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鈍器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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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勢熄滅後的黑煙沉沉地籠罩在瓮城上空,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沒有休息,沒有喘息,那群鐵浮屠,踩著還在冒煙的戰友屍體,再次踏上了城牆。

  這是一場漫長又令人絕望的拉鋸戰,日頭從正午到了西斜,整整兩個時辰,這不是什麼高手過招,也沒有什麼兵法奇謀,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消耗戰。

  一名宋軍老卒,他手裡的橫刀早就砍卷了刃,變成了一把鋸齒鐵條。他雙手握著刀柄,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一名剛剛爬上來的鐵浮屠頭盔上。

  一聲脆響,橫刀斷了。那名鐵浮屠只是腦袋歪了一下,隨後便是一記兇狠的斧劈。老卒慘叫一聲,半個肩膀被卸了下來,鮮血噴了旁邊的戰友一臉。

  韓世忠手裡的那把鐵錘,錘頭已經沾滿了紅白之物,連錘柄都微微彎曲了。他已經不想說話,甚至連吼叫的力氣都沒了。他只是機械地揮舞著手臂,每一次砸下去,都要帶走一條命,或者砸碎一塊骨頭。

  但他身後,越來越多的宋軍倒下了。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累。身披六十斤的步人甲,揮舞重兵器連續廝殺了一個時辰,這種體能消耗是致命的。很多士兵揮不動刀了,被金兵一斧頭砍翻,有的甚至活活累得吐血。

  「頂住!換人!預備隊上!」凌恆在二線嘶啞地喊著,但他知道,預備隊也沒幾個人了。眼看西側的缺口越來越大,七八個鐵浮屠已經站穩了腳跟,正在搭建人梯接應後面的人。

  一旦讓他們衝散陣型,瓮城就完了。

  城牆下的藏兵洞裡。

  燕九滿臉黑灰,正絕望地在空蕩蕩的武庫里翻找。「燕九!還有什麼能扔的?!快拿上來!」城頭上,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沒了,真的沒了。」燕九看著空空如也的倉庫,滾木扔光了,石頭搬空了,甚至連拆下來的門板都扔下去了。

  咣當一聲,一名傷兵因為疼痛,剛好踢翻了腳邊的一口大鐵鍋。

  燕九愣了一下。那是他們做飯用的鍋。瓮城裡一共就剩這麼幾口鍋了,裡面還殘留著早上的粥底。

  突然,一個瘋狂的念頭鑽進了這個少年的腦子。統領在路上講過:到了拼命的時候,萬物皆兵。

  「你幹什麼?那是做飯的鍋啊!」旁邊的伙夫嚇了一跳。

  「還做個屁的飯!」燕九大吼著,一錘子狠狠砸在那口大鍋上。

  生鐵鑄造的大鍋四分五裂,變成了鋒利的鐵片。

  「砸!都給我砸了!」燕九紅著眼睛,「把所有的鍋都砸了!把車輪上的鐵皮撬下來!把那些生鏽的釘子爛瓦片全都給我找出來!」

  傷兵和伙夫被這股瘋狂感染了。是啊,都要死了,還要這些鍋幹什麼?一時間,藏兵洞裡響起了密集的金屬碎裂聲,這聲音聽起來悽厲又悲壯。

  「找布袋!裝起來!快!」燕九一邊嘶吼,一邊把那些鋒利的鐵鍋碎片往布袋裡塞,手指被割破了也渾然不覺。

  片刻之後。,燕九拖著三個沉重染著血跡的布袋,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頭。

  「公子!沒東西了!就剩這些碎鐵片了!」燕九把袋子拖到凌恆腳邊,氣喘吁吁。

  看著那一袋子破爛,這就是他們的全部家當了。

  「好,好樣的。」凌恆看著燕九鮮血淋淋的雙手,聲音哽咽。

  轉頭看向西側缺口。韓世忠已經被逼退了。十幾名鐵浮屠已經占據了缺口向兩側擠壓。一個個宋軍士兵們像是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個個倒下。

  「把這袋東西扔過去!」凌恆指著缺口處。

  「公子,這玩意兒扔過去沒用啊!」燕九急得跺腳,「這就是些破鐵片,砸在他們身上也就是聽個響!」

  「不是就這樣扔。」凌恆從懷裡掏出最後幾個震天雷,這原本是用來發信號的火藥,裡面裝的是黑火藥,威力很小。

  火藥炸不死人,但火藥爆炸能產生衝擊波,可以把這些鐵片變成致命的暗器。

  「把火藥罐塞進這袋鐵片裡!燕七,過來幫忙!」凌恆迅速將震天雷埋進裝滿鐵片的布袋裡面,只露出一根引信。他還抓了一把雪塞進去壓實,為了增加爆炸時的膛壓。

  「點火!往人堆里扔!」

  引信燃燒,燕七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個廢鐵炸彈,狠狠甩向了正在推進的鐵浮屠腳下。

  布袋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金兵人堆里。幾名金兵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個冒煙的布袋,並不太在意,他們見過宋人的火藥,穿著厚甲不會有太大的傷害。


  然而,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響起。一團黑煙炸開,隨著爆炸,袋子裡幾百片鋒利的鐵鍋碎片,生鏽的鐵釘和碎瓷片,在氣浪的推動下,向四面八方噴射!

  距離太近了,哪怕鐵浮屠穿著重甲,也擋不住這種無孔不入的散射。

  慘叫聲瞬間響起。

  一片鋒利的鐵鍋碎片,鑽進了一名金兵面具的眼孔,直接攪爛了他的眼球。一顆生鏽的長釘,借著氣浪釘進了一名金兵脖子處的縫隙,扎穿了動脈。更多的碎瓷片和爛鐵皮,扎進了他們的大腿內側,腋下,手背這些沒有重甲保護的肉里。

  原本刀槍不入,如同鐵塔般的鐵浮屠頃刻間倒了一片。有的捂著流血的眼睛在地上打滾,有的捂著脖子卻止不住血噴涌,有的因為下體受傷而倒地哀嚎。

  雖然不能直接致死,但可以讓這群精銳喪失戰鬥力。

  「炸到了!炸到了!」燕九興奮地大喊,眼淚都流了出來。

  「反推回去!快!」韓世忠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但他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帶著最後幾個還能動的士兵迅速沖了上去。

  「給老子死!」韓世忠的大錘狂舞,趁著他們視線受損,疼痛難忍,將那幾個受傷的金兵硬生生砍下了城頭。

  重甲墜落,聲音沉悶。

  缺口,再次堵住了。

  天邊的夕陽終於落下,金軍退了。撤退的號角聲在宋軍聽來,簡直是仙音。

  瓮城裡安安靜靜,沒人歡呼,沒人說話。所有人都癱坐在地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剛才那一戰,耗盡了他們的體力,也耗盡了他們所有的物資。

  凌恆靠在城牆上,看著手裡那個空了的火藥罐。這是最後的存貨了,鍋砸了,車拆了,火藥也沒了,明天呢?

  寒風卷著雪花再次落了下來,刺骨的冰冷更加致命。沒鍋了,連口熱水都燒不了。

  「公子。」燕九用頭盔盛著涼水走了過來,上面還漂著灰。「藥沒了,有幾個弟兄正在發燒,剛才走了兩個。」燕九聲音哽咽,「他們是被疼死的。」

  凌恆的手微微顫抖接過頭盔,沒有喝,只是看著那渾水面。

  轉過身抬起頭,看向身後那扇高聳入雲的主城門,那裡燈火通明。他知道,在那道牆後面,郭藥師的常勝軍正圍著火爐吃肉喝酒,那裡的武庫里箭矢如林,藥鋪里藥材堆積如山。

  難以抑制的憤怒直衝天靈蓋。

  「燕七。」

  「在。」燕七擦著刀上的血,走了過來。

  「拿我的名帖,去主城門下喊話。」凌恆盯著那扇緊閉的城門。

  「向郭藥師求援。」「要藥,要箭,要火油。」

  「他會給嗎?」燕七咬著牙,「那老狗看著我們死了一天都沒動靜,現在去求他,不是自取其辱嗎?」

  「我知道他不會給。」

  「但我還是要你去求,我要讓這瓮城裡還活著的兩千個弟兄,讓這滿城的百姓都看著,看著他是怎麼把我們往死里逼的。」

  「等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大家就知道該把刀口對準誰了。」

  「去吧。」凌恆把名帖扔給燕七,然後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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