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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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血淋淋的人頭送進留守府的時候,郭藥師正在品茶。

  他沒有發怒,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揮了揮手讓親兵把人頭拿下去餵狗,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喝完了那盞茶。

  不到一個時辰,一道加蓋了留守司鮮紅大印的軍令,像是一道催命符,送到了北校場的凌恆手中。

  北校場,臨時中軍大帳。

  那張薄薄的軍令紙被韓世忠的大手捏得皺成一團。

  「欺人太甚!這哪裡是調防?這分明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韓世忠在大帳里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腳下的凍土咔咔作響,「北瓮城?那是人待的地方嗎?那是為了擋金人箭雨修的擋箭牌!三面懸空,沒遮沒攔,連個藏兵洞都沒有!」

  另外,郭藥師以瓮城狹窄無法屯馬,協助餵養,強制要求大部分戰馬牽入了主城的馬廄。

  韓世忠死活不肯交出核心親衛的坐騎,硬是留下了十幾匹。

  「更毒的是這一條!」

  燕七指著軍令下方的幾行小字,聲音都在發抖:「因戰事吃緊,為防細作混入水源投毒,城外瓮城水源暫由主城每日吊運供給,每日辰時開閘一次。」

  「吊運?每日一次?」燕七氣極反笑,「咱們兩千三百多號人,加上幾百匹戰馬,一天得喝多少水?靠他從城牆上吊下來那點水?那是餵鳥呢!他這是想活活渴死我們,逼著我們還沒打仗就先因為搶水而炸營!」

  帳內的氣氛壓抑。幾名剛剛提拔起來的原西軍營官,此刻也是面如死灰。他們都是老兵油子,一眼就看穿了這所謂的防務調整背後的殺機。

  借金人的刀殺他們,再借他們的屍體去遲滯金人的鋒芒。無論結果如何,郭藥師都穩坐釣魚台,甚至還能省下一萬石糧食。

  「都慌什麼。」

  一直坐在主位上擦拭橫刀的凌恆,終於開口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我殺那個庫官的時候,就已經料到了會有這一出。郭藥師這種人,你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你咬了他一口,他肯定要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但是。」凌恆站起身,走到掛在架子上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半圓形紅圈上。

  「他以為瓮城是死地。」「但在我看來,這是他在無意中,送了咱們一條生路。」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屏風後,傳來一陣篤篤的拐杖聲。种師道披著厚厚的大氅,在兩名死士的攙扶下走了出來。老人的臉色依舊蒼白。

  「老相公。」眾人連忙行禮。

  「後生說得對。」种師道走到地圖前,乾枯的手指沿著瓮城的輪廓畫了一圈。

  「瓮城雖險,但也意味著獨立。」

  老人咳了兩聲,聲音沙啞:「在主城裡,我們四周都是常勝軍的眼線,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那是郭藥師的地盤,他想怎麼揉捏我們就怎麼揉捏。」

  「但進了瓮城。主城門一關,吊橋一拉,那瓮城就是化外之地!只要我們守住正門,這方圓三百步的地界,就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可是水。」一名營官猶豫道,「沒水,弟兄們撐不過三天。」

  「水就在腳下。」凌恆接過話頭,「這裡是白溝河沖積平原。我看過涿州志,地下水位高。郭藥師以為填了原來的水井就能困死我們?他忘了人想活下去的決心!」

  「傳令拔營!」「帶上所有的糧食兵器木料!」「告訴弟兄們,出了這個門,咱們就沒有回頭路了。想活命,就聽我的!」

  涿州北城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兩千三百名士兵,推著大車,牽著戰馬,每一個人都緊緊抿著嘴唇,眼神複雜地看著兩旁城牆上那些指指點點的常勝軍。

  「喲!這不是西軍的好漢嗎?」「怎麼?要去瓮城餵金人啦?」「慢走不送啊!哥幾個在城樓上給你們收屍!」

  常勝軍的嘲諷聲從頭頂飄下來扎進這些老兵的心裡。韓世忠走在隊伍最後,聽著這些污言穢語,手裡的狼牙棒幾次提起又放下。

  「別理他們。」凌恆騎馬經過他身邊,低聲道,「記住這份屈辱。總有一天,我們會讓他們把這些話吞回去。」

  當最後一輛大車吱呀吱呀地碾過吊橋,進入瓮城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聲巨響。主城門重重地關上了。緊接著是鐵栓落下的聲音。瓮城的城牆比主城矮了一截,正好處於主城樓的陰影之中。四面高牆環繞,天空被切割成了一個灰白色的半圓。這裡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一股恐慌的情緒,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蔓延開來。士兵們看著身後緊閉的退路,再看看前方那扇直面曠野的瓮城門,不少人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完了,這就是個死牢。」有人小聲嘀咕,「這要是守不住,跑都沒地方跑。」

  「誰在亂說話?!」

  一聲斷喝打斷了騷動。凌恆翻身下馬,大步走到瓮城的正中央。他沒有用任何擴音的器具,但聲音,在半封閉的瓮城裡迴蕩。

  「看看你們那慫樣!」凌恆指著身後那扇緊閉的主城門,「怎麼?想回去?回去給郭藥師當孫子?回去吃那是摻了沙子的霉米?」

  士兵們低下了頭,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我告訴你們!」凌恆拔出腰間的長劍,劍鋒直指蒼穹:「郭藥師關了門,那是他蠢!」「他以為把我們關在了外面,其實是把他自己關在了裡面!」

  「在這裡,沒那麼多破規矩!沒人敢剋扣你們的糧餉!沒人敢騎在你們頭上拉屎!」「從今天起,這瓮城不姓趙,也不姓郭,姓凌!是我們兩千三百個弟兄的家!」

  「既然是家,那就得有個家的樣子!」

  凌恆收劍回鞘,雷厲風行地開始下令:

  「一營長!帶人把所有的大車拆了!車板用來加固城門,車軸做成滾木!」「二營長!清點神臂弓!把所有的箭矢都搬上城頭,我要這瓮城變成一隻刺蝟!」「韓世忠!」

  「在!」

  「帶三百個力氣大的弟兄,去西北角的牆根下!」凌恆從懷裡掏出一張簡易的手繪圖,指著其中一個點:「照著這個位置,給我挖!」「往下挖三丈!挖不出水來,把你自己埋進去!」

  「得令!!」韓世忠把頭盔一扔,脫掉羊皮襖,露出裡面精赤的腱子肉,抄起一把鐵鍬就沖了過去,「弟兄們!想喝水的跟老子來!」

  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感,在繁重的勞作中被沖淡了。人類就是這樣奇怪的生物。當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時,只要有人指了一條路,他們也會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兩個時辰後。

  天色完全陰沉下來。

  西北角,一個深達兩丈的大坑裡,泥土紛飛。韓世忠滿身是泥。他的雙手已經磨出了血泡,但他依然揮舞著鐵鍬。

  「頭兒,還沒見水啊?」旁邊一個老兵喘著粗氣,絕望地看著干硬的土層,「統領是不是看錯了?這底下全是石頭啊。」

  「閉上你的鳥嘴!」韓世忠吼了一聲,又是一鍬下去,「公子說有水就是有水!給老子挖!」

  就在這時,鐵鍬似乎撞到了什麼硬物,發出一聲脆響。韓世忠心裡一涼。完了。是岩石層。如果挖到岩石,那就徹底沒戲了。

  他顫抖著手,扒開土。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圓了。

  那是一層薄薄的已經凍裂的陶片。而在陶片下面,一股渾濁的泥漿,正緩緩滲出來。

  「水!」韓世忠狂喜地大吼,「出水了!他娘的出水了!」

  「真的有水!!」坑裡的士兵們撲過去,用手捧起那些帶著泥腥味的水,也不管幹不乾淨,貪婪地往嘴裡灌。

  「哈哈哈哈!郭藥師!你個老王八!渴不死爺爺了吧!!」

  歡呼聲瞬間傳遍了整個瓮城。士兵們扔下工具,擁抱在一起,有了水,就有了活路。

  不過,命運總喜歡在給人希望的時候,再開一個殘酷的玩笑。

  就在歡呼聲最熱烈的時候。

  「嗚嗚嗚」

  一陣低沉蒼涼的號角聲,穿透了風雪,從北方的曠野上傳來。

  這聲音極其穿透力,瞬間蓋過了瓮城內的歡呼。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那是牛角號。不是遼人的,也不是宋人的。

  「咚!咚!咚!」緊接著,是大地的震顫。那種震動非常有節奏,像是無數面戰鼓在同時敲擊。

  凌恆站在城頭,扶著滿是冰霜的女牆,舉起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北方的地平線上,原本灰白色的雪原,突然被一道黑色的潮水吞噬了。那是騎兵。

  清一色的黑甲,連戰馬都披著厚厚的皮甲。他們不像遼人那樣亂鬨鬨地呼嘯而來,而是排成了整齊得令人髮指的方陣。

  三千騎兵,如同一堵黑色的鐵牆,在風雪中緩緩推進。只有馬蹄聲,沒有一個人說話。沉默的壓迫感往往更讓人心悸。


  隊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黑色狼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旗幟中央,用金線繡著兩個女真大字,即使凌恆不認識,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血腥味。

  「完顏」。

  「來了。」种師道不知何時也被攙扶著上了城頭。老人看著那面黑旗,渾濁的眼中是深深地忌憚。

  老人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虎狼。跟他們比起來,遼人就是一群沒牙的狗。」

  「傳令!」

  韓世忠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寒意驅散,聲音堅硬:

  「全軍上城牆!」「神臂弓準備!」「所有人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了!誰要是敢在金人面前尿褲子,老子會親手把他扔下去!」

  城牆上,五百張神臂弓同時上弦。

  韓世忠站在凌恆身邊。他看著遠處逼近的黑線,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野獸遇見天敵時的亢奮。

  「公子,這幫雜碎看起來挺硬啊。」

  「硬?」凌恆從身後的箭壺中抽出一支特製的重箭,搭在了強弓之上。

  「骨頭再硬,也硬不過咱們手裡的鋼刀。」

  「準備接客吧。」

  風雪驟緊。涿州城下,大宋與金國的第一次正面碰撞,即將在這座被遺棄的瓮城前,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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