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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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暴雪停了,但氣溫卻降到了冰點。瓮城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冰窖,寒風在四面牆壁間迴旋,發出悽厲的呼嘯聲。

  沒有篝火,因為木料要留著加固城門,不能燒,士兵們只能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凌恆裹著大氅,坐在避風的牆角。他剛吐空了胃,現在手裡端著一碗米粥,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咽下去,那是為了活命,他面無表情,仿佛在吃什麼珍饈美味。

  「公子。」韓世忠貓著腰走了過來,手裡拎著那個空了的箭壺,臉色很難看。

  「清點過了?」凌恆放下空碗,擦了擦嘴。

  「點過了。」韓世忠一屁股坐在凍硬的地上,聲音低沉:「情況不好,這兩仗,為了壓住陣腳,弟兄們手沒收住。咱們一共帶了五萬支弩矢,今天一天就造進去了八千支。」

  「八千。」凌恆眉頭微皺。這對於一場只有幾千人的戰鬥來說,是個驚人的消耗量。神臂弓威力大,但也是個吞金獸。

  「而且損耗率太高。」韓世忠撿起一支斷裂的弩矢,「瓮城牆矮,咱們是平射或者俯射,很多箭射在凍土或者石頭上,箭頭直接崩了,能回收再用的,不到三成。」

  「照這麼個打法,再來三天,咱們就只能拿著燒火棍跟金人拼命了。」

  凌恆沉默了。沒有箭的神臂弓,連燒火棍都不如。而身後的主城門緊閉,郭藥師那個老狐狸給了糧食,卻故意卡住了兵器補給。他巴不得凌恆的箭射光了,好被金人屠滅。

  「不能坐吃山空。」凌恆抬起頭,目光越過低矮的瓮城牆頭,看向外面漆黑的曠野。

  雖然金人拖走了一些屍體,但還有兩百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里。

  「良臣。」凌恆指了指外面。

  「看見那些屍體了嗎?」

  韓世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那是金人的屍體,也是咱們的武庫。」凌恆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冷靜:

  「那些金兵身上插著的,都是咱們射出去的好箭。還有他們的彎刀,皮甲,甚至那些沒來得及帶走的撓鉤繩索,都是好東西。」

  「最重要的是」凌恆頓了頓:「金人的箭,雖然比不上神臂弓的弩矢,但那是重箭,把箭羽修剪一下,也能勉強塞進神臂弓的箭槽里用。」

  這就是所謂的草船借箭的屍體版。只不過,借的是死人的箭。

  「懂了!」韓世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這就帶人去摸回來!」

  「慢著。」凌恆按住他,「金人也不傻。屍體堆里可能有詐。」

  「怎麼搞?」

  「挑五十個身手最利索,膽子最大的老兵。不許穿甲,嘴裡銜枚,身上抹油。帶上短刀和繩子,一旦發現屍體有動靜,先補刀,再摸屍。」

  子時三刻。

  月亮被烏雲遮住,天地間一片漆黑。瓮城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五十個黑影,像壁虎一樣貼著地面遊了出來。

  韓世忠帶隊,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布衣,身上塗滿了防凍的油脂,手裡反握著一把短刀。

  外面的空氣冷得像刀子,那片戰場就在眼前。兩百多具屍體在雪地里凍得僵硬,有些保持著死前掙扎的姿勢,有些堆疊在一起。

  韓世忠打了個手勢。五十名老兵迅速散開,兩人一組,開始作業。

  「噗。」一名老兵極其熟練地踩住一具金兵屍體的胸口,握住插在他眼窩裡的弩矢,用力一拔。帶著黑色血冰碴的弩矢被拔了出來。老兵在屍體衣服上擦了擦箭頭,看了一眼:沒卷刃,還能用。隨手扔進背後的布袋裡。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輕微的拔箭聲。

  這幫西軍老卒,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摸屍體這種事,對他們來說跟莊稼漢收麥子沒什麼區別。很快,韓世忠的袋子裡就裝了幾十支弩矢,腰間還別了兩把繳獲的彎刀。

  就在他們推進到距離壕溝只有不到五十步的時候。

  韓世忠突然停住了。他趴在一具百姓的屍體後面,耳朵貼著地面動了動。

  不對勁。前方那個屍體堆里,有呼吸聲。雖然極輕,被風聲掩蓋了大半,但瞞不過韓世忠這種老兵的耳朵。

  金人也在埋伏。他們知道宋軍缺箭,猜到了宋軍會來回收物資,所以留了屍哨。


  韓世忠眯起眼,借著微弱的雪光,看清了前方十步遠的地方。那裡趴著一具「屍體」,背上插著兩支箭。但這具「屍體」的手,正悄悄地摸向腰間的一個銅鈴。

  那是報警的鈴鐺。一旦搖響,遠處的金軍游騎瞬間就會衝過來,把這五十個沒穿甲的宋軍砍成肉泥。

  韓世忠沒有絲毫猶豫。他就像一頭在雪地里捕食的豹子,猛地暴起,手中的短刀脫手而出。

  「當!」那把刀精準地撞在了銅鈴上,卻不是為了切斷繩子,而是直接釘穿了那隻握鈴的手,將其死死釘在凍土上。

  「呃」那名裝死的金兵剛要慘叫。

  韓世忠人已經到了,一百八十斤的身軀借著慣性狠狠砸在那金兵身上,膝蓋頂住對方的胸口,一隻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卡住了對方的咽喉。

  「咔嚓。」那是喉骨碎裂的聲音。

  金兵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雙腿劇烈蹬踏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呼。」韓世忠鬆開手,滿頭大汗,太險了。

  「頭兒。」旁邊的燕七湊過來,指了指前面。

  只見前方的壕溝陰影里,隱隱綽綽似乎還有十幾個黑影正在緩緩蠕動。那是金軍的摸哨隊,他們也在往這邊爬,意圖偷襲瓮城。

  兩撥人,在黑暗的屍體堆里,撞上了。

  沒有什麼兩軍對壘,也沒有什麼喊殺震天。這是一場發生在死人堆里的無聲廝殺。

  「幹掉他們。」韓世忠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五十名西軍老卒,如同幽靈般撲了上去。雙方在屍體間翻滾扭打,短刀入肉的聲音,骨頭折斷的聲音,被捂住嘴的悶哼聲,在這裡交織成了一曲詭異的樂章。

  一刻鐘後,一切歸於平靜。

  韓世忠從一具金兵屍體上拔出短刀,擦了擦臉上的熱血。地上多了十幾具新鮮的屍體。宋軍這邊也有三個弟兄沒能站起來,永遠地留在了這片雪地里。

  「撤。」韓世忠低聲道,「見好就收。」

  瓮城。

  當韓世忠帶著滿載而歸的隊伍回到城內時,凌恆一直站在門口等著。

  「公子,幸不辱命。」韓世忠把那個沉甸甸的布袋往地上一扔,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回收神臂弩矢一千二百支,繳獲金人狼牙箭兩千支。還有彎刀五十把,皮甲二十領。幹掉了對面十幾個摸哨的斥候,咱們折了三個弟兄。」

  凌恆看著那袋染著血冰碴的箭矢,沉默了許久。他彎下腰,撿起一支箭。箭頭冰冷刺骨,上面還殘留著不知是誰的血跡。

  「這就是亂世的本錢。」凌恆輕聲說道。

  他抬起頭,看向身後那高聳的主城牆。隱約可以看到,主城樓的陰影里,似乎有人正在注視著這邊。

  涿州主城樓。

  郭藥師手裡端著一杯熱酒,正居高臨下地看著瓮城裡的動靜。雖然看不清具體細節,但他看到了那些背著大包小包回城的黑影。

  「這姓凌的小子,還真有點本事。」郭藥師抿了一口酒,「居然敢出城去死人堆里借箭。」

  「大人。」副將甄五臣低聲道,「咱們是不是,卡得太死了?萬一真把他們逼急了,他們要是投了金人怎麼辦?」

  「投金?」郭藥師冷笑一聲,「凌恆今天射殺了那麼多金兵。完顏闍母恨不得剝了他的皮。他沒退路了。」

  「那咱們就一直看著?」

  「看著。」郭藥師轉過身,不再看那座漆黑的瓮城。

  「讓他們耗,等他們的箭射光了,人死絕了,金人的銳氣也就磨沒了,到那時,才是咱們常勝軍出手的時候。」

  瓮城內,凌恆並不知道郭藥師的算盤。

  他讓人把帶回來的狼牙箭分發下去,並且安排工匠連夜修剪箭羽,使其適配神臂弓。

  「公子,您去歇會兒吧。」燕七看著凌恆蒼白的臉,「明天金人肯定還會來。」

  「睡不著。」凌恆搖了搖頭。他走到那口新挖的水井旁,看著裡面倒映出的破碎月光。

  「燕七,你說,咱們能活著走出這涿州嗎?」

  燕七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公子在哪,我就在哪。公子若是死在這,那這涿州就是咱們的墳,公子若是能出去,那這涿州就是咱們的墊腳石。」

  凌恆聽完,笑了,雖然笑得很苦澀,但眼中的陰霾散去了一些。

  「說得對,這就是墊腳石。」

  凌恆從懷裡掏出那塊雲娘縫製的護身符,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

  「明天。」凌恆看著北方,「明天,金人該動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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