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鳳辣子借花巧獻佛，冷惜春妙喻比鍾馗
賈母呷了一口溫熱的老君眉，目光在秦可卿那張愈發鮮亮的面龐上轉了轉，忽地嘆了口氣，那嘆聲里卻帶著幾分舒心：
「說起來，這寧府最近也是怪了。往日裡珍哥兒那就是個沒籠頭的馬，整日裡鬧騰得烏煙瘴氣，連我這深宅院裡都聽說了不少閒話，又是聚賭，又是請些不三不四的人吃酒胡鬧。」
「可這陣子，那邊竟是出奇的安生，連帶著蓉兒那個猴崽子，也不見出來惹是生非了。倒像是，突然轉了性似的。」
秦可卿心中微動，正要開口答話。
一旁的王熙鳳眼珠一轉，將手中嗑剩的瓜子殼輕輕往小銀碟里一扔，拿手帕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
「老祖宗，這您就不知道了吧？這哪裡是他們自己轉了性？俗話說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哦不對，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分明是有人替咱們賈家，勒住了這匹野馬的韁繩！」
「哦？你是說那個寧府新來的客卿……叫岳寧的？」
提起這名字，賈母眉頭微微皺了皺。
前些日子，賴嬤嬤那個老婆子特意跑來哭訴，說那岳寧行事霸道，竟把個原本也算有些臉面的丫鬟晴雯給強留在了房裡，還撂下狠話「寧國府的人他說了算」，半點沒把榮國府的老人放在眼裡。
賴嬤嬤是賈府的老資歷，賈母聽了這話，心裡自然覺得這岳寧身上匪氣太重，不懂規矩。
再加上岳寧底子不乾不淨，老太君當時還準備差人尋他的不是，卻是被王熙鳳巧言軟語壓了下來。
這才有了後來鳳辣子千金入彀，雙釵廟會同游的後事。
「正是他！」
王熙鳳最會察言觀色，一眼便瞧出賈母還記著賴嬤嬤的茬兒。
她也不急，只笑著站起身，從身後平兒手裡接過一個早就備好的、裹著錦緞的紫檀木匣子，獻寶似的捧到賈母面前：
「老祖宗，您先別皺眉。您且看看這個，再定那岳大爺的罪也不遲。」
匣子彈開。
一股溫潤的寶光映亮了滿室人的眼。
只見匣中靜靜躺著一尊極罕見的紅珊瑚壽星手把件。
那珊瑚通體赤紅如血，瑩潤通透，竟無半分雜質。
更難得的是，天生就生成了壽星老的模樣，匠人只略加雕琢，便顯出眉眼慈祥、須髯飄然的仙氣來。
這等成色，定是有市無價的極品。
賈母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一眼便瞧出這東西非同小可，不由得眼前一亮，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
「喲，這可是個稀罕物。這紅珊瑚長得這般正氣，難得，難得！鳳丫頭，你這是打哪兒弄來的？」
王熙鳳抿嘴一笑：
「這可不是我孝敬您的，我哪有這等好東西？這是那位岳大爺，特意托我轉交給老祖宗的。」
「他？」賈母詫異道，「他送我這個做什麼？」
「老祖宗容稟。」
王熙鳳那張巧嘴，此時便顯出了十足的本事。
「那岳大爺說了，前些日子，因為晴雯那丫頭的事兒，賴嬤嬤似乎有些誤會。他是個行伍出身的粗人，不懂咱們府里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他只看著晴雯那丫頭是個烈性子，投了他的脾氣，怕被那些婆子們作踐了，這才一時情急，強留了下來。」
「事後他細想，覺得到底是不恭敬，衝撞了老祖宗的體面。」
王熙鳳一邊說著，一邊察言觀色，見賈母臉色漸緩，便趁熱打鐵：
「他本想著親自來給老祖宗磕頭賠罪，可巧這幾日汴河碼頭那邊來了百十船的貨物，說是替朝廷運的緊要東西，實在脫不開身。」
「所以啊，他特意尋了這尊壽星老，托我轉呈給老祖宗。說是給老祖宗把玩解悶，也算是他這個後生晚輩的一片孝心。還說……」
王熙鳳故意頓了頓，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接著道：
「還求老祖宗看在他替寧府看家護院還算盡心的份上，別跟他這個粗人一般見識。」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強留晴雯」是出於惜才，而非蠻橫；又抬出「汴河公務」，暗示他是個幹大事的人，不是遊手好閒之輩；最後還送上重禮，既表孝心又顯敬重，把所有的不妥都圓了過去。
秦可卿在一旁聽著，不禁暗暗感慨，這嬸子當真是個人精！
賈母聽完這番話，心裡的氣早就消了大半。
她摩挲著那尊紅珊瑚壽星，愛不釋手，眉宇間的褶皺也舒展了許多：
「難為他有心了。賴嬤嬤也是老糊塗了，不過是個丫頭，既然他看中了，留著使喚便是，哪裡值當這麼大的禮？」
「我原以為他是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江湖強梁，沒成想，倒是個粗中有細、知禮數的漢子。」
王熙鳳見狀，立刻笑道：
「可不是嘛！而且老祖宗您瞧，自從他管事以來，寧府的風氣確實好了不少。珍大哥哥也不出去喝花酒了，聽說每日裡就在書房裡念經抄書。加之蓉哥兒媳婦兒如今也轉了性，將這寧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連下人們都不敢偷奸耍滑了。」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怕風來不怕雨，就怕子孫不肖，家宅不寧。如今有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哪怕是個外姓人，只要為了咱們賈家好，那也是福氣不是？」
這話，實在說到了賈母的心坎里。
她伴隨賈府從興起到極盛，享了大半生的榮華富貴，如今到了晚年，圖的就是個子孫安穩、家宅安寧。
賈珍父子的荒唐混帳，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實在管不了。如今有人能替她管住這對孽障，她高興還來不及。
「鳳丫頭說得是。」
賈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秦可卿，語氣和藹了許多：
「蓉兒媳婦，那岳寧……平日裡待人如何？這管家理事，可還有那草莽匪氣，可還算公道？」
這一問，滿屋子的姑娘們都豎起了耳朵。
尤其是探春和黛玉，前者是個有大志的，後者是個心思剔透的。
兩人目光灼灼，顯然對岳寧頗感興趣。
秦可卿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從容回話：
「回老祖宗。岳……客卿他雖行事雷厲風行，手段是硬了些，但極講規矩，賞罰分明，是以府里無人不服，都是真心佩服得緊。」
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柔色，語氣也添了幾分暖意：
「對內……他也是極護短的。只要是咱們府里的人，他在外頭絕不讓人受半點委屈。」
「是個護短的就好。」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一直坐在角落裡、默默描畫梅花的惜春。
「四丫頭，你住在寧府，平日裡可見過他？珍哥兒如今怎樣了？真如鳳丫頭說的這般安生？」
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惜春身上。
這位四姑娘，是賈珍的胞妹，雖然年紀最小，性子卻最是孤介冷僻，平日裡沉默寡言，甚少評價他人。
她說的話，往往最是中肯。
惜春正在宣紙上勾勒梅枝的傲骨，聞言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雖不出閨門，但天香樓往日的喧囂，以及後來賈珍那般收斂乖順的醜態，她也是看在眼裡的。
「回老祖宗。」
惜春放下筆，聲音清冷通透：
「孫女見得不多。只知道自從他來了，東府那邊清淨了不少。那些烏七八糟的酒局散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清客也趕了。」
「哥哥……如今極聽他的話，見了他便如同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
惜春歪著頭想了想，忽而篤定道：
「孫女覺得，他就像門神畫上的鐘馗。」
「看著凶神惡煞，但只要把它掛在門上……」
「鬼就進不來了。」
鍾馗。
這個比喻一出，滿室俱靜。
賈母怔了怔，隨即緩緩點頭，長嘆一聲：
「四丫頭雖然話少，但這眼卻是毒的。咱們這偌大的家業，枝繁葉茂，內里卻早蛀了不少空子，確實缺個鐘馗來守門啊。」
一旁的林黛玉，一直靜靜地聽著，不曾插話。
從聽到「汴河碼頭」四個字開始，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一支射穿水匪咽喉的冷箭，那幾艘如幽靈般閃現的黑船，那一群強悍凌厲的黑衣人。
汴河、大生意、貨物、鍾馗……
這些碎片，在黛玉那顆七竅玲瓏心裡，迅速拼湊在了一起。
原來，那個在暗中護送她入京的神秘人，就在這一牆之隔的寧國府里。
「說起來，這寧府最近也是怪了。往日裡珍哥兒那就是個沒籠頭的馬，整日裡鬧騰得烏煙瘴氣，連我這深宅院裡都聽說了不少閒話，又是聚賭，又是請些不三不四的人吃酒胡鬧。」
「可這陣子，那邊竟是出奇的安生，連帶著蓉兒那個猴崽子，也不見出來惹是生非了。倒像是，突然轉了性似的。」
秦可卿心中微動，正要開口答話。
一旁的王熙鳳眼珠一轉，將手中嗑剩的瓜子殼輕輕往小銀碟里一扔，拿手帕掩著嘴，笑得眉眼彎彎：
「老祖宗，這您就不知道了吧？這哪裡是他們自己轉了性？俗話說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哦不對，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分明是有人替咱們賈家，勒住了這匹野馬的韁繩！」
「哦？你是說那個寧府新來的客卿……叫岳寧的？」
提起這名字，賈母眉頭微微皺了皺。
前些日子，賴嬤嬤那個老婆子特意跑來哭訴，說那岳寧行事霸道，竟把個原本也算有些臉面的丫鬟晴雯給強留在了房裡，還撂下狠話「寧國府的人他說了算」，半點沒把榮國府的老人放在眼裡。
賴嬤嬤是賈府的老資歷，賈母聽了這話，心裡自然覺得這岳寧身上匪氣太重，不懂規矩。
再加上岳寧底子不乾不淨，老太君當時還準備差人尋他的不是，卻是被王熙鳳巧言軟語壓了下來。
這才有了後來鳳辣子千金入彀，雙釵廟會同游的後事。
「正是他！」
王熙鳳最會察言觀色，一眼便瞧出賈母還記著賴嬤嬤的茬兒。
她也不急，只笑著站起身，從身後平兒手裡接過一個早就備好的、裹著錦緞的紫檀木匣子，獻寶似的捧到賈母面前：
「老祖宗，您先別皺眉。您且看看這個，再定那岳大爺的罪也不遲。」
匣子彈開。
一股溫潤的寶光映亮了滿室人的眼。
只見匣中靜靜躺著一尊極罕見的紅珊瑚壽星手把件。
那珊瑚通體赤紅如血，瑩潤通透，竟無半分雜質。
更難得的是，天生就生成了壽星老的模樣，匠人只略加雕琢，便顯出眉眼慈祥、須髯飄然的仙氣來。
這等成色，定是有市無價的極品。
賈母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一眼便瞧出這東西非同小可，不由得眼前一亮，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
「喲，這可是個稀罕物。這紅珊瑚長得這般正氣，難得，難得！鳳丫頭，你這是打哪兒弄來的？」
王熙鳳抿嘴一笑：
「這可不是我孝敬您的，我哪有這等好東西？這是那位岳大爺，特意托我轉交給老祖宗的。」
「他？」賈母詫異道，「他送我這個做什麼？」
「老祖宗容稟。」
王熙鳳那張巧嘴，此時便顯出了十足的本事。
「那岳大爺說了，前些日子，因為晴雯那丫頭的事兒，賴嬤嬤似乎有些誤會。他是個行伍出身的粗人，不懂咱們府里這些彎彎繞繞的規矩。他只看著晴雯那丫頭是個烈性子，投了他的脾氣，怕被那些婆子們作踐了，這才一時情急，強留了下來。」
「事後他細想，覺得到底是不恭敬，衝撞了老祖宗的體面。」
王熙鳳一邊說著，一邊察言觀色，見賈母臉色漸緩，便趁熱打鐵：
「他本想著親自來給老祖宗磕頭賠罪，可巧這幾日汴河碼頭那邊來了百十船的貨物，說是替朝廷運的緊要東西，實在脫不開身。」
「所以啊，他特意尋了這尊壽星老，托我轉呈給老祖宗。說是給老祖宗把玩解悶，也算是他這個後生晚輩的一片孝心。還說……」
王熙鳳故意頓了頓，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接著道：
「還求老祖宗看在他替寧府看家護院還算盡心的份上，別跟他這個粗人一般見識。」
這一番話，說得可謂是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強留晴雯」是出於惜才，而非蠻橫；又抬出「汴河公務」，暗示他是個幹大事的人，不是遊手好閒之輩；最後還送上重禮，既表孝心又顯敬重，把所有的不妥都圓了過去。
秦可卿在一旁聽著，不禁暗暗感慨，這嬸子當真是個人精！
賈母聽完這番話，心裡的氣早就消了大半。
她摩挲著那尊紅珊瑚壽星，愛不釋手，眉宇間的褶皺也舒展了許多：
「難為他有心了。賴嬤嬤也是老糊塗了，不過是個丫頭，既然他看中了，留著使喚便是，哪裡值當這麼大的禮？」
「我原以為他是個只知道舞刀弄槍的江湖強梁，沒成想，倒是個粗中有細、知禮數的漢子。」
王熙鳳見狀，立刻笑道：
「可不是嘛！而且老祖宗您瞧，自從他管事以來，寧府的風氣確實好了不少。珍大哥哥也不出去喝花酒了，聽說每日裡就在書房裡念經抄書。加之蓉哥兒媳婦兒如今也轉了性，將這寧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連下人們都不敢偷奸耍滑了。」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怕風來不怕雨，就怕子孫不肖，家宅不寧。如今有個能鎮得住場子的，哪怕是個外姓人，只要為了咱們賈家好，那也是福氣不是？」
這話，實在說到了賈母的心坎里。
她伴隨賈府從興起到極盛，享了大半生的榮華富貴，如今到了晚年，圖的就是個子孫安穩、家宅安寧。
賈珍父子的荒唐混帳，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實在管不了。如今有人能替她管住這對孽障，她高興還來不及。
「鳳丫頭說得是。」
賈母點了點頭，目光轉向秦可卿，語氣和藹了許多：
「蓉兒媳婦，那岳寧……平日裡待人如何？這管家理事，可還有那草莽匪氣，可還算公道？」
這一問，滿屋子的姑娘們都豎起了耳朵。
尤其是探春和黛玉，前者是個有大志的，後者是個心思剔透的。
兩人目光灼灼，顯然對岳寧頗感興趣。
秦可卿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從容回話：
「回老祖宗。岳……客卿他雖行事雷厲風行，手段是硬了些，但極講規矩，賞罰分明，是以府里無人不服，都是真心佩服得緊。」
她頓了頓，臉上浮起一抹柔色，語氣也添了幾分暖意：
「對內……他也是極護短的。只要是咱們府里的人，他在外頭絕不讓人受半點委屈。」
「是個護短的就好。」
賈母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一直坐在角落裡、默默描畫梅花的惜春。
「四丫頭，你住在寧府，平日裡可見過他？珍哥兒如今怎樣了？真如鳳丫頭說的這般安生？」
眾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惜春身上。
這位四姑娘，是賈珍的胞妹，雖然年紀最小，性子卻最是孤介冷僻，平日裡沉默寡言，甚少評價他人。
她說的話，往往最是中肯。
惜春正在宣紙上勾勒梅枝的傲骨，聞言筆尖一頓，墨點在紙上暈開一小團。
她雖不出閨門，但天香樓往日的喧囂，以及後來賈珍那般收斂乖順的醜態，她也是看在眼裡的。
「回老祖宗。」
惜春放下筆，聲音清冷通透：
「孫女見得不多。只知道自從他來了，東府那邊清淨了不少。那些烏七八糟的酒局散了，那些不三不四的清客也趕了。」
「哥哥……如今極聽他的話，見了他便如同老鼠見了貓，連大氣都不敢喘。」
惜春歪著頭想了想，忽而篤定道：
「孫女覺得，他就像門神畫上的鐘馗。」
「看著凶神惡煞，但只要把它掛在門上……」
「鬼就進不來了。」
鍾馗。
這個比喻一出，滿室俱靜。
賈母怔了怔，隨即緩緩點頭，長嘆一聲：
「四丫頭雖然話少，但這眼卻是毒的。咱們這偌大的家業，枝繁葉茂，內里卻早蛀了不少空子，確實缺個鐘馗來守門啊。」
一旁的林黛玉，一直靜靜地聽著，不曾插話。
從聽到「汴河碼頭」四個字開始，她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
那一支射穿水匪咽喉的冷箭，那幾艘如幽靈般閃現的黑船，那一群強悍凌厲的黑衣人。
汴河、大生意、貨物、鍾馗……
這些碎片，在黛玉那顆七竅玲瓏心裡，迅速拼湊在了一起。
原來，那個在暗中護送她入京的神秘人，就在這一牆之隔的寧國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