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酬重禮老封君籌謀,贈寶刀林瀟湘點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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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西陲。

  夕陽的餘暉灑在那赤紅如血的珊瑚枝椏上,映得那壽星眉眼愈發慈祥生動,仿佛隨時要乘風歸去。

  賈母歪在榻上,把這寶貝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那是越看越愛,越摸越覺得心裡頭踏實。

  人到了這般歲數,圖的不過就是個「平安長壽」。

  「鳳丫頭。」

  賈母把老壽星遞給身後的鴛鴦:

  「這禮,太重了。」

  王熙鳳正拿著銀剪子剔燭花,聞言笑道:

  「老祖宗,重還不好?說明那岳大爺敬重您,把您當活神仙供著呢!咱們只管受著便是。」

  「胡塗!」

  賈母笑罵了一句,雖是罵,語氣卻不重:

  「咱們這樣的人家,講究的是個禮尚往來。人家把心掏出來了,咱們若是只受不還,或者回得輕了,豈不叫那起子小人看輕了咱們榮國府的門楣?說咱們只會占後生晚輩的便宜?」

  她頓了頓,嘆道:

  「況且,那岳寧如今替寧府撐著門戶,雖說是客卿,但這手段氣魄,卻不是尋常池中之物。咱們回的這禮,得壓得住場面,得讓他覺得,咱們榮國府還是那個那個赫赫揚揚的公侯之家,沒敗了架子。」

  眾金釵面面相覷,都知老祖宗這是在考校大家,也是真犯了難。

  這紅珊瑚價值連城,回什麼能既不失禮,又顯得別出心裁?

  「依我看,這有何難?」

  賈寶玉最先耐不住性子,從黛玉身邊湊過來,一臉天真爛漫:

  「老祖宗,前兒我得了一幅前朝的《煙雨歸舟圖》,意境極好。那岳大哥既是江湖豪傑,定也是嚮往煙波浩渺的。不如把那畫送他,再配上一方端溪老坑的硯台,豈不雅致?」

  賈母聽了,只笑著搖搖頭:

  「我的兒,你是書香堆里長大的,看誰都像文曲星。那岳寧我雖未見,但聽惜春丫頭說他像鍾馗,又聽鳳丫頭說他管家如治軍。這樣的人,手裡拿的可不是筆桿子。你送他畫和硯台,那是對牛彈琴,白瞎了你的好東西。」

  寶玉討了個沒趣,訕訕地縮了回去,小聲嘟囔道:

  「鍾馗怎麼就不能作畫了……」

  「那……」秦可卿作為寧府中人,更是岳寧的女人,自然要開口。

  她略一思忖,想到岳寧常在院裡與大同社弟兄把酒言歡,便柔聲道:

  「老祖宗,岳……大爺他平日裡起居簡樸,不喜奢華,但卻是個極重口腹之慾的。咱們府里釀的『惠泉酒』最是有名,不如裝上兩壇的陳釀,再讓針線房趕製幾身貼肉的四時衣裳,鞋襪都用最好的雲錦。這禮雖不貴重,卻透著咱們府里的親厚與細緻,想來他會受用的。」

  這話若是給尋常親戚,那是再妥帖不過。可賈母聽了,還是微微蹙眉:

  「蓉兒媳婦這主意好是好,透著股子一家人的熱乎氣兒。只是……若是平日裡走動,這般送法自是極好。但這紅珊瑚是重禮,咱們若是只回些吃穿用度,未免顯得太小家子氣,倒像是打發窮親戚了。」

  秦可卿面頰微紅,不再言語。

  「老祖宗,這還不簡單?」

  王熙鳳把剪子往桌上一拍,乾脆利落道:

  「他送這紅珊瑚,頂天了值個幾千兩。咱們公庫里還有幾尊成色極好的玉馬、金佛,隨便挑一樣送去,價值相當,又不失體面。實在不行,把南邊剛貢上來的那幾匹『軟煙羅』、『雀金裘』送去,讓他裁衣服穿,也是極好的。」

  說著,一對兒鳳眼早滴溜溜兒轉了一圈,恐怕在心裡打好了些小算盤。

  賈母嘆了口氣,指著鳳姐笑道:

  「你個潑皮破落戶,張口閉口就是金啊玉的。那岳寧既然能在汴河上做大買賣,又出手這般闊綽,難道還缺金銀俗物?你送金佛玉馬,他未必看在眼裡,反倒覺得咱們俗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時間,暖閣里靜了下來,只聽見外面風吹雪落的簌簌聲。

  探春一直立在案旁,手裡把玩著那一枝紅梅。

  她是個有心胸的,聽了半日,忽然開口道:

  「老祖宗,孫女倒有個想頭。」

  眾人都看向她。


  探春朗聲道:

  「那岳大爺既是做大生意的,尋常金玉字畫自然入不了眼。但他既能為了晴雯一個丫頭跟賴嬤嬤置氣,又能為了寧府的安寧立威,可見是個性情中人,咱們不如送他一套古籍兵書,或是前朝孤本的《治世策》。」

  「既顯得咱們看重他的才幹,又暗合了他如今坐鎮管家的身份,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

  賈母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三丫頭到底是有見識的。只是……書雖好,卻終究太『文』了些。他那走江湖的性子,怕是坐不住冷板凳去讀書。」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

  「老祖宗。」

  一直坐在窗下、默默看著紅梅出神的林黛玉,忽然幽幽開了口。

  她聲音不大,清泠泠的,像是一塊冰玉落在了瓷盤裡:

  「既然四妹妹說他像鍾馗,那咱們何不順著這意頭去想?」

  「哦?黛玉丫頭怎麼說?」

  賈母轉過頭,滿面慈愛。

  黛玉攏了攏衣衫,眸中慧黠之色閃過:

  「鍾馗是捉鬼的。」

  「捉鬼自然不能用筆墨,也不能用金銀。」

  黛玉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他既然像那守門的鐘馗,手裡沒把趁手的兵器怎麼行?老祖宗何不賜他一把能斬妖除魔的寶刃?既合了他的身份,又是咱們給予的重託。這禮,豈不比什麼都強?」

  一語驚醒夢中人!

  賈母猛地一拍大腿,連聲道:

  「好!好!好!還是我的寶貝丫頭心思通透!」

  「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這岳寧既是條漢子,送他兵刃,那是正中下懷!鴛鴦!」

  賈母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些:

  「拿我的對牌,去開東邊那個封了多少年的兵器庫!去把那個……那個紫檀長匣子給我請出來!」

  鴛鴦忙道:「老太太,您說的可是……當年老國公爺留下的那把?」

  「正是,快去!」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鴛鴦帶著兩個粗使婆子,氣喘吁吁地抬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子進來了。

  那匣子上積了一層薄灰,顯然有些年頭沒動過。

  「打開。」賈母吩咐道。

  匣蓋一開,一股森寒之氣瞬間溢滿暖閣。

  只見匣中襯著明黃色的錦緞,上面靜靜躺著一口古拙的長刀。

  刀鞘是鯊魚皮包裹,吞口是個猙獰的睚眥獸首,銅綠斑駁,透著歲月的滄桑。

  「這刀,有名堂。」

  賈母看著那刀,追憶道:

  「這是當年老國公爺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時所得。據傳,這是漢末江東猛虎孫堅的佩刀,名為『松紋古錠刀』。」

  「這刀不是凡鐵,重四十二斤,非力拔山兮者不能運。當年老國公爺在戰場上,靠著它不知斬了多少敵酋的頭顱。後來天下太平了,這刀便封存了起來。」

  說著,賈母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屋裡唯一的男丁——賈寶玉。

  寶玉看著那凶煞的兵器,早已嚇得躲在秦可卿身旁,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咱們賈家,如今是文的文,弱的弱。」

  賈母的聲音里微帶著些許蕭索:

  「這把刀放在庫房裡吃灰幾十年了。寧榮二府的爺們兒,如今連把劍都提不動,更別說這把殺人的祖宗了。」

  「寶玉,你去試試。」

  她忽然說道。

  寶玉戰戰兢兢地上前,伸出雙手想要抱起那刀。

  誰知那刀沉重異常,他使出了吃奶的勁兒,那刀鞘卻紋絲不動,反倒把他累得面紅耳赤,差點閃了腰。

  「哎喲……!」

  寶玉一屁股坐在地上,連連擺手:

  「老祖宗,這哪裡是刀,分明是塊咬人的鐵疙瘩!嚇死人了,快拿走快拿走!」

  眾人都笑,可那笑聲里,多少帶著幾分尷尬。

  將門之後,卻提不動祖宗的刀。


  賈母沒笑。

  她閉了閉眼,揮手讓鴛鴦把匣子蓋上。

  「罷了。物尋其主,寶劍投俠。這刀留在咱們家,也不過是塊廢鐵。」

  「鳳丫頭,你親自安排人,把這刀給那岳寧送去。就說是我的回禮。」

  「告訴他,這刀煞氣重,讓他小心使喚。若能用它替咱們賈家擋擋災,鎮鎮鬼,這刀也不算埋沒。」

  王熙鳳連忙應下。

  「丫頭。」

  賈母又轉頭看向黛玉:

  「今兒這主意是你出的,這刀送得好。既全了禮數,又拉攏了人心。你這心竅,當真是比干多一竅。」

  黛玉淺淺一笑,並未居功,只是目光低垂,似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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