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厭塵世貫忠欲歸山，溫美酒首座攬大賢
汴京太白樓，乃汴河沿岸雅客專屬之地。
臨窗憑欄可攬汴水湯湯，閉戶垂簾便隔紅塵擾擾。
頂層雅間內，紅泥小爐煨著佳釀，琥珀色酒液在壺中輕沸，酒香混著爐煙氤氳漫開，將窗外城郭喧囂盡數擋在簾外。
岳寧已卸下獬豸假面，面容在暖光下更顯沉毅。
他親執錫壺，為對面許貫忠斟滿酒盞：
「許公子，請。」
許貫忠也不矯情，雙手舉杯，遙遙一敬，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醇厚，他輕輕放下酒盞，苦笑道：
「今日金明池畔，多謝岳首座解圍。若非首座出手，許某這牢獄之災，怕是躲不過了。」
「路見不平而已。」
岳寧淺啜一口，語氣淡然：
「況且許公子之才，如錐處囊，鋒芒自露。岳某雖然不才，也不忍見這璞玉被蟲豸糟踐。」
許貫忠深深看他一眼，眸中含著幾分探究：
「許某在大名府時，便聞汴京大同社岳龍頭之名，江湖間多有稱頌。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只是未料，昔日江湖豪傑，竟成了令百官側目之夜緹首座。際遇之奇，令人慨嘆。」
「時勢造人罷了。」
岳寧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轉而問道：
「經此一事，許公子有何打算？是歸返大名府，還是仍想在汴京謀個一官半職，搏個出身？」
聽到這話，許貫忠眸色黯淡幾分。
「官？」
他搖了搖頭，自嘲道：
「首座今日也看見了。這大宋的武舉，考的不是武藝，是人情；選的不是良將，是奴才。」
「我本欲以三尺青峰報君王，奈何君王只愛那鍍金的朽木。」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意興闌珊。
「明日我便離京歸鄉，做個山野閒人，也好過在這樊籠里，看那群沐猴而冠之輩礙眼。」
「歸大名府？」
岳寧眉峰微蹙，放下酒壺。
「許公子腹有良謀，胸藏甲兵，真甘心老死林泉，讓一身所學隨草木同朽？」
許貫忠沉默不語，只仰頭再飲，盞底空空。
「若是許公子不棄。」
岳寧適時拋出了橄欖枝，開口道：
「我夜緹廣納四方英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似公子這般才幹，岳某定奉為上賓。」
「可否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
許貫忠看著那澄澈的酒液，並未抬頭，而是溫聲道：
「首座相邀，本是在下的榮幸。只是……」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瓷酒杯的邊緣，緩緩抬指，在案上三點。
「許某雖初來乍到，但這幾日在市井間也聽得些趣聞。」
「大同社壟斷碼頭私鹽，日進斗金，這是聚財。」
「汴河沿岸施粥舍藥，活人無數，百姓只知岳大官人，不知開封府尹，這是收心。」
「前夕城西抄家，今日校場立威，連童樞密和兵部顏面都敢踩在腳下，這是掌權。」
他抬眼望向岳寧，目光銳利如劍。
「首座面帶煞氣，卻隱蘊紫氣。手握官家特許之利刃，行的卻是收買江湖人心的梟雄之事。」
「這般步步為營，處處布局，在下若是一步踏錯，豈不是要賠上滿門性命？」
岳寧只是淺酌慢飲，神色未變。
「生於此世，何人性命不在取捨之間？人固有一死，只看如何死罷了。」
「可岳首座這條路，死法恐難周全。」
岳寧撫掌大笑，聲震雅間：
「許公子眼毒，嘴不遑多讓。依公子之見，我欲何為？」
「謀反。」
許貫忠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見岳寧神色安然，許貫忠輕笑一聲，接著道：
「首座莫要忘了，您如今的權勢，皆來自於官家的恩寵信重。」
「您以皇權為基，卻在暗鑄私刃！」
「一旦官家醒悟，或者朝中奸佞進讒，這聲勢赫赫之夜緹，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
「除非……」
許貫忠眸中精光一閃。
「首座本就不在意聖寵，不在意皇權，亦不在意那汴梁城裡的官家。」
「這一切布局，真正目的，便是謀反！」
岳寧迎上他如劍目光，未有半分閃躲，執盞之手穩如泰山。
「那岳某想問問許公子，何為反？何為正？」
「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是反，還是正？」
許貫忠神色一滯，沒料到岳寧會提及這等皇家忌諱。
岳寧起身步至窗前，推開窗扇。
汴京城夜景盡收眼底，燈火如星子鋪展，繁華似天上人間。
「在這汴京城裡，多少高官勛貴，食君之祿，卻在挖大宋的根，他們是正嗎？」
「而我，殺貪官，除惡霸，護百姓。只因我手裡握著刀，沒跪在他們腳下，我便是邪嗎？」
「刀本身，沒有正邪，看的是握刀的人。」
「刀在手裡，若是殺人越貨、打家劫舍，那是賊；」
「若是保境安民、抵禦外侮，那是將；」
「若是重塑乾坤、再造新世……」
「便是王！」
他緩步走近許貫忠，沉聲發問：
「世人皆讚頌忠義，公子熟讀聖賢書，可否告知岳某，什麼是忠？」
「是忠於太廟裡的一家一姓，還是忠於腳下萬里江山、天下黎民百姓？」
許貫忠渾身一震。
岳寧繼續道：
「公子心如明鏡，這大宋的天，早已歪斜傾倒。若是無人撐補，遲早塌下砸死萬民！」
「我岳寧確實有野心。但這野心，不是為了坐那把龍椅。」
「我是要這萬里江山，不再有歲幣之恥；要這天下萬民，不再受胡虜之災。」
「至於這把刀砍向誰……」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擲地有聲：
「誰擋了這條活路，便砍誰。」
「不管他是姓蔡，姓童，還是……姓趙！」
岳寧說罷，目光灼灼：
「這個答案，許公子可還滿意？」
許貫忠怔怔望著他，預想過無數種應對。
狡辯、否認、甚至暴起滅口。
卻唯獨沒料到他這般坦蕩，這般胸懷天下。
不似草莽，不類梟雄，倒像一座孤山。
在亂世將至時，欲獨撐蒼穹。
良久。
許貫忠眼眶微紅，推開座椅，整了整青衫衣冠，俯身深深一拜。
「貫忠雖是一介書生，卻也知大義之所在。蒙明公不以貫忠狂悖見罪，肯以此腹心之言相告。」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如洗，再無半分猶疑。
「從今往後，貫忠願為主公手中之劍，腹中之謀。」
「縱是粉身碎骨，亦要隨主公……」
「劈開這混沌世道，去殺出那一線活路！」
岳寧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許貫忠，眼中滿是得遇知音的欣慰。
「我得貫忠，如魚得水！從此天高海闊，盡可馳騁！」
「來，滿飲此杯！」
臨窗憑欄可攬汴水湯湯，閉戶垂簾便隔紅塵擾擾。
頂層雅間內，紅泥小爐煨著佳釀，琥珀色酒液在壺中輕沸，酒香混著爐煙氤氳漫開，將窗外城郭喧囂盡數擋在簾外。
岳寧已卸下獬豸假面，面容在暖光下更顯沉毅。
他親執錫壺，為對面許貫忠斟滿酒盞：
「許公子，請。」
許貫忠也不矯情，雙手舉杯，遙遙一敬，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醇厚，他輕輕放下酒盞，苦笑道：
「今日金明池畔，多謝岳首座解圍。若非首座出手，許某這牢獄之災，怕是躲不過了。」
「路見不平而已。」
岳寧淺啜一口，語氣淡然：
「況且許公子之才，如錐處囊，鋒芒自露。岳某雖然不才，也不忍見這璞玉被蟲豸糟踐。」
許貫忠深深看他一眼，眸中含著幾分探究：
「許某在大名府時，便聞汴京大同社岳龍頭之名，江湖間多有稱頌。今日一見，方知傳言非虛。」
「只是未料，昔日江湖豪傑，竟成了令百官側目之夜緹首座。際遇之奇，令人慨嘆。」
「時勢造人罷了。」
岳寧不欲在此事上多言，轉而問道：
「經此一事，許公子有何打算？是歸返大名府，還是仍想在汴京謀個一官半職，搏個出身？」
聽到這話，許貫忠眸色黯淡幾分。
「官？」
他搖了搖頭，自嘲道：
「首座今日也看見了。這大宋的武舉，考的不是武藝，是人情；選的不是良將，是奴才。」
「我本欲以三尺青峰報君王，奈何君王只愛那鍍金的朽木。」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意興闌珊。
「明日我便離京歸鄉，做個山野閒人，也好過在這樊籠里，看那群沐猴而冠之輩礙眼。」
「歸大名府？」
岳寧眉峰微蹙，放下酒壺。
「許公子腹有良謀，胸藏甲兵，真甘心老死林泉，讓一身所學隨草木同朽？」
許貫忠沉默不語，只仰頭再飲，盞底空空。
「若是許公子不棄。」
岳寧適時拋出了橄欖枝，開口道：
「我夜緹廣納四方英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似公子這般才幹，岳某定奉為上賓。」
「可否留下來，助我一臂之力。」
許貫忠看著那澄澈的酒液，並未抬頭，而是溫聲道：
「首座相邀，本是在下的榮幸。只是……」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瓷酒杯的邊緣，緩緩抬指，在案上三點。
「許某雖初來乍到，但這幾日在市井間也聽得些趣聞。」
「大同社壟斷碼頭私鹽，日進斗金，這是聚財。」
「汴河沿岸施粥舍藥，活人無數，百姓只知岳大官人，不知開封府尹，這是收心。」
「前夕城西抄家，今日校場立威，連童樞密和兵部顏面都敢踩在腳下，這是掌權。」
他抬眼望向岳寧，目光銳利如劍。
「首座面帶煞氣，卻隱蘊紫氣。手握官家特許之利刃，行的卻是收買江湖人心的梟雄之事。」
「這般步步為營，處處布局，在下若是一步踏錯，豈不是要賠上滿門性命？」
岳寧只是淺酌慢飲，神色未變。
「生於此世，何人性命不在取捨之間？人固有一死，只看如何死罷了。」
「可岳首座這條路，死法恐難周全。」
岳寧撫掌大笑，聲震雅間：
「許公子眼毒，嘴不遑多讓。依公子之見，我欲何為？」
「謀反。」
許貫忠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見岳寧神色安然，許貫忠輕笑一聲，接著道：
「首座莫要忘了，您如今的權勢，皆來自於官家的恩寵信重。」
「您以皇權為基，卻在暗鑄私刃！」
「一旦官家醒悟，或者朝中奸佞進讒，這聲勢赫赫之夜緹，頃刻間便會化為齏粉。」
「除非……」
許貫忠眸中精光一閃。
「首座本就不在意聖寵，不在意皇權，亦不在意那汴梁城裡的官家。」
「這一切布局，真正目的，便是謀反！」
岳寧迎上他如劍目光，未有半分閃躲，執盞之手穩如泰山。
「那岳某想問問許公子，何為反？何為正？」
「當年太祖皇帝陳橋兵變，黃袍加身，是反，還是正？」
許貫忠神色一滯，沒料到岳寧會提及這等皇家忌諱。
岳寧起身步至窗前，推開窗扇。
汴京城夜景盡收眼底，燈火如星子鋪展，繁華似天上人間。
「在這汴京城裡，多少高官勛貴，食君之祿，卻在挖大宋的根，他們是正嗎？」
「而我，殺貪官，除惡霸，護百姓。只因我手裡握著刀，沒跪在他們腳下，我便是邪嗎？」
「刀本身，沒有正邪，看的是握刀的人。」
「刀在手裡，若是殺人越貨、打家劫舍，那是賊；」
「若是保境安民、抵禦外侮，那是將；」
「若是重塑乾坤、再造新世……」
「便是王！」
他緩步走近許貫忠，沉聲發問：
「世人皆讚頌忠義，公子熟讀聖賢書，可否告知岳某，什麼是忠？」
「是忠於太廟裡的一家一姓，還是忠於腳下萬里江山、天下黎民百姓？」
許貫忠渾身一震。
岳寧繼續道：
「公子心如明鏡，這大宋的天，早已歪斜傾倒。若是無人撐補，遲早塌下砸死萬民！」
「我岳寧確實有野心。但這野心，不是為了坐那把龍椅。」
「我是要這萬里江山，不再有歲幣之恥；要這天下萬民，不再受胡虜之災。」
「至於這把刀砍向誰……」
他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擲地有聲：
「誰擋了這條活路，便砍誰。」
「不管他是姓蔡，姓童，還是……姓趙！」
岳寧說罷，目光灼灼：
「這個答案，許公子可還滿意？」
許貫忠怔怔望著他，預想過無數種應對。
狡辯、否認、甚至暴起滅口。
卻唯獨沒料到他這般坦蕩，這般胸懷天下。
不似草莽，不類梟雄，倒像一座孤山。
在亂世將至時，欲獨撐蒼穹。
良久。
許貫忠眼眶微紅，推開座椅，整了整青衫衣冠，俯身深深一拜。
「貫忠雖是一介書生，卻也知大義之所在。蒙明公不以貫忠狂悖見罪，肯以此腹心之言相告。」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如洗，再無半分猶疑。
「從今往後，貫忠願為主公手中之劍，腹中之謀。」
「縱是粉身碎骨，亦要隨主公……」
「劈開這混沌世道，去殺出那一線活路！」
岳寧快步上前，一把扶起許貫忠，眼中滿是得遇知音的欣慰。
「我得貫忠，如魚得水！從此天高海闊，盡可馳騁！」
「來，滿飲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