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爛透的兵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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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器監,這裡是一片被高牆圍住的灰色地帶。按理說,這裡是大宋百萬禁軍的兵器來源,應當是爐火通明,錘聲震天。

  但當凌恆站在那扇朱漆剝落的大門前時,他聽到的只有幾聲慵懶的蟬鳴。

  「公子,這就是軍器監?」

  燕九吸了吸鼻子,看著門口那兩個靠著石獅子打盹,兵器上都結了蜘蛛網的守門廂軍,一臉不可思議,「這防備,連咱們黑雲寨的茅房都不如。」

  「防備?」

  凌恆身著嶄新的綠色官袍,看著那塊歪斜的軍器監匾額,「這裡早就爛透了,還需要防備誰?」

  他沒有叫醒那兩個守衛,徑直邁過門檻。

  燕七提著裝著官印文書的包裹,緊隨其後,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一進大門,入眼的是一片荒涼的校場。原本應該用來試兵器的草靶子早已爛得只剩木樁,幾隻野狗正在雜草叢中覓食。遠處的工坊倒是冒著幾縷黑煙,但稀稀拉拉,毫無生氣。

  「去公房。」凌恆熟門熟路地指向東側。

  公房內,倒是另一番景象。

  雖然已是日上三竿,但這裡卻依舊酒氣熏天。幾個身穿吏員服飾的中年人,正圍坐在一張桌子旁,吆五喝六地推著牌九,桌上堆滿了銅錢和散碎銀子,旁邊還放著幾壺好酒和燒雞。

  「二條!哈哈,胡了!」

  一個滿臉油光留著八字鬍的主事把牌一推,大笑著去攬桌上的錢,「給錢給錢!今兒個手氣真順!」

  「哎喲,劉主事,您這都連贏三把了,是不是做了什麼法?」另一個乾瘦的吏員酸溜溜地說道。

  「去去去!老子的帳做得天衣無縫,連戶部都查不出來,還能在這牌桌上作弊?」劉主事得意洋洋。

  「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屋內的喧鬧。

  眾人回頭,只見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綠袍官員,臉色清冷,身後跟著兩個殺氣騰騰的隨從。

  劉主事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前兩天就有公文下來,說是新任的軍器監丞要到了。

  但他並沒有慌張,也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拱了拱手,屁股都沒離凳子。

  「喲,這位莫非就是新來的凌大人?下官劉大有,乃是這軍器監的主事。這幾位都是各房的管事。」

  劉大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人來得不巧,監正大人今日身體抱恙,沒來點卯。這監里的事兒嘛,暫時由下官代勞。」

  凌恆沒有理會他的怠慢,徑直走到主位前。那裡堆滿了雜物和灰塵。燕七立刻上前,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椅子。

  凌恆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牌九和酒肉。

  「劉主事。」

  凌恆的聲音很平淡,「現在是什麼時辰?」

  「回大人,巳時三刻。」劉大有滿不在乎地說道,「大人有所不知,咱們軍器監是個苦差事,火氣大,弟兄們也是忙裡偷閒,放鬆放鬆。」

  「忙裡偷閒?」

  凌恆拿起桌上的一本花名冊,隨手翻了翻。

  「這名冊上寫著,東作坊有鐵匠一千二百人,木匠八百人,漆匠五百人,共計兩千五百人。」

  凌恆合上冊子,看著劉大有。

  「但我剛才一路走來,看到的工匠,怕是連兩百人都不到,剩下的人呢?」

  劉大有眼皮一跳,隨即熟練地堆起笑容:「大人是讀書人,不懂這行的規矩。打鐵是個力氣活,得輪班,有些人病了,有些人家裡有事告假,還有些去山裡採礦了。這名冊嘛,是在籍的人數,實際幹活的,自然少點。」

  「少點?少了九成,也叫少點?」

  大宋官場最常見的吃空餉。

  兩千五百人的軍餉照發,但人只有兩百個。剩下的錢,自然都進了這些管事和他們背後靠山的口袋。

  「還有。」

  凌恆指了指公房外,「帶我去庫房。我要看看,每年朝廷撥下來三十萬貫,你們造出了什麼神兵利器。」

  劉大有臉色微變,眼神閃爍:「大人,庫房,庫房鑰匙在監正大人手裡,他今日沒來……」

  「燕七。」

  凌恆根本不聽他廢話。


  「在。」

  「把庫房門給我砸開。」

  「你敢!」劉大有猛地站起來,「這是朝廷重地!沒有監正大人的手令,誰敢擅闖?」

  周圍那幾個管事也紛紛圍了上來,一個個面色不善,顯然是平日裡橫行慣了的。

  「凌大人,做官得懂規矩。」劉大有陰惻惻地說道,「這軍器監的水深得很,以前也有不開眼的想來查帳,結果第二天就掉進護城河裡淹死了。大人前程遠大,何必為了這點小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劉大有的臉上。

  但這耳光不是凌恆打的,而是燕九。

  燕九雖然腿瘸,但力量很大,直接把劉大有抽得原地轉了三圈,滿嘴牙掉了一半。

  「你也配教我家公子做官?」燕九吐了口唾沫。

  「打!給我打死他們!」劉大有捂著臉尖叫,「反了!新官上任就敢行兇!」

  門外衝進來幾十個手持哨棒的衙役,這些都是劉大有養的打手。

  凌恆坐在椅子上,動都沒動,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燕七,別弄死,留口氣。」

  「得令。」

  接下來的半盞茶時間,公房裡上演了一場單方面的虐打。

  這群平日裡只會欺壓工匠的衙役,哪裡是燕七這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對手?刀背,肘擊,膝撞,每一擊都精準地廢掉一個人的戰鬥力。

  不消片刻,地上躺倒了一片,哀嚎聲此起彼伏。

  凌恆站起身,跨過地上的劉大有,徑直走向庫房。

  庫房的大門被燕七一腳踹開。

  灰塵散去,露出了裡面的景象。

  一排排兵器架上,擺滿了刀槍劍戟,看起來寒光閃閃,頗有威勢。

  凌恆隨手拿起一把長刀,刀身沉重,開刃鋒利,乍一看確實是好刀。

  「這就是你們造的刀?」凌恆問跟在後面瑟瑟發抖的一個老庫管。

  「回,回大人,這都是上好的精鐵打的,那是給禁軍騎兵用的斬馬刀。」老庫管哆哆嗦嗦地回答。

  「精鐵?」

  凌恆雙手握住刀柄,對著旁邊的一根木柱子,狠狠劈了下去。

  一聲脆響。

  斷的不是柱子,而是刀。

  那把看似威猛的斬馬刀,竟然在接觸木頭的瞬間,從中間整齊地斷成了兩截!

  斷口處,全是灰白色的粗糙顆粒。

  「這就是精鐵?」

  凌恆把半截斷刀扔在地上。

  「外表包了一層鐵皮,裡面全是生鐵甚至泥沙!這種刀上了戰場,砍敵人還是砍自己?」

  他又拿起一張神臂弓,試著拉了一下弓弦。

  還沒拉滿,弓臂直接炸裂。

  那弓臂根本不是用柘木和牛角壓制的,而是用普通的桑木刷了層漆,裡面甚至還能看到蟲蛀的痕跡。

  「好,好得很。」

  凌恆看著這滿屋子的破銅爛鐵,心中的怒火終於壓不住了。

  這就是大宋的軍工?這就是每年花三十萬貫養出來的東西?

  難怪白溝河會敗!拿著這種燒火棍拼命簡直是送死!

  「劉大有!」

  凌恆轉身,看著被燕七拖過來的主事。

  「這就是你的天衣無縫?」

  「這……這……」劉大有還在嘴硬,「這都是以前留下的舊帳!跟我沒關係!是工匠手藝不行!是上面的料子不好!」

  「料子不好?」

  「我剛才看過了,雖然兵器爛,但帳本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每個月都有幾千斤的上好鑌鐵入庫。」

  「既然兵器里沒有鑌鐵,那鐵去哪了?」

  劉大有閉嘴了,眼神卻在往旁邊的一個偏門飄去。

  凌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偏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上面還貼著一張封條,寫著「內府封存」。


  「把那扇門打開。」凌恆命令道。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劉大有突然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抱住凌恆的腿,「大人!那裡面不能動!那是王相公,不,那是給宮裡修艮岳留的!」

  「修艮岳?」

  凌恆一腳踢開他。

  燕七揮刀,斬斷銅鎖。

  大門推開。

  偌大的倉庫里,堆滿了整整齊齊的鑌鐵錠,上好的柘木,還有成桶的猛火油。

  但在這些戰略物資旁邊,卻擺放著無數還沒雕刻完成的假山石座,銅鶴,香爐。

  一群最好的工匠,正被鎖鏈鎖在裡面,不是在打造兵器,而是在用這些最好的軍用物資,給皇帝、給王黼、給蔡京打造賞玩的器物!

  甚至,凌恆還看到了一批已經打好的精鋼刀劍,上面沒有大宋的標記,卻用油布包好,顯然是準備走私出去賣掉的。

  「吃空餉,造假帳,挪用軍資,私販兵器。」

  凌恆看著這一幕,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劉大有,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劉大有癱軟在地,徹底絕望了。他知道,蓋子被掀開了。

  「大人……這不關我的事啊……我只是個辦事的……這些東西都是上面要的……」

  「上面是誰?」

  「是……是……」劉大有還沒說出口。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什麼人在此喧譁?!不知道這是內廷督辦的地方嗎?」

  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

  隨後,一個穿著宦官服飾,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帶著一隊皇城司的察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咱家聽說,新來的監丞不懂規矩,不僅打了咱家的人,還要砸咱家的場子?」

  那太監手裡拿著一根拂塵,陰冷地盯著凌恆。

  「你是何人?」凌恆明知故問。

  「瞎了你的狗眼!」旁邊的番子喝道,「這是童太師身邊的紅人,監軍梁公公!」

  童貫派系的太監監軍。

  真正的坐地虎,終於露面了。

  這軍器監爛成這樣,背後就是因為有這些閹人在撐腰。他們把這裡當成了自家的私庫,把軍國重器當成了斂財的工具。

  「原來是梁公公。」

  凌恆不僅沒怕,反而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從袖子裡掏出那塊蔡京的金牌,又摸了摸懷裡的御前奏事腰牌。

  「公公來得正好。」

  凌恆指著滿屋子的私貨和廢鐵。

  「本官剛要進宮面聖,向官家匯報一下,為什麼神石會沉,為什麼北伐會敗。」

  「既然公公來了,不如一起去?」

  「順便跟官家解釋解釋,為什麼這庫房裡用來造兵器的鑌鐵,會變成了這些……賞玩的玩意兒?」

  梁公公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看著凌恆那雙毫無懼色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塊代表蔡京的金牌,心裡咯噔一下。

  這哪裡是個新來的雛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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