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馬行街試問真豪傑，茶百戲巧懟負心郎
汴京，馬行街。
這裡不比樊樓所在的東華門外那般富貴逼仄，卻盛著最鮮活的市井煙火。
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穿透風簾此起彼伏。
烤羊肉的焦香、煎茶的清苦、胭脂水粉的甜膩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填塞著青石板路的每一處縫隙。
清風樓茶肆二樓臨窗處，正坐著位風塵僕僕的年輕書生。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襲青衫雖有些漿洗髮白，卻熨帖得一絲不苟。
他面容俊朗，目似朗星，桌邊擱著一把用粗布包裹的長劍，手邊卻是一卷翻得卷邊的兵書。
既有書卷之氣，又藏金戈之音。
正是從大名府趕來汴京，赴今科武舉之試的許貫忠。
「客官，您的羊羔酒燙好了！」
店小二提著酒壺上前，見這位客官衣著簡樸卻氣度沉穩，愈發殷勤：
「咱清風樓今日有糟鴨掌、脆蓮藕的特惠，要不要添兩樣？嫌冷的話，小的再給您搬個炭爐來！」
許貫忠抬手輕拒，丟出一塊碎銀，溫聲問道：「不必麻煩。小二哥，向你打聽件事，可方便？」
「您說！」
「在下一路行來，沿途常聽江湖中人提起，汴河碼頭有個大同社，龍頭姓岳，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綠林里名頭極響。」
「不知此人如今是否仍在京中？」
他有心結交天下豪傑，這岳寧能傳名至大名府，自然入了他的眼。
「大同社？岳龍頭？」
那小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壓低聲音道：
「客官，您這消息可是老黃曆嘍！」
「哦？」許貫忠放下酒杯，傾身側耳，「願聞其詳。」
小二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幫派龍頭，那是以前！如今啊，人家岳大官人可不是什麼草莽了，人家現在是官家親封的官身兒！那大同社，也改了名號，叫『夜緹』了！」
「夜緹？」
許貫忠詫異道：
「莫非是江湖幫派受了招安？」
「那可不一樣！」
店小二連連搖頭：
「別家招安是歸了規矩管，這位岳首座卻是成了執刀人！城西那個趙扒皮，仗著朱勔的勢力欺男霸女，前兩日就是被岳首座帶人抄了家！」
「那一夜的動靜，嘖嘖！雷霆手段，說辦就辦！連皇城司顧副使——就是那個『活閻羅』，去攔著搶人犯，都被岳首座一刀逼退了！那可是真真兒的皇權特許！」
許貫忠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濃烈興味湧上心頭。
「以江湖之身掌廟堂之權，不畏強御，敢劈皇城……」
他唇角勾笑：「有點意思。」
他自負文武雙全，此番入京，本是想看看這大宋官場尚有幾分清氣、江湖還有幾分俠骨。
沒曾想，剛落腳便遇著這樣一個異數。
許貫忠望向窗外熙攘人群，心中暗定主意，待武舉事了，必去會會這位岳首座。
正思忖間，鄰桌一陣瓷器輕撞的脆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許貫忠循聲望去。
只見鄰桌對坐一男一女。
男子身著儒衫，面容周正，神色卻飄忽躲閃，藏著隱約的不安；
女子穿一襲淡青羅裙，荊釵布裙難掩國色天香，尤其是一雙眸子，清亮如錢塘湖水，逼得人不敢直視。
此刻，女子正推開店小二送來的茶湯，從行囊中取出一套精緻茶具，動作嫻熟利落。
「旭郎。」
她聲音清脆，卻裹著一絲涼意：
「你說汴京水土養人，我卻覺得，這汴京的水太硬，熬不出好茶味。」
被喚作「旭郎」的男子乾笑兩聲，眼神遊離在茶具之外：
「盼兒，你多慮了，汴京的水自是上等的……」
趙盼兒沒有接話，只是皓腕輕舒，取過茶筅，在那隻建窯黑釉盞中飛速擊拂。
許貫忠本是識貨之人，只看一眼便暗自讚嘆。
她的手法穩、准、疾，節奏如琴音跌宕，絕非尋常閨閣女子的消遣技藝，竟是茶道中的頂尖功夫。
片刻間，盞中湯花泛起，潔白綿密如積雪。
趙盼兒手腕微頓，取茶勺沾了清水，在湯花上輕輕勾勒。
茶百戲，水丹青。
轉瞬之間，一對並蒂蓮便在湯麵浮現，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宛如水墨淡染。
「旭郎，你看。」
趙盼兒將茶盞推到歐陽旭面前：
「這是咱們在錢塘時，你最愛看的並蒂蓮。」
歐陽旭望著那盞茶，臉色微微泛白，聲音發虛：「是……是極好的。」
「可是你看。」
趙盼兒抬手指向湯麵。
因汴京水質偏硬，又受周遭熱氣熏蒸，那清晰的並蒂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模糊。
不過幾息功夫，便化作一灘難以分辨的殘沫，消散在茶湯之中。
「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細刺，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茶還是當年的茶，手法還是當年的手法。」
「為何換了地方，就什麼都變了？」
趙盼兒抬眸，剪水雙瞳中映著歐陽旭慌亂臉龐：
「旭郎，你說，是這水變了……還是喝茶的人，心變了？」
歐陽旭不敢與她對視，慌忙端起茶盞遮擋神色，含糊道：
「盼兒，你莫胡思亂想。我既中了進士，自當守諾。只是如今尚在守選，諸多不便，再等等……」
許貫忠在一旁冷眼旁觀，輕輕搖了搖頭。
「茶湯易散，人心易變。」
「這書生眼神閃爍，印堂發虛，分明是心中有愧。可惜了這女子的好茶藝，更可惜了一片痴心。」
他雖未聽聞前因後果，卻看穿了其中貓膩。
這汴京城，果然是個大染缸。
有人在這裡如魚得水，借風雲之勢驚動天下；
也有人在這裡迷失本心，負了佳人負舊盟。
許貫忠飲盡杯中殘酒，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提劍起身。
路過那二人桌旁時，他腳步微頓，並未停留，只留下一句看似無心的低語：
「姑娘，這茶湯既已渾了，倒了便是。強咽下去，只會苦了自己。」
說罷，他青衫磊落，大步邁入那滾滾紅塵之中。
趙盼兒似乎並未聽到。
她怔怔看著對面仍在支吾掩飾的歐陽旭。
眼底那最後一點殘存的希冀，終於如湯麵殘花般，一點點冷下去、散開來，只剩一片寒涼。
這裡不比樊樓所在的東華門外那般富貴逼仄，卻盛著最鮮活的市井煙火。
街道兩側店鋪鱗次櫛比，叫賣聲穿透風簾此起彼伏。
烤羊肉的焦香、煎茶的清苦、胭脂水粉的甜膩在空氣中交織纏繞，填塞著青石板路的每一處縫隙。
清風樓茶肆二樓臨窗處，正坐著位風塵僕僕的年輕書生。
此人約莫二十出頭，一襲青衫雖有些漿洗髮白，卻熨帖得一絲不苟。
他面容俊朗，目似朗星，桌邊擱著一把用粗布包裹的長劍，手邊卻是一卷翻得卷邊的兵書。
既有書卷之氣，又藏金戈之音。
正是從大名府趕來汴京，赴今科武舉之試的許貫忠。
「客官，您的羊羔酒燙好了！」
店小二提著酒壺上前，見這位客官衣著簡樸卻氣度沉穩，愈發殷勤：
「咱清風樓今日有糟鴨掌、脆蓮藕的特惠，要不要添兩樣？嫌冷的話，小的再給您搬個炭爐來！」
許貫忠抬手輕拒，丟出一塊碎銀，溫聲問道：「不必麻煩。小二哥，向你打聽件事，可方便？」
「您說！」
「在下一路行來，沿途常聽江湖中人提起，汴河碼頭有個大同社，龍頭姓岳，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綠林里名頭極響。」
「不知此人如今是否仍在京中？」
他有心結交天下豪傑，這岳寧能傳名至大名府，自然入了他的眼。
「大同社？岳龍頭？」
那小二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壓低聲音道：
「客官，您這消息可是老黃曆嘍！」
「哦？」許貫忠放下酒杯，傾身側耳，「願聞其詳。」
小二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幫派龍頭，那是以前！如今啊，人家岳大官人可不是什麼草莽了，人家現在是官家親封的官身兒！那大同社，也改了名號，叫『夜緹』了！」
「夜緹？」
許貫忠詫異道：
「莫非是江湖幫派受了招安？」
「那可不一樣！」
店小二連連搖頭：
「別家招安是歸了規矩管，這位岳首座卻是成了執刀人！城西那個趙扒皮，仗著朱勔的勢力欺男霸女，前兩日就是被岳首座帶人抄了家！」
「那一夜的動靜，嘖嘖！雷霆手段，說辦就辦！連皇城司顧副使——就是那個『活閻羅』，去攔著搶人犯，都被岳首座一刀逼退了！那可是真真兒的皇權特許！」
許貫忠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濃烈興味湧上心頭。
「以江湖之身掌廟堂之權，不畏強御，敢劈皇城……」
他唇角勾笑：「有點意思。」
他自負文武雙全，此番入京，本是想看看這大宋官場尚有幾分清氣、江湖還有幾分俠骨。
沒曾想，剛落腳便遇著這樣一個異數。
許貫忠望向窗外熙攘人群，心中暗定主意，待武舉事了，必去會會這位岳首座。
正思忖間，鄰桌一陣瓷器輕撞的脆響，打斷了他的思緒。
許貫忠循聲望去。
只見鄰桌對坐一男一女。
男子身著儒衫，面容周正，神色卻飄忽躲閃，藏著隱約的不安；
女子穿一襲淡青羅裙，荊釵布裙難掩國色天香，尤其是一雙眸子，清亮如錢塘湖水，逼得人不敢直視。
此刻，女子正推開店小二送來的茶湯，從行囊中取出一套精緻茶具，動作嫻熟利落。
「旭郎。」
她聲音清脆，卻裹著一絲涼意：
「你說汴京水土養人，我卻覺得，這汴京的水太硬，熬不出好茶味。」
被喚作「旭郎」的男子乾笑兩聲，眼神遊離在茶具之外：
「盼兒，你多慮了，汴京的水自是上等的……」
趙盼兒沒有接話，只是皓腕輕舒，取過茶筅，在那隻建窯黑釉盞中飛速擊拂。
許貫忠本是識貨之人，只看一眼便暗自讚嘆。
她的手法穩、准、疾，節奏如琴音跌宕，絕非尋常閨閣女子的消遣技藝，竟是茶道中的頂尖功夫。
片刻間，盞中湯花泛起，潔白綿密如積雪。
趙盼兒手腕微頓，取茶勺沾了清水，在湯花上輕輕勾勒。
茶百戲，水丹青。
轉瞬之間，一對並蒂蓮便在湯麵浮現，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宛如水墨淡染。
「旭郎，你看。」
趙盼兒將茶盞推到歐陽旭面前：
「這是咱們在錢塘時，你最愛看的並蒂蓮。」
歐陽旭望著那盞茶，臉色微微泛白，聲音發虛：「是……是極好的。」
「可是你看。」
趙盼兒抬手指向湯麵。
因汴京水質偏硬，又受周遭熱氣熏蒸，那清晰的並蒂蓮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散、模糊。
不過幾息功夫，便化作一灘難以分辨的殘沫，消散在茶湯之中。
「散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根細刺，刺破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茶還是當年的茶，手法還是當年的手法。」
「為何換了地方，就什麼都變了？」
趙盼兒抬眸，剪水雙瞳中映著歐陽旭慌亂臉龐：
「旭郎，你說，是這水變了……還是喝茶的人，心變了？」
歐陽旭不敢與她對視，慌忙端起茶盞遮擋神色，含糊道：
「盼兒，你莫胡思亂想。我既中了進士，自當守諾。只是如今尚在守選，諸多不便，再等等……」
許貫忠在一旁冷眼旁觀，輕輕搖了搖頭。
「茶湯易散，人心易變。」
「這書生眼神閃爍，印堂發虛，分明是心中有愧。可惜了這女子的好茶藝，更可惜了一片痴心。」
他雖未聽聞前因後果，卻看穿了其中貓膩。
這汴京城，果然是個大染缸。
有人在這裡如魚得水，借風雲之勢驚動天下；
也有人在這裡迷失本心，負了佳人負舊盟。
許貫忠飲盡杯中殘酒，將一錠銀子拍在桌上，提劍起身。
路過那二人桌旁時，他腳步微頓，並未停留，只留下一句看似無心的低語：
「姑娘，這茶湯既已渾了，倒了便是。強咽下去，只會苦了自己。」
說罷，他青衫磊落，大步邁入那滾滾紅塵之中。
趙盼兒似乎並未聽到。
她怔怔看著對面仍在支吾掩飾的歐陽旭。
眼底那最後一點殘存的希冀，終於如湯麵殘花般，一點點冷下去、散開來，只剩一片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