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展信箋豹頭登山，聞凶訊薛家入京
寧國府，天香樓。
早春暖陽穿透雕花窗紗，淌於紫檀大案。
案頭一卷兵書、一方硯台，都被染上暖色。
岳寧倚著窗欄，手中正捏著一封皺巴巴的信箋。
「……賴哥哥神機，弟已於朱貴酒店順利接頭。」
「這『旱地忽律』確是個玲瓏人物，已備下船隻，引弟渡過水泊。」
「遙望金沙灘，蘆葦蕩蕩，正如哥哥所言，是一處藏龍臥虎之地。」
「……王倫雖量窄，然弟有一身武藝，又有金銀鋪路，要在山上坐一把交椅不難。只待時機成熟，必為哥哥拿下這八百里水泊……」
字裡行間，鋒銳決絕，力透紙頁。
「甚好。」
岳寧將信箋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豹子頭」收拾「白衣秀士」，只是時間早晚。
八百里水泊，正待猛虎歸山，蛟龍入海。
正思量間，門帘外瑞珠低聲稟報：
「奶奶回來了。」
簾櫳輕掀，秦可卿款步而入。
一身月白繡玉蘭花的錦裙，外罩一件銀鼠皮鶴氅，烏髮松松挽了個髻，斜簪一支碧玉簪。
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幾分倦意，眼波流轉間卻依舊嫵媚橫生，看向岳寧時，更是沒了半分顧忌避諱。
寧府的丫鬟婆子們早已心照不宣。
蓉大奶奶與岳大爺的關係，是闔府上下公開的秘密，只是無人敢嚼舌根罷了。
瑞珠與寶珠兩個貼身丫鬟極有眼色，上前替可卿解下鶴氅，仔細掛在衣架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郎君。」
可卿喚了一聲，聲音軟糯如浸了蜜，蓮步輕移，走到案前。
她極自然地挨著岳寧身側坐下，身子軟軟地靠入他臂彎，像只慵懶的貓兒，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去了這半日？」
岳寧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柔荑，掌心的暖意緩緩傳了過去。
可卿往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才笑著開口：
「郎君別提了，榮府那邊今兒個可是熱鬧壞了，幾件新鮮事湊到一處，二嬸子她們議論了整整一上午呢。」
「哦？」
岳寧挑眉，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
「是什麼趣事，值得這般熱鬧？」
「頭一樁，是宮裡的喜信。」
可卿眉眼彎起，語氣雀躍：
「聽說大姑娘近來頗得官家青睞，宮裡似是有意要給她抬升位份呢。雖說還只是些捕風捉影的話，可對咱們賈家，已是天大的盼頭了。」
岳寧頷首。
元春得寵，意味著賈家簡在帝心。
這對於政治影響日漸衰微的寧榮二府而言，確是尤為值得期待的好消息。
「這自是喜事，不過八字還沒一撇呢。」
可卿話鋒一轉，秀眉微蹙，嘆了口氣：
「更熱鬧的，是第二樁——二嬸子接了金陵來的信，說是薛家姨媽要帶著一雙兒女進京了。」
「薛家，可是那『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皇商薛家？」
「正是。」
可卿點了點頭：
「聽說這次進京，是為了給薛家妹妹備選『帝姬侍讀』，要去伺候官家最寵愛的茂德帝姬呢。這可是潑天的體面，多少人家擠破頭都求不來的。」
「我早聽說那妹妹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是個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想來定是十拿九穩的。」
岳寧聞言，淡笑著搖搖頭。
帝姬侍讀？
薛家恐怕自己都不敢想。
皇商富可敵國，卻終究是「士農工商」，地位尷尬。
此番進京，無非是想為薛家尋個靠山。
可卿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深究，只繼續道：
「本是親戚走動，該是樁喜事。可誰知……那薛家的大爺薛蟠，竟是個混世魔王，還沒動身，就在金陵惹下了潑天的大禍！」
岳寧故作訝異：
「哦？竟有此事？」
可卿咬了咬下唇，繼續道：
「那薛蟠素來霸道，仗著家裡有錢有勢，為了搶一個苦命丫頭，竟然把已經買下那丫頭的小鄉宦之子馮淵給害了命。」
她輕嘆一聲：
「如今人命官司都告到應天府了，薛家倒好，收拾了細軟，大搖大擺地舉家進京，說是要來投奔榮府和王家。」
說到這裡，可秦卿抬眼看向岳寧：
「他們若是住進榮國府，咱們與榮府本是一家，怕是難免要被牽扯進去。郎君日後行事，可千萬避開他們些。」
岳寧心中瞭然。
他將可卿攬得更緊些，指尖輕撫著她的髮絲：
「這便是吃人的世道。在那些權貴眼裡，馮淵的命，比薛家門前的草芥還不如。」
「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後，手握內務府的帑銀，掌管著大宋近半數的織造、藥材、當鋪生意，真正的富可敵國。」
「那應天知府若是個聰明人，此刻怕是已經在琢磨，如何給薛家找補，把這案子抹平了。」
秦可卿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聽岳寧道：
「可兒不必為我擔憂，我反倒是盼著他們上門來。」
秦可卿抬起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郎君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岳寧卻不細說，只是笑著捏捏她的臉頰。
朱富的商部剛起步，入不敷出；
陶宗旺修築工事，耗費巨大；
段景住購馬，更是無底洞；
林沖在梁山扎穩腳跟，也少不了銀錢鋪路。
好風憑藉力，薛家的財力，未嘗不能借用一二。
更何況，還有那「任是無情也動人」的薛寶釵。
這般人物，若是就此落進泥潭裡，未免可惜。
薛家此來，想找個避風港避禍。
殊不知，如今的寧榮二府，才是汴京風浪最大的地方。
「我的岳大爺，又在算計什麼？」
可卿見他笑得狡黠，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連稱呼也調侃似的變了。
她雖不懂那些朝堂算計、江湖謀劃，卻信他胸有成竹。
心頭的陰霾散去不少，只柔聲道：
「薛家還沒到，那些煩心事且先擱著吧。郎君這兩日忙著夜緹的公事，都許久沒好好歇息了……」
岳寧回過神，將她打橫抱起，鼻尖蹭著她的鬢角，壓低聲音在耳畔喃道：
「可兒說得極是。這世間事，千頭萬緒，最該憐惜的，唯有眼前人……」
「郎君……！這還是白日呢……」
秦可卿嬌嗔著推了他一下，卻終究沒有掙開，只是順從地將頭埋進他寬厚溫暖的懷裡。
窗外，寒風卷著枯葉，呼嘯而過。
天香樓內，春意漸濃。
案頭那爐薰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緩緩散去。
早春暖陽穿透雕花窗紗，淌於紫檀大案。
案頭一卷兵書、一方硯台，都被染上暖色。
岳寧倚著窗欄，手中正捏著一封皺巴巴的信箋。
「……賴哥哥神機，弟已於朱貴酒店順利接頭。」
「這『旱地忽律』確是個玲瓏人物，已備下船隻，引弟渡過水泊。」
「遙望金沙灘，蘆葦蕩蕩，正如哥哥所言，是一處藏龍臥虎之地。」
「……王倫雖量窄，然弟有一身武藝，又有金銀鋪路，要在山上坐一把交椅不難。只待時機成熟，必為哥哥拿下這八百里水泊……」
字裡行間，鋒銳決絕，力透紙頁。
「甚好。」
岳寧將信箋緩緩折起，收入袖中。
「豹子頭」收拾「白衣秀士」，只是時間早晚。
八百里水泊，正待猛虎歸山，蛟龍入海。
正思量間，門帘外瑞珠低聲稟報：
「奶奶回來了。」
簾櫳輕掀，秦可卿款步而入。
一身月白繡玉蘭花的錦裙，外罩一件銀鼠皮鶴氅，烏髮松松挽了個髻，斜簪一支碧玉簪。
未施粉黛的臉龐透著幾分倦意，眼波流轉間卻依舊嫵媚橫生，看向岳寧時，更是沒了半分顧忌避諱。
寧府的丫鬟婆子們早已心照不宣。
蓉大奶奶與岳大爺的關係，是闔府上下公開的秘密，只是無人敢嚼舌根罷了。
瑞珠與寶珠兩個貼身丫鬟極有眼色，上前替可卿解下鶴氅，仔細掛在衣架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輕輕帶上。
「郎君。」
可卿喚了一聲，聲音軟糯如浸了蜜，蓮步輕移，走到案前。
她極自然地挨著岳寧身側坐下，身子軟軟地靠入他臂彎，像只慵懶的貓兒，輕輕嘆了口氣。
「怎麼去了這半日？」
岳寧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柔荑，掌心的暖意緩緩傳了過去。
可卿往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才笑著開口：
「郎君別提了，榮府那邊今兒個可是熱鬧壞了，幾件新鮮事湊到一處，二嬸子她們議論了整整一上午呢。」
「哦？」
岳寧挑眉，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
「是什麼趣事，值得這般熱鬧？」
「頭一樁，是宮裡的喜信。」
可卿眉眼彎起，語氣雀躍：
「聽說大姑娘近來頗得官家青睞，宮裡似是有意要給她抬升位份呢。雖說還只是些捕風捉影的話，可對咱們賈家，已是天大的盼頭了。」
岳寧頷首。
元春得寵，意味著賈家簡在帝心。
這對於政治影響日漸衰微的寧榮二府而言，確是尤為值得期待的好消息。
「這自是喜事，不過八字還沒一撇呢。」
可卿話鋒一轉，秀眉微蹙，嘆了口氣：
「更熱鬧的，是第二樁——二嬸子接了金陵來的信，說是薛家姨媽要帶著一雙兒女進京了。」
「薛家，可是那『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皇商薛家？」
「正是。」
可卿點了點頭：
「聽說這次進京，是為了給薛家妹妹備選『帝姬侍讀』，要去伺候官家最寵愛的茂德帝姬呢。這可是潑天的體面，多少人家擠破頭都求不來的。」
「我早聽說那妹妹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是個百里挑一的好姑娘，想來定是十拿九穩的。」
岳寧聞言，淡笑著搖搖頭。
帝姬侍讀？
薛家恐怕自己都不敢想。
皇商富可敵國，卻終究是「士農工商」，地位尷尬。
此番進京，無非是想為薛家尋個靠山。
可卿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深究，只繼續道：
「本是親戚走動，該是樁喜事。可誰知……那薛家的大爺薛蟠，竟是個混世魔王，還沒動身，就在金陵惹下了潑天的大禍！」
岳寧故作訝異：
「哦？竟有此事？」
可卿咬了咬下唇，繼續道：
「那薛蟠素來霸道，仗著家裡有錢有勢，為了搶一個苦命丫頭，竟然把已經買下那丫頭的小鄉宦之子馮淵給害了命。」
她輕嘆一聲：
「如今人命官司都告到應天府了，薛家倒好，收拾了細軟，大搖大擺地舉家進京，說是要來投奔榮府和王家。」
說到這裡，可秦卿抬眼看向岳寧：
「他們若是住進榮國府，咱們與榮府本是一家，怕是難免要被牽扯進去。郎君日後行事，可千萬避開他們些。」
岳寧心中瞭然。
他將可卿攬得更緊些，指尖輕撫著她的髮絲：
「這便是吃人的世道。在那些權貴眼裡，馮淵的命，比薛家門前的草芥還不如。」
「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後，手握內務府的帑銀，掌管著大宋近半數的織造、藥材、當鋪生意，真正的富可敵國。」
「那應天知府若是個聰明人，此刻怕是已經在琢磨，如何給薛家找補，把這案子抹平了。」
秦可卿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聽岳寧道：
「可兒不必為我擔憂，我反倒是盼著他們上門來。」
秦可卿抬起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郎君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岳寧卻不細說，只是笑著捏捏她的臉頰。
朱富的商部剛起步，入不敷出；
陶宗旺修築工事，耗費巨大；
段景住購馬，更是無底洞；
林沖在梁山扎穩腳跟，也少不了銀錢鋪路。
好風憑藉力，薛家的財力，未嘗不能借用一二。
更何況，還有那「任是無情也動人」的薛寶釵。
這般人物，若是就此落進泥潭裡，未免可惜。
薛家此來，想找個避風港避禍。
殊不知，如今的寧榮二府，才是汴京風浪最大的地方。
「我的岳大爺，又在算計什麼？」
可卿見他笑得狡黠，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連稱呼也調侃似的變了。
她雖不懂那些朝堂算計、江湖謀劃，卻信他胸有成竹。
心頭的陰霾散去不少，只柔聲道：
「薛家還沒到，那些煩心事且先擱著吧。郎君這兩日忙著夜緹的公事，都許久沒好好歇息了……」
岳寧回過神，將她打橫抱起，鼻尖蹭著她的鬢角，壓低聲音在耳畔喃道：
「可兒說得極是。這世間事，千頭萬緒，最該憐惜的，唯有眼前人……」
「郎君……！這還是白日呢……」
秦可卿嬌嗔著推了他一下，卻終究沒有掙開，只是順從地將頭埋進他寬厚溫暖的懷裡。
窗外，寒風卷著枯葉，呼嘯而過。
天香樓內，春意漸濃。
案頭那爐薰香，燃到了盡頭，最後一縷青煙，緩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