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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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一陣劇烈咳嗽聲,猛地撕開了南門城樓的暖閣。緊接著,一股混合著焦臭屍油還有馬糞味的黃褐色濃煙,順著地通風孔和地板的縫隙,源源不斷地倒灌進了這間溫暖的屋子。

  郭藥師正端著一隻金杯,準備給金國密使哈迷蚩敬酒。突如其來的惡臭熏得他眼淚橫流,手裡的金杯一晃,上好的羊羔酒灑了一地。

  「郭相公。」哈迷蚩嫌棄地捂住口鼻推開窗,外面的寒風吹進來,才勉強沖淡了屋內的臭氣。他回頭看著郭藥師,眼神里滿是嘲諷:「這就是你說的一切盡在掌握?你在酒桌上請我吃肉,你手下那幫西軍叫花子卻在桌子底下燒死人。看來,你這家當得並不穩啊。」

  郭藥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剛剛為了保住這五萬家底和燕京留守的富貴,跟金人談好了投降的價碼,可這些火,把他的遮羞布給燒了。

  「來人!來人!」郭藥師掀翻了桌子。

  一名親兵統制官跌跌撞撞地衝進來,眼球被熏得通紅:「相公!是瓮城那幫瘋子在門縫底下塞了屍油和濕草蓆!煙太毒了,門洞裡的弟兄們全被熏出來了,眼睛都睜不開,根本沒法守!」

  「那就開門殺光他們!」郭藥師氣憤得拔出腰間的佩刀。

  「不可。」哈迷蚩地打斷了他,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酒漬:「二太子說了,他就喜歡硬骨頭。种師道和凌恆這顆人頭,必須是完整的乾淨的。你現在開門,亂軍之中要是讓他們被火燒爛了,這份大禮的分量可就輕了」

  哈迷蚩走到郭藥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郭相公,你要知道,三千金騎就在城外。我大金能讓你繼續當都統制,也能讓你變成這地上一灘發臭的灰。這份投名狀,你到底想怎麼寫?」

  郭藥師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城外那黑壓壓的鐵騎陰影,再聽著腳下傳來屬於凌恆那伙人的垂死掙扎,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狠戾取代。

  「傳我的將令!」郭藥師轉過身,對統制官下達了陰毒的指令:

  「第一,不許開門!哪怕門後面那幫孫子把肺都咳出來,也不許開一條縫!」「第二,封堵門縫!傳令民夫,用沙土和稀泥!把南門所有的縫隙鎖孔,全部給我糊死!一星半點菸也別讓它透進來!」「第三。」

  郭藥師盯著城門巨大的絞盤:「去,把吊橋的鐵鏈給我加三道重鎖!」「他們想進來搶肉吃?好啊,呵呵,那就讓他們在那口瓮里,慢慢熏,慢慢餓,直到自己變成一堆干肉!」

  「這就是我郭某人的投名狀。」

  煙還在冒。凌恆趴在冰冷的雪地上,由於長時間的飢餓和煙燻,他的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但他依然盯著那道城門。他在等裡面的人受不了這種令人發瘋的惡臭,等他們為了透氣而拉開那道生門。

  「公子,動了!我聽見動靜了!」韓世忠握著那把砍缺了口的橫刀。

  嘎吱一聲,門後面傳來了聲音。但那隻令人慎重大的撞擊聲和泥土落地的悶響聲。

  凌恆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見在那條原本還在往裡吸菸的城門縫隙里,流出了黑色的泥漿,塞進了濕透的沙土,被一寸一寸地填平抹勻。

  常勝軍不是在開門,而是在封死這口棺材。

  緊接著,是巨大的鐵鏈撞擊聲,吊橋的鐵鏈在被拉緊,然後是重鎖鎖死的聲音。

  凌恆看著那扇被徹底糊死的大門。由於煙霧倒灌,他被嗆得彎下了腰,肺部劇烈地痙攣著,咳出血來。

  郭藥師是在用這種最安靜最冷漠的方式把曾經並肩作戰的友軍,把大宋的軍神,把一千多條活生生的人命,像垃圾一樣鎖進了這個棺材裡。

  「不開了。」凌恆踉蹌著退後兩步,滿臉是血地發出一聲慘笑:

  「這扇門,這輩子都不會開了。」

  那一堆還沒燒完的濕草蓆發出一陣微弱的紅光,隨後被漫天的風雪徹底吞噬。

  天快亮了,這個時辰,應該是金人攻勢最瘋狂的時候,金人慣在黎明前發動,漫天的箭雨讓守軍從睡夢中驚醒。

  但今天,太安靜了。

  凌恆靠在冰冷的石牆下,由於極度的飢餓和長時間的煙燻,他的耳鳴聲很大。但他依然捕捉到了這種詭異的按靜。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甚至連這幾天一直圍著瓮城怪叫,四處放冷箭的金兵游騎,也徹底消失了。

  「良臣。」凌恆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韓世忠像一尊石雕一樣蹲在城牆上盯著城外,眼神里全是困惑:「公子,我也覺得不對勁。這幫金狗轉性了?哪怕是死絕了,也該有個動靜吧?」

  「去看看。」凌恆強撐著站起身。

  他爬上那座滿是箭痕的殘破垛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往城外望去。

  只見城外金軍那連綿數里的營火依舊在燃燒,但原本令人窒息的殺氣全散了。那些穿著雙層重甲隨時準備衝鋒的鐵浮屠,竟然大大咧咧地卸掉了甲冑。他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篝火旁,正在埋鍋造飯。有的人甚至在悠閒地刷洗戰馬,有的在互相摔跤嬉戲。

  那種枕戈待旦的肅殺沒有了,被一種只有勝者才配擁有的鬆弛感取代。

  「他們不打了?」燕九湊過來看著遠處的火光,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希望:「公子!他們是不是打累了?還是糧草不夠,準備撤了?」

  「撤兵?」凌恆盯著金軍大營中那一面面迎風招展的狼頭大旗:「如果是撤兵,他們應該拔營。現在這樣子,分明是在等進城吃早飯!」

  一個無比真實的念頭在凌恆腦中閃過。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扇被郭藥師用水和沙土徹底糊死又加了重鎖的城門。

  「燕七!」

  「在!」

  「你身子輕,順著馬道的摸過去,別走空地。」凌恆指著主城樓上方的陰影處:「看看主城門口,看那面宋字旗,尤其是看仔細那些守軍的腦袋!看清楚了再回來報我!」

  「是!」燕七二話沒說,消失在門洞的陰影里。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凌恆感覺每一秒都是掙扎。瓮城裡,一千多名殘兵有的在喝馬血,有的在啃枯草,他們偶爾抬頭看向凌恆,眼神裡帶著麻木。

  燕七回來了。他是從城牆馬道的射擊孔處滑下來的,落地時沒站穩,直接摔在了凌恆腳邊。他抬起頭,凌恆看到他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眼球劇烈地震顫著。

  「公子!」燕七抓著凌恆的衣角:「鎖死了,吊橋的鐵鏈被焊死了。」

  「旗呢?」韓世忠在一旁嘶聲問。

  「旗還在掛著,但是。」燕七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裡帶著絕望:「旗杆是歪的。我看到城頭上站著的那些兵,他們背對著我們,我看不到正臉。但剛好有一陣風把他們的頭盔吹歪了。」

  燕七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全剃光了。只留了一小撮辮子,垂在脖子後面。那,那是金人的金錢鼠尾辮。」

  轟。

  凌恆只覺得大腦里像是有萬馬奔騰,震得他踉蹌著退後三步,重重撞在石牆上。

  剃髮,鎖死吊橋,金軍卸甲。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成了最殘酷的真相。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凌恆扶著牆,發出一陣低沉的慘笑,眼淚順著滿是黑灰的面頰橫流:「郭藥師,你可真是一條好狗!」

  他終於看穿了那扇緊閉大門的含義。郭藥師之所以不開門,是因為他早已不需要這扇門了。涿州城已經投降了。五萬常勝軍已經投降了。

  而瓮城裡這一千個還在為大宋死戰,還在滿懷希望等著開門的傻子,已經成了這場骯髒交易中,唯一的累贅。

  「公子,咱們怎麼辦?」燕九還在發懵,甚至還帶著一絲幻想:「既然降了,那咱們是不是也算自家兄弟了?是不是有飯吃了?」

  「飯?」韓世忠猛地轉過身,一巴掌把燕九扇倒在地,眼角裂開,流出血來:「降的是郭藥師!咱們殺的是金兵!你覺得郭藥師會留著咱們這千把張嘴去金主子面前分糧?還是會拿著咱們的腦袋去當投名狀?!」

  「他把咱們鎖死在這裡,是在等太陽升起來。」凌恆拔出那柄染血的橫刀,看著刀刃上殘缺的缺口徹底絕望:「他在等金人進城,然後指著咱們的腦袋,向他的新主子邀功。」

  「弟兄們,想活的,別看門了!」「想活的,就把郭藥師當成金狗殺!!」

  就在這一刻。主城門後,突然傳來了一陣極為整齊極為沉重的腳步聲。那是刑場行刑官到來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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