜子後面,手心全是汗,他攥著那根加長的活塞杆看了一眼身前的凌恆。

  凌恆穿著那身嶄新的青綠色官袍,腰間掛著紫金魚袋,身形挺拔,面對對面那如狼似虎的陣勢,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右側,三百步外。

  三百名死囚已經列陣完畢,他們身上裹著厚厚的雙層步人甲,臉上戴著鐵面具,只露出一雙雙惡狠狠的眼睛。

  王淵騎著高頭大馬,在死囚陣前大吼:

  「都聽好了!太師有令!衝過去!把那個穿綠袍的砍成肉泥!你們就能活!死罪全免,每人賞銀百兩!」

  三百死囚發出猛獸般的咆哮。

  戰鼓聲響起。

  三百個死囚開始移動,起初很慢,伴隨著盔甲撞擊的聲音,隨後越來越快。

  大地在震顫。

  一百步。

  八十步。

  「公子……」燕七握著令旗,「這幫瘋狗沖得好快!」

  凌恆紋絲不動。

  猛火油櫃雖然經過了雙動活塞的加壓改良,射程提高到了三十步以上,但要想造成最大的心理震撼和殺傷效果,必須放近了打。

  五十步。

  四十步。

  死囚們猙獰的眼神已經清晰可見,那撲面而來的殺氣讓身後的工匠們瑟瑟發抖。

  「放。」

  凌恆輕輕吐出一個字,手中的令旗猛地揮下。

  二十名工匠咬著牙,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推動了那個特製的雙動拉杆。

  二十道黑紅色的粘稠液體,在巨大的壓力下,瞬間跨越了三十多步的死生界限,狠狠地潑灑在衝鋒的死囚身上。

  緊接著,噴口的引信被觸發。

  一瞬間,世界變成了紅色。

  那是一場粘稠流動的火雨。

  沖在最前面的五十名死囚,瞬間被這股火雨兜頭蓋臉地糊了一身。

  慘叫聲並不高亢,因為火油瞬間灌進了他們的嘴裡和鼻腔里。

  御台之上,趙佶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他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

  那些火,沒有熄滅,它們像是有生命的紅蓮,死死地攀附在鐵甲上。

  白糖焦化的聲音,混合著皮肉燒焦的聲響,在校場上迴蕩。

  鐵甲迅速被燒紅,變成了烙鐵,裡面的死囚瘋了一樣地撕扯著身上的盔甲,但在高溫下,甲冑的皮帶扣已經被燒融,根本脫不下來!

  他們想在地上打滾滅火,可這地上的泥土沾了油,竟然也跟著燒了起來!

  「這是什麼火?為何不滅?」

  童貫嚇得臉色煞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指著場下哆嗦,「妖術!這是妖術!」

  凌恆沒有理會看台上的驚恐。他冷冷地揮動令旗。


  「別停!接著噴!」

  工匠們此時已經殺紅了眼,對死亡的恐懼轉化為了機械般的執行力。

  雙動活塞瘋狂運作,那二十條火龍竟然連綿不絕,沒有任何間隙!

  前排的死囚倒下了,變成了燃燒的障礙物。

  後排的死囚想停下,但慣性讓他們撞上了前面的火人,那火油只要沾上一點,就會迅速蔓延全身。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甜膩膩的焦糖味。

  這股甜味,混雜在焦臭的人肉味里,形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反差。

  短短半盞茶的功夫。

  那三百個重甲死囚,再沒有一個站著的。

  整個校場右側,已經變成了一座還在熊熊燃燒的煉鋼爐,地上到處都是扭曲的黑色焦炭,分不清哪裡是鐵甲,哪裡是人骨。

  靜。

  連見慣了生死的王淵,看著眼前這一幕,都忍不住勒緊了馬韁,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太慘了。

  即使是戰場上最慘烈的廝殺,也比不上這種被活活燒成焦炭的恐怖。

  看台上,幾名文官終於忍不住,扶著欄杆吐了出來。

  只有趙佶,這位藝術家皇帝,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他站起身,走到欄杆邊,看著那二十架還在冒著黑煙的銅柜子,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絕世珍寶。

  「好……好霸道的火!」

  趙佶聲音發顫,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激動的,「這就是你說的那什麼……利器?」

  凌恆轉過身,大步走到御台之下。

  此時的他,身後是還在燃燒的屍堆,那一身青綠色的官袍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鮮血染就。

  他微微躬身。

  「回官家。」

  「此火名為紅蓮。專燒世間不平,專克番邦鐵甲。」

  他轉頭看向童貫。

  「太師,這三百鐵浮屠已經熟了,不知下官這份答卷,您可還滿意?」

  童貫看著凌恆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寒氣升騰。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小小的監丞,根本不是什麼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這是一頭已經在磨牙吮血的猛虎。

  「好……好東西!」

  童貫咽了口唾沫,強撐著站起來,貪婪又忌憚地盯著那二十架銅櫃,「凌恆,把這火油的配方,還有這柜子的圖紙,立刻呈上來!本太師要……」

  「太師且慢。」

  凌恆打斷了他。

  「這火油配方極其兇險,熬製時極易炸鍋,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且這紅蓮造價極高,用了大量西域奇物,極難量產。」

  「至於這柜子……」

  凌恆指了指那些因為連續噴射高溫而已經有些變形的噴口。

  「這是下官為了今日演武,不惜工本特製的,普通的銅料根本承受不住這種高壓,太師若是想要大規模裝備禁軍……」

  凌恆頓了頓,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誘餌:

  「下官倒是可以改良出一個通用版,威力雖減三成,但勝在安全便宜,普通士卒也能操作。」

  童貫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滿地的焦屍,心裡的恐懼還沒散去,威力減三成?那也足夠嚇人了。關鍵是安全便宜。

  「好……好!」

  童貫強行擠出一絲笑容。

  「此事容後再議,今日演武,算你,過關。」

  凌恆低下頭,命保住了。

  而且,那個只能給禁軍用的盜版,也順理成章地鋪墊好了。

  至於真正的紅蓮和完全體。

  凌恆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看向了北方。

  那才是留給金人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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