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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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已連下了三日,涿州城。

  凜冽的北風呼嘯著卷過城頭,城門樓上,原本的大宋旗幟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十顆被麻繩串起來的人頭,這些人頭被凍得鐵青,面容扭曲,有的甚至還保持著死前張嘴慘叫的模樣。他們大多是誓死不降宋朝官員。

  在那串人頭的最高處,掛著一面巨大的狼頭黑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在向這片古老的土地宣示著新的野蠻統治。

  府衙大堂內。

  幾十個火盆在堂下燒得噼啪作響,炭火通紅,將整個大堂烘烤得如同盛夏,熱浪夾雜著濃烈的羊膻味汗臭味。

  大堂正中央,那張原本屬於知府大人的紅木公案早已被劈碎當了柴火,現在是一張鋪著整張斑斕猛虎皮的寬大太師椅。

  一個魁梧身影,正踞坐在虎皮之上。

  完顏闍母,大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的親弟弟,金軍六部路都統,人送外號屠夫。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岩石般堅硬的肌肉,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傷疤爬滿胸膛,脖子上掛著一串由狼牙和不知名野獸骨頭穿成的項鍊,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脆響。

  此時,這位金國皇叔正拿著一把鑲金的匕首,專心致志地對付著面前案几上的一隻烤全羊。他切下一塊帶著血絲的羊肉,直接塞進那張血盆大口裡,大肆咀嚼。紅色的血水順著他亂糟糟的鬍鬚流淌下來,滴在他滿是油污的錦緞褲子上,他卻渾然不覺。

  「痛快!」

  完顏闍母緩緩掃向堂下跪著的一個人。

  那是他的前鋒大將,拔離速。

  只不過,這位平日裡在戰場上殺人如麻,讓人聞風喪膽的女真悍將,此刻卻像是一條被打斷了骨頭的癩皮狗,五體投地趴在地上,渾身瑟瑟發抖,他的後背皮開肉綻,鮮血淋漓,那是剛剛領完的五十軍棍。

  「拔離速。」

  完顏闍母的聲音低沉渾厚,「肉吃完了,你還沒想好怎麼跟本帥解釋嗎?」

  「大,大帥饒命!」

  拔離速顧不得背上的劇痛,拼命磕頭,額頭撞在青石地磚上咚咚作響,「不是末將無能,實在是那幫宋豬太狡猾了!那個叫凌恆的小子,他在寨子外面修了一道怪路,滑不留手,弟兄們根本上不去!而且,而且他們還有猛火油!」

  「猛火油?」完顏闍母冷哼一聲,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桌案上,入木三分,「那是遼國人的東西,宋人怎麼會有?」

  「千真萬確啊大帥!」拔離速哭喪著臉,「還有,那天晚上炸營,也不是弟兄們怕死。是有幾百個穿著咱們鐵浮屠盔甲的鬼東西混進來了!天太黑,大家根本分不清誰是自己人,這才亂了套!」

  「藉口。」

  完顏闍母隨手抓起那根羊腿骨,猛地擲了出去。

  「砰!」

  正中拔離速的面門。拔離速慘叫一聲,鼻樑骨當場粉碎,鮮血噴涌而出,但他硬是一動都不敢動,任由鮮血流了一地。

  「三千女真鐵騎,一萬漢人簽軍。」

  完顏闍母站起身,龐大的身軀籠罩了拔離速,「你去太行山抓幾隻老鼠,結果把老子的臉都丟盡了。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千殘兵?你是想讓燕京城裡的那位皇兄,笑話我完顏闍母連一群流寇都收拾不了嗎?」

  「把這廢物拖出去!」

  完顏闍母眼神一厲,「砍了餵狗!」

  「大帥饒命!皇叔饒命啊!再給我一次機會!」拔離速悽厲地慘叫著,被兩個親兵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

  「慢著。」

  就在這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從大堂左側的陰影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令人極不舒服。

  完顏闍母眉頭一皺,轉頭看去。

  只見那片陰影里,緩緩走出一個中年將領。

  他穿著一身漢人的鐵甲,卻並未束髮,而是按照女真人的習俗剃了頭頂,留著兩根細細的小辮子垂在腦後,這種不倫不類的打扮,配上他那張臉,顯得格外怪異。

  尤其是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隨著他嘴角的牽動,那傷疤仿佛活過來一般扭曲著。

  郭藥師,原遼國怨軍統領,後降大宋,又毫不猶豫地背刺舊主,獻出燕雲重鎮投降了大金。

  「郭藥師?」完顏闍母眯起眼睛,「怎麼,你想給這廢物求情?」

  「我是為大帥著想。」

  郭藥師走到大堂中央,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拔離速雖然蠢,但他也是一員猛將,留著他,讓他戴罪立功,哪怕是去填溝壑,也比餵狗強。」

  郭藥師走到拔離速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真將領。

  「大帥請看。」

  那是從拔離速盔甲上拔下來的一支箭。

  「柘木桿,三棱透甲錐,箭羽用的是鵰翎。」郭藥師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冰冷的鐵鏃,「這不是流寇能有的裝備,也不是遼國敗兵用的。」

  「這是大宋西軍精銳才有的制式重箭。」

  郭藥師抬起頭,那雙三角眼裡閃爍著怨毒的光芒,「大帥還記得幾個月前,在涿州城下突圍的那支宋軍嗎?那個背著种師道老兒逃跑的小書生。」

  「种師道的餘孽?」

  完顏闍母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當然記得。那場攻城戰雖然贏了,但讓對方主將跑了,一直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沒錯。」郭藥師將斷箭扔進火盆,「我有探子回報,太行山那伙流寇的首領,正是那個叫凌恆的小子,當初亂軍之中,我砍了他一刀,可惜砍偏了,讓他撿回一條命。」

  「沒想到,這小子命這麼硬,不僅沒死,還敢在太行山立旗子。」

  郭藥師冷笑一聲,「大帥,這可是個禍害,那種讀書人腦子活,一旦讓他把那群散兵游勇捏合起來,再加上太行山的天險,以後您的糧道,您的後背,就永遠別想安寧。」

  完顏闍母重新坐回虎皮椅上,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匕首剔著牙縫裡的肉絲。

  「你說得對,這根刺,得拔。」

  「但是郭藥師,」完顏闍母斜著眼看他,「拔離速都栽了,你說那山裡有怪錄,有猛火油,你想怎麼打?難不成又讓我的鐵浮屠下馬去爬山?」

  「當然不用。」

  郭藥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粗糙的羊皮地圖前。

  「女真不可敵,這是實話,但那是平原野戰。」

  郭藥師的手指,扎在了地圖上標著黑雲寨的位置。

  「對付山裡的耗子,不能硬抓,得下套。」

  他轉過身,看著完顏闍母:「大帥,在下不才,願領我的三千常勝軍做先鋒,我的兵都是漢人和契丹人,從小就在這山溝溝里打滾,比您的騎兵更懂怎麼爬山。」

  「而且。」

  郭藥師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了解那個小書生,西軍的打法,我熟,他的那些花花腸子,我也能猜個七八分。」

  「這一仗,不用大帥費心。您只需給我壓陣。」

  「三天,給我三天時間,我把那小子的皮完整地剝下來,給大帥做一盞人皮燈籠。」

  完顏闍母盯著郭藥師看了許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如雷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

  「郭藥師啊郭藥師,我就喜歡你這股子狠勁!為了往上爬,連自己的同胞都能殺得這麼利索,還要剝皮做燈籠?」

  完顏闍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酒罈都跳了起來。

  「准了!」

  「傳令下去!拔離速那廢物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讓他帶著剩下的人給你當副手,要是再敢後退半步,你就直接砍了他!」

  「另外,本帥調給你十架回回炮,再從城裡抓兩萬漢人百姓去做簽軍,遇到溝溝坎坎,就拿人命去填!」

  完顏闍母站起身,一把扯下身後架子上的狼皮大氅披在身上。

  「我要親自督戰。」

  「既然是涿州沒殺乾淨的尾巴,那這次,咱們就把它徹底剁碎了餵狗!」

  郭藥師深深一躬。

  「遵命,大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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