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獬豸冷麵窺武舉,畫戟光寒驚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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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政和八年的春風,比往年來得要晚些。

  汴河岸邊的垂柳已吐了新綠,料峭春寒卻仍裹著濕意,在金明池畔盤桓不去。

  這金明池本是皇家宴遊之所,今日卻旌旗獵獵、戰鼓沉雄,人聲鼎沸漫過池岸。

  今歲,官家趙佶特開「武舉恩科」。

  雖然大宋重文輕武,但這幾年邊關吃緊,西北戰事頻仍,朝廷也不得不擺出求賢若渴的姿態,試圖從這草莽之中,淘出幾塊真金來。

  校場的高台之上,兵部與樞密院諸考官正襟危坐,只是神色間多有倦意。

  連日比試看下來,多是些譁眾取寵之輩,實在讓人提不起興致。

  縱使今日已是決賽之日,濫竽充數者仍不在少數。

  校場一角,一處僻靜看棚內,三人列坐。

  岳寧著一襲暗金雲紋黑色錦袍,居於首位,臉上覆著一張青銅打造的假面。

  那面具猙獰古樸,獨角怒目,乃是傳說中能辨忠奸、噬惡人的神獸——

  獬豸。

  面具後的眼睛,正俯瞰著下方校場。

  左側朱富,面帶笑意如尋常富家翁;右側曹正,雙臂抱胸,渾身透著搏殺場浸出的狠厲。

  「主公。」

  朱富壓聲低語,目光掃過場中:

  「今次武舉,說是匯聚了五湖四海的好漢,但實則良莠不齊。」

  「這看了一上午,似乎……沒幾個成器的。」

  曹正亦頷首,語氣不屑:

  「剛才過去的那幾撥,要不是來混個名頭出身的紈絝,便是江湖賣藝的把式,中看不中用。」

  岳寧微微頷首。

  大宋承唐末五代之亂,重文輕武在娘胎里便刻入骨髓。

  這一定程度上鑄就了它的輝煌繁盛,但尚武精神的磨滅,也早早為其埋下了覆亡的伏筆。

  正說著,場中鑼聲乍響。

  一名披步人甲的魁梧漢子躍上擂台,手握熟銅棍,舞得呼呼生風,瞧著頗為威猛。

  「某乃京西路教頭,王斌!誰敢來戰!」

  對面躍出一人,身形中等,雖不似壯漢那般臃腫,但也無幾分矯捷之態。

  兩人交手,王斌只顧亂砸,毫無章法;那人雖避得靈巧,卻不敢硬接,只繞著擂台遊走。

  「曹正。」岳寧淡淡道。

  「在。」

  「你上,幾招能了他們?」

  曹正瞥了一眼台上,唇角一撇:

  「回主公,若是比武,俺得十招;若是殺人,三刀就夠!這倆人皆是花拳繡腿,一刀斷脛,再一刀抹喉,比殺豬還容易!」

  俄而鑼聲再響,又兩人登台。

  左首壯漢滿臉橫肉,雙手各提一柄四五十斤重的擂鼓瓮金錘,端的是把子好力氣。

  他暴喝一聲,如黑熊般撲上:

  「吃爺爺一錘!」

  右首者是個中等身材、肩窄腰細的漢子,手握一對短柄鉤鐮槍,身形靈動如狸貓。

  「鐺!鐺!」

  錘落如驚雷,每一擊都震得擂台顫搖,聲勢駭人。

  鉤鐮槍漢子不敢硬接,輾轉騰挪,專尋壯漢肋下、膝彎等軟肋偷襲。

  二三十合後,壯漢久攻不下,氣喘如牛,腳步踉蹌。

  鉤鐮槍漢子瞅准破綻,一腳踹在其膝窩,壯漢龐大身軀轟然倒地。

  百姓喝彩聲浪再起,岳寧卻緩緩搖頭:

  「一頭蠻牛,一隻狐狸,竟無一個有人樣,不見半分悍將風骨。」

  曹正冷哼道:「主公說得是。那使錘的下盤無根,腳步早亂;使鉤鐮槍的招式軟綿,換作俺,一刀便可卸了他雙臂。」

  接連數場比試,岳寧意興漸闌。

  本欲尋些滄海遺珠,兩時辰看罷,儘是土雞瓦狗。

  「走吧。」

  岳寧起身整了整錦袍,語氣難掩失望:

  「今日恐怕是難得淘得真金了。」


  話音未落,校場邊緣的聚將鼓忽被人擂響。

  「咚!咚!咚!」

  鼓聲沉悶厚重,不似先前那般浮泛,裹著一股懾人心魄的壓迫感,竟蓋過了全場千人嘈雜。

  岳寧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

  只見原本擁擠的人群,竟像是被一股無形的煞氣劈開,自動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道身影,逆著正午刺眼的陽光,緩步登向擂台。

  此人身長八尺有餘,面如冠玉,唇若塗朱,頷下微須,雙目狹長上挑,眸中冷光藏著鷙傲。

  一身素白袍子,外罩銀葉連環甲,腰束獅蠻帶,帶扣上嵌著寒玉,行走間甲葉輕響,威風凜凜。

  最惹眼的,是他手中那杆兵器。

  長一丈二尺,杆如游龍,頂端並非尋常槍尖,而是雙耳如月,寒芒四射,刃口在陽光下泛著嗜血藍光。

  方天畫戟!

  陽光灑在那戟刃之上,刺得前排看官不敢直視。

  自古以來,敢用這兵器的,無一不是心高氣傲、有萬夫不當之勇的猛將。

  前有漢末「虓虎」、溫侯呂布,後有大唐名將薛仁貴。

  在這武風不振的大宋,竟還有人敢亮出這杆神兵?

  「好強的氣勢。」

  曹正瞳孔一縮,作為練家子,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那白袍人走上擂台,對著主考官的高台微微抱拳,神色不卑不亢。

  方才獲勝的那名使大刀的虬須男子,還沒來得及下台,見這人上來,忍不住喝問道:

  「兀那漢子,你是何人?也是來比試的?」

  那白袍人轉過身,並沒有正眼瞧他,而是隨手挽了一個戟花。

  「嗚——!」

  沉重的畫戟在他手中竟如燈草般輕盈,劃破空氣發出悽厲的嘯叫。

  「在下,史文恭。」

  聲如洪鐘,傳遍全場:

  「聽聞今科武舉乃是為國選材。某習武二十載,只為求個報效朝廷的機會。」

  說罷,他才看向那使刀漢子,淡淡道:

  「這位兄台,請賜教。」

  那漢子被這氣勢一激,大吼一聲,舉刀便劈,刀風凌厲。

  「著!」

  銀光一閃,方天畫戟後發先至,精準挑在刀鍔之上。

  「崩!」

  脆響刺耳,那壯漢只覺虎口劇震,手中大刀脫手飛出,「噗」地插在三丈外泥地中,半截刀身入土。

  而史文恭的畫戟,已停在他咽喉處,戟尖微顫,距見血僅毫釐之差。

  一招定勝負!

  全場死寂,連高台上的兵部大員們都驚得起身,捋著鬍鬚的手僵在半空。

  「承讓。」

  史文恭收戟而立,氣定神閒,呼吸平穩未亂。

  那漢子面色慘白,冷汗直流,顫聲道:

  「好……好俊的手段!俺輸了!」

  史文恭未露喜色,轉身面向台下十餘名待試武人,將方天畫戟往地上一頓,塵土四濺。

  「各位同仁。」

  他環視四周,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今日天色將晚,若是逐個比試,怕要等到月上中天。史某不才,欲以此戟,向諸位討教。」

  「無論哪路英雄、哪家教頭,若自認能勝某手中畫戟,儘管登台。」

  「若無人敢上……」

  史文恭抬眼,直視高台考官:

  「這今科武狀元,史某便當仁不讓了!」

  狂則狂矣,卻有狂的底氣!

  看棚內,岳寧眼底終是透出幾分精光,語氣含著讚許:

  「史文恭……好一匹千里馬。」

  「曹正。」

  「在。」

  「去查查他的底細,看他現在落腳何處。」

  岳寧起身,憑欄而望,興味盎然:

  「這杆方天畫戟,夜緹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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