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鐵律與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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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雲寨易幟了。

  但這並不代表這八百個土匪就真的成了兵。

  第二天清晨,風雪稍停。雖然寨子的大旗已經換成了宋字,但校場上的景象依然是一片烏煙瘴氣。

  一邊是三百名西軍老卒,一個個腰杆筆直,眼神凌厲。

  另一邊,是八百名東倒西歪的土匪。

  有人揣著手縮著脖子,有人還在打哈欠,更有甚者,幾個小頭目正聚在一起,為了昨晚分到的那幾塊肉乾推推搡搡,嘴裡罵著髒字。

  兩邊涇渭分明。

  韓世忠站在點將台上,那身鐵浮屠的重甲還沒脫,手按著刀柄,臉很黑。

  凌恆坐在虎皮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昨晚連夜整理出來的花名冊。

  「劉黑闥。」凌恆沒抬頭,淡淡地喊了一聲。

  「欸!在!我在!」

  劉黑闥從土匪堆里鑽出來,臉上堆著笑。他現在是個尷尬的角色,既不是大當家,也不算正經軍官。

  「這就是你的人?」

  凌恆合上冊子,指了指那群還在喧譁的土匪,「八百人,能拉開一石弓的只有五十個?剩下的全是只會拿糞叉子的農夫?就這種貨色,也能叫匪?」

  劉黑闥老臉一紅:「大人,這,這年頭能混口飯吃就不錯了。咱們是求財,平常也就是劫個道,幾十個人一擁而上嚇唬嚇唬也就夠了。真要像官軍那樣操練,弟兄們也吃不消啊。」

  「吃不消?」

  凌恆站起身,走到台前。寒風吹動他那件帶血的披風。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吃得消。」

  他一揮手。

  「良臣,立規矩。」

  韓世忠大步上前,伸出手指,指著土匪堆里那幾個還在推搡打鬧的小頭目:「你們幾個,出來!」

  那是個綽號叫鑽山豹的頭目,平時在寨子裡橫行慣了,是劉黑闥手下的心腹。他斜著眼看了韓世忠一眼,雖然忌憚這大漢昨天的威風,但仗著人多,還是吊兒郎當地區走了出來。

  「軍爺,啥事啊?剛才分肉的時候那幾個小子手腳不乾淨,我教訓教訓……」

  「噗!」

  沒有廢話。韓世忠手裡的刀鞘狠狠抽在了鑽山豹的嘴上。

  這一下力道極大,伴隨著幾顆帶血的牙齒飛出,鑽山豹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半張臉瞬間腫得像饅頭,疼得在地上打滾。

  全場死寂,剛才還亂鬨鬨的八百土匪,嚇得縮緊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

  「軍營重地,喧譁者,打!」韓世忠的聲音如雷,「私藏戰利品者,斬!不聽號令者,斬!」

  「劉黑闥!」凌恆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在……在!」劉黑闥嚇得一哆嗦。

  「把這八百人打散編入西軍手下。從今天起,同吃同住同操練。」

  凌恆目光掃過全場,「我知道你們心裡不服,覺得我這是在奪你們的權,是在虐待你們。沒關係,誰不服,現在站出來。大路朝天,我不殺他,讓他滾下山去。」

  沒人動,下山?現在外面是冰天雪地,南邊是金兵,這時候下山就是個死。

  「既然不走,那就守我的規矩。」

  凌恆指了指身後的糧倉,「從今天起,不管是西軍還是你們,一日兩餐,管飽。但誰要是再敢把自己當土匪,剛才那個人就是下場。」

  打一巴掌,得給個甜棗。

  聽到管飽兩個字,不少土匪眼神里的怨氣消散了不少。

  「還有。」

  凌恆轉身,從地上撿起一塊黑乎乎的石頭。那是剛才他在寨子角落的煤堆里發現的。

  「這東西,寨子裡有多少?」

  劉黑闥看了一眼,有些嫌棄地說道:「大人,這是石炭。這山溝里到處都是,但這玩意兒不好用。煙大,嗆死人,燒久了還容易讓人睡死過去。弟兄們寧願去砍柴,也不願用這個。」

  「煙大?有毒?」

  凌恆看著手裡這塊黑漆漆的煤笑了。

  太行山自古多煤鐵。這黑雲寨守著一座金山,卻還在過叫花子的日子。對於擁有現代知識的他來說,解決煙大和中毒的問題也太簡單了。


  「劉黑闥,找幾個手巧的泥瓦匠,再找些黃泥來。」

  凌恆把煤塊拋給韓世忠,「良臣,這八百人交給你操練。往死里練。我去給你們弄點真正的好東西。有了這東西,這個冬天,咱們哪怕睡在雪地里也是熱的。」

  當天下午。

  黑雲寨的鐵匠鋪里,熱火朝天。

  凌恆親自畫圖,指揮著幾個老鐵匠和泥瓦匠,用黃泥和碎石壘起了一個怪模怪樣的爐子。

  這爐子不同於宋人常用的敞口炭盆,而是加了一個直到屋頂,穿牆而出的鐵皮煙囪。

  「大人,這能行嗎?」劉黑闥看著這個醜陋的泥爐子,一臉懷疑,「這石炭燒起來那可是黑煙滾滾,加上這個管子就能沒毒了?」

  「點火。」

  凌恆沒有解釋,只是吩咐道。

  幾塊敲碎的黑煤被扔進爐子用引火物點燃。

  開始確實有一股濃煙冒出來,但很快,隨著爐膛溫度升高,空氣對流形成,那股嗆人的黑煙順著鐵皮煙囪直接排到了屋外。爐子裡,那黑黝黝的煤塊開始泛紅。

  一股熱浪隔著牆壁散發出來。

  原本潮濕的鐵匠鋪,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竟然變得溫暖如春,甚至讓人有些燥熱。

  而且,屋裡沒有一絲煙味。

  「神了!真神了!」

  幾個老鐵匠瞪大了眼睛,圍著爐子嘖嘖稱奇,「這石炭火力真猛!比木炭強了不知多少倍!用來打鐵,這鐵汁都能化得更快!」

  劉黑闥更是張大了嘴巴,伸手烤著火,感受著那股源源不斷的熱力,腦子轉得飛快。

  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炭。以前冬天最難熬,每年都要凍死幾個體弱的,手腳生凍瘡那是常事。現在有了這法子,這就是取之不盡的柴火啊!

  「別急著高興。」

  凌恆拿了一根鐵條,插進爐子裡,看著鐵條迅速變紅變軟。

  「這爐子不僅能取暖,還能煉鐵。」

  凌恆回頭看向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耶律余衍。

  「余衍,咱們繳獲的那些金軍重甲,有些摔壞了,有些不合身。有了這石炭爐,咱們就能改。」

  「我會讓鐵匠把那些甲葉重新回爐,打造成適合咱們身形的扎甲。」

  凌恆指著這滿屋子的紅光,眼神灼灼。

  「劉黑闥,你的人不用再去砍柴了。全部去挖煤!把這寨子裡的存鐵都拿出來!」

  「我要在這個冬天過去之前,讓這八百人,人手一把鋼刀,人人穿上鐵甲。」

  劉黑闥看著凌恆被爐火映紅的側臉,這一次,他是打心底里服了。

  這個書生,不僅能殺人,還能把石頭變成金子。

  「是!大人!」劉黑闥大吼一聲,轉身就衝出去喊人。

  凌恆看著爐膛里跳動的火焰,感受著久違的溫暖。

  取暖解決了,煉鐵解決了。

  「接下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從金兵身上繳獲的地圖,目光落在了太行山深處的另一個標記上。

  地圖上標註著一個契丹狼頭的符號。

  「余衍,該你出馬了。我知道你的族人藏在深山裡,那個山谷雖然隱蔽,但沒吃沒喝,更沒有這種能過冬的煤爐。」

  耶律余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的那三百多名族人,現在正躲在老林子裡,靠著剝樹皮挖草根度日。前兩天剛凍死了兩個孩子。她之所以出來,就是為了找條活路。

  「你想收編我們?」耶律余衍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

  「不是收編,是搭夥。」

  凌恆指了指那爐火,又指了指外面的糧倉。

  「我有糧,我有煤,我還有能修補甲冑的鐵匠。這些東西,你的族人現在拿命都換不來。」

  凌恆走到她面前,直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你想要復仇,想要族人活過這個冬天。而我,缺馬,缺騎兵。」

  「這是一筆交易。」

  凌恆伸出手,「帶你的人來黑雲寨。我管吃管住管取暖,甲冑優先給你們修。作為交換,這些騎兵聽我調遣。」

  耶律余衍看著那隻伸出來的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散發著驚人熱量的土爐子。她想起了山洞裡那些瑟瑟發抖的族人,想起了那些生了凍瘡潰爛的傷口。

  沉默了良久,她沒有握凌恆的手,而是冷冷地把面具戴上。

  「如果有一天讓我發現你在利用我的族人當炮灰,或者斷了糧。」耶律余衍的手按在刀柄上,「我會先殺了你,再搶了這寨子。」

  凌恆笑著收回手:「成交。」

  耶律余衍不再廢話,轉身大步走入風雪中。

  看著她的背影,韓世忠有些擔心:「公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幫契丹人要是進了寨子,萬一反水……」

  「他們不會。」

  凌恆烤著手,「只有跟著我,他們才能在金人的眼皮子底下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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