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琉璃世界艷雪紅梅，榮慶堂前群芳競秀
同一時刻，榮國府。
雪後初晴，日頭懶洋洋懸在半空，將琉璃世界照得亮堂堂。
賈母心情大好，傳下話來，讓姑娘們都聚到榮慶堂後花廳，一同賞梅敘話
廳中紫檀案上，端端正正供著一隻汝窯美人觚。
觚身天青釉色，瑩潤如脂，瓶中插著幾枝剛折下來的紅梅。
那梅枝虬勁盤旋，如龍蛇探爪，枝頭花朵繁密，艷若胭脂。
窗外雪光透進來，映得那紅梅紅得驚心動魄，似烈火在燒，似熱血在沸，竟將這滿室的富貴堂皇，都壓下去幾分。
「蓉大奶奶來了！」
隨著小丫鬟一聲清脆的通報，猩紅氈簾高高打起。
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踏著透過紗窗的光柱，款步入內。
她今日這一身，當真是人比花嬌。
大紅羽紗面的白狐狸皮鶴氅，襯得身姿窈窕，領口一圈雪白狐毫，更映得俏臉瑩白如玉。
一頭烏髮未梳尋常婦人的高髻，只挽了個隨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蓮步輕移間，步搖流蘇搖曳，劃出點點流光。
最要緊的是那雙眼睛。
往日裡眉宇間總鎖著的三分輕愁，如今早已煙消雲散，只剩波光瀲灩，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被滋養出來的潤澤明艷。
便如那瓶中紅梅，經了風雪摧折，反倒開得愈發繁盛。
「給老祖宗請安。」
秦可卿盈盈下拜，環佩叮噹，聲音柔婉。
賈母歪在榻上，正和幾位姨娘抹骨牌解悶，見她進來，忙放下牌，招手笑道：
「快起來！前兒聽鳳丫頭說你身上不爽利，我還想著打發人去瞧你。今兒一見，這氣色竟是比瓶里的紅梅還要鮮亮幾分！看來寧府的水土，到底是養人。」
王熙鳳正坐在一旁剝松子，聞言鳳眼一斜，似笑非笑接了話茬：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這哪是水土養人？分明是咱們蓉哥兒媳婦如今操持家務有了章法，心裡頭有了著落。精氣神兒一足，人自然就水靈了。就像這花兒似的，得有人用心澆灌，才能開得這般嬌艷不是？」
這話裡有話，但在外人聽來，也不過是夸秦可卿能幹罷了。
秦可卿面頰飛紅，嗔了鳳姐一眼，卻也不惱，只笑著走到姑娘們中間去。
這一入座，才顯出這榮國府真正的群芳競秀來
眾人都圍在案旁，人面梅花相映紅。
迎春坐在最外頭，手裡捏著顆黑棋子，對著瓶中紅梅怔怔發呆，見秦可卿進來，只溫婉一笑，便又低下頭去。
她性子溫吞，像塊沒開竅的暖玉，雖溫潤無害，卻少了幾分鮮活光彩；又像那梅枝底下的綠葉，默默襯著，無刺亦無香。
惜春挨著迎春坐，見秦可卿進來，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
她手裡握著支狼毫，正對著紅梅寫生，眼神卻像屋外的雪，清澈乾淨，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筆下的梅花，倒也畫出了幾分傲骨，只是少了幾分生機，多了幾分孤絕。
倒是探春，正站在案前，手裡捏著把銀剪，替梅花修剪旁逸斜出的枝丫。
她穿一身秋香色立領對襟襖，腰身收得極緊，瞧著利落爽利。
見秦可卿進來，那雙俊眼在她身上打了個轉，目光最後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眉峰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笑意：
「姐姐今日這眉眼，倒比往日更顯開闊了些。」
「往日裡覺著姐姐是畫中仙，美則美矣，總隔著一層霧，少了幾分親近。今日一見，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了，鮮活靚麗，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探春笑著誇讚，又指了指她的衣裳：
「尤其是這身打扮，配得極好，連案上這紅梅的艷色，都被姐姐壓下去幾分。」
秦可卿心中一動，掩唇輕笑：「三姑娘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探春挽著她上前，指著一枝橫斜的梅枝道：
「姐姐你看，這枝長得雖旺，卻歪歪扭扭亂了章法，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剪了它。姐姐覺得呢？」
秦可卿瞥了眼那枝梅，笑意淺淺：
「三姑娘剪的時候可要當心，梅花枝上多刺。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為了整株梅樹長得周正，有些亂伸的枝丫，該剪就得剪。此時心軟留著，日後反倒要壞了整瓶景致。」
探春聞言，俊眼驟然一亮，看向秦可卿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知音難覓的驚喜。
正說著，暖閣深處的碧紗櫥里，忽然傳來一陣輕咳。
緊接著，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林黛玉。
她只穿一件月白色素緞襖，外面披著那件半舊的白狐狸皮大氅，懷裡捧著個銅手爐，走起路來弱柳扶風，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滿腹的詩書與心事，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靈氣。
黛玉走到案邊，那雙慧眼在秦可卿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噙笑：
「我就說今兒個這屋裡的梅花怎麼都不香了，原來是秦姐姐來了。姐姐這通身的氣派，竟把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都比成了燒火丫頭。」
「林姑娘又拿我取笑。」
秦可卿笑著走過去，拉住黛玉的手，只覺那手冰涼，不由得心生憐惜：
「姑娘這嘴啊，真真是把刀子，卻也是最讓人疼的。這幾日天寒，姑娘可要仔細身子。」
黛玉含笑點頭，卻沒湊到紅梅跟前，只遠遠立在窗下。
窗外雪光映著她素淨的臉，與案上熱烈的紅梅遙遙相對。
「林姑娘在看什麼？」
秦可卿走過去，輕聲問道。
黛玉回過神，眸子在秦可卿身上轉了一圈，淺笑道：
「我在看這梅花。」
黛玉指了指瓶中的紅梅：
「這梅花開得雖好，卻是被人折了枝，供在這暖閣里。縱有暖氣熏著，到底是無根之木，開不了幾日便要敗了。依我看，紅梅生來就該長在枝頭，欺霜賽雪，那才是它的本分。」
秦可卿聞言，眸光微動，柔聲道：
「梅花怎麼活，總歸是由人來定的。若是無人欣賞，便在枝頭自開自落，勝雪一段香；若是遇上姑娘這般玲瓏心腸，恐怕也甘願被折下來，在這暖閣里暗送芬芳。」
話音剛落，簾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沒見人，就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喊著：
「老祖宗！我給您折了枝好梅花來！」
氈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寒風裹著一個紅糰子沖了進來。
正是這榮國府的鳳凰蛋，賈寶玉。
他手裡舉著一枝開得極艷的紅梅，花瓣上還頂著未化的白雪，興沖沖地跑進來，一眼瞧見了正和黛玉說話的秦可卿。
「呀！秦姐姐也在，許久未見了！」
寶玉眼睛一亮，把梅花隨手往小丫鬟懷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來。
在寶玉眼裡，這秦氏乃是世間第一等的風流人物，是他心中極親近敬重的姐姐。
「寶叔安好。」
秦可卿依禮福了福身。
寶玉忙伸手虛扶，湊近的瞬間，一股獨特的暖香鑽入鼻間。
他上下細細打量著秦可卿，那雙平日裡懵懂痴頑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少有的困惑與驚艷。
「姐姐今日……有些不一樣。」
王熙鳳在旁聽得有趣，打趣道：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難道不成是你秦姐姐修成神仙了？」
寶玉搖了搖頭，神情竟有些痴了，喃喃道：
「往日看姐姐，像是霧裡看花，遠一分怕疏離，近一分怕驚擾，總輕飄飄的，仿佛隨時要散了似的。」
他定定地看著秦可卿，語氣認真得不像話：
「可如今……姐姐倒像是在土裡扎了根，有了魂兒。」
秦可卿心尖兒猛地一跳，看著寶玉澄澈的眼睛，嫣然一笑，語氣輕柔：
「寶叔謬讚了。不過是冬日將盡，春意漸暖，心裡踏實了罷了。」
雪後初晴，日頭懶洋洋懸在半空，將琉璃世界照得亮堂堂。
賈母心情大好，傳下話來，讓姑娘們都聚到榮慶堂後花廳，一同賞梅敘話
廳中紫檀案上，端端正正供著一隻汝窯美人觚。
觚身天青釉色，瑩潤如脂，瓶中插著幾枝剛折下來的紅梅。
那梅枝虬勁盤旋，如龍蛇探爪，枝頭花朵繁密，艷若胭脂。
窗外雪光透進來，映得那紅梅紅得驚心動魄，似烈火在燒，似熱血在沸，竟將這滿室的富貴堂皇，都壓下去幾分。
「蓉大奶奶來了！」
隨著小丫鬟一聲清脆的通報，猩紅氈簾高高打起。
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踏著透過紗窗的光柱，款步入內。
她今日這一身，當真是人比花嬌。
大紅羽紗面的白狐狸皮鶴氅，襯得身姿窈窕，領口一圈雪白狐毫，更映得俏臉瑩白如玉。
一頭烏髮未梳尋常婦人的高髻，只挽了個隨雲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蓮步輕移間，步搖流蘇搖曳，劃出點點流光。
最要緊的是那雙眼睛。
往日裡眉宇間總鎖著的三分輕愁，如今早已煙消雲散，只剩波光瀲灩，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被滋養出來的潤澤明艷。
便如那瓶中紅梅，經了風雪摧折，反倒開得愈發繁盛。
「給老祖宗請安。」
秦可卿盈盈下拜，環佩叮噹，聲音柔婉。
賈母歪在榻上，正和幾位姨娘抹骨牌解悶，見她進來，忙放下牌，招手笑道：
「快起來！前兒聽鳳丫頭說你身上不爽利，我還想著打發人去瞧你。今兒一見，這氣色竟是比瓶里的紅梅還要鮮亮幾分！看來寧府的水土，到底是養人。」
王熙鳳正坐在一旁剝松子，聞言鳳眼一斜，似笑非笑接了話茬：
「老祖宗您有所不知，這哪是水土養人？分明是咱們蓉哥兒媳婦如今操持家務有了章法，心裡頭有了著落。精氣神兒一足，人自然就水靈了。就像這花兒似的，得有人用心澆灌，才能開得這般嬌艷不是？」
這話裡有話，但在外人聽來，也不過是夸秦可卿能幹罷了。
秦可卿面頰飛紅，嗔了鳳姐一眼，卻也不惱，只笑著走到姑娘們中間去。
這一入座，才顯出這榮國府真正的群芳競秀來
眾人都圍在案旁，人面梅花相映紅。
迎春坐在最外頭，手裡捏著顆黑棋子，對著瓶中紅梅怔怔發呆，見秦可卿進來，只溫婉一笑，便又低下頭去。
她性子溫吞，像塊沒開竅的暖玉，雖溫潤無害，卻少了幾分鮮活光彩；又像那梅枝底下的綠葉，默默襯著，無刺亦無香。
惜春挨著迎春坐，見秦可卿進來，先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又恢復了那副清冷模樣。
她手裡握著支狼毫，正對著紅梅寫生，眼神卻像屋外的雪，清澈乾淨，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意。
筆下的梅花，倒也畫出了幾分傲骨，只是少了幾分生機，多了幾分孤絕。
倒是探春，正站在案前，手裡捏著把銀剪，替梅花修剪旁逸斜出的枝丫。
她穿一身秋香色立領對襟襖，腰身收得極緊，瞧著利落爽利。
見秦可卿進來，那雙俊眼在她身上打了個轉，目光最後落在她微微上挑的眉峰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漾開笑意：
「姐姐今日這眉眼，倒比往日更顯開闊了些。」
「往日裡覺著姐姐是畫中仙，美則美矣，總隔著一層霧，少了幾分親近。今日一見，倒像是從畫裡走出來了，鮮活靚麗，看著就讓人心裡敞亮。」
探春笑著誇讚，又指了指她的衣裳：
「尤其是這身打扮，配得極好，連案上這紅梅的艷色，都被姐姐壓下去幾分。」
秦可卿心中一動，掩唇輕笑：「三姑娘這張嘴，真是越來越會哄人了。」
探春挽著她上前，指著一枝橫斜的梅枝道：
「姐姐你看，這枝長得雖旺，卻歪歪扭扭亂了章法，我正琢磨著要不要剪了它。姐姐覺得呢？」
秦可卿瞥了眼那枝梅，笑意淺淺：
「三姑娘剪的時候可要當心，梅花枝上多刺。不過話說回來，若是為了整株梅樹長得周正，有些亂伸的枝丫，該剪就得剪。此時心軟留著，日後反倒要壞了整瓶景致。」
探春聞言，俊眼驟然一亮，看向秦可卿的目光里，多了幾分知音難覓的驚喜。
正說著，暖閣深處的碧紗櫥里，忽然傳來一陣輕咳。
緊接著，一個裊裊婷婷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林黛玉。
她只穿一件月白色素緞襖，外面披著那件半舊的白狐狸皮大氅，懷裡捧著個銅手爐，走起路來弱柳扶風，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藏著滿腹的詩書與心事，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靈氣。
黛玉走到案邊，那雙慧眼在秦可卿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噙笑：
「我就說今兒個這屋裡的梅花怎麼都不香了，原來是秦姐姐來了。姐姐這通身的氣派，竟把我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都比成了燒火丫頭。」
「林姑娘又拿我取笑。」
秦可卿笑著走過去，拉住黛玉的手，只覺那手冰涼，不由得心生憐惜：
「姑娘這嘴啊，真真是把刀子，卻也是最讓人疼的。這幾日天寒，姑娘可要仔細身子。」
黛玉含笑點頭，卻沒湊到紅梅跟前，只遠遠立在窗下。
窗外雪光映著她素淨的臉，與案上熱烈的紅梅遙遙相對。
「林姑娘在看什麼？」
秦可卿走過去，輕聲問道。
黛玉回過神，眸子在秦可卿身上轉了一圈，淺笑道：
「我在看這梅花。」
黛玉指了指瓶中的紅梅：
「這梅花開得雖好，卻是被人折了枝，供在這暖閣里。縱有暖氣熏著，到底是無根之木，開不了幾日便要敗了。依我看，紅梅生來就該長在枝頭，欺霜賽雪，那才是它的本分。」
秦可卿聞言，眸光微動，柔聲道：
「梅花怎麼活，總歸是由人來定的。若是無人欣賞，便在枝頭自開自落，勝雪一段香；若是遇上姑娘這般玲瓏心腸，恐怕也甘願被折下來，在這暖閣里暗送芬芳。」
話音剛落，簾外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沒見人，就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喊著：
「老祖宗！我給您折了枝好梅花來！」
氈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寒風裹著一個紅糰子沖了進來。
正是這榮國府的鳳凰蛋，賈寶玉。
他手裡舉著一枝開得極艷的紅梅，花瓣上還頂著未化的白雪，興沖沖地跑進來，一眼瞧見了正和黛玉說話的秦可卿。
「呀！秦姐姐也在，許久未見了！」
寶玉眼睛一亮，把梅花隨手往小丫鬟懷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湊了過來。
在寶玉眼裡，這秦氏乃是世間第一等的風流人物，是他心中極親近敬重的姐姐。
「寶叔安好。」
秦可卿依禮福了福身。
寶玉忙伸手虛扶，湊近的瞬間，一股獨特的暖香鑽入鼻間。
他上下細細打量著秦可卿，那雙平日裡懵懂痴頑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少有的困惑與驚艷。
「姐姐今日……有些不一樣。」
王熙鳳在旁聽得有趣，打趣道：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難道不成是你秦姐姐修成神仙了？」
寶玉搖了搖頭，神情竟有些痴了，喃喃道：
「往日看姐姐，像是霧裡看花，遠一分怕疏離，近一分怕驚擾，總輕飄飄的，仿佛隨時要散了似的。」
他定定地看著秦可卿，語氣認真得不像話：
「可如今……姐姐倒像是在土裡扎了根，有了魂兒。」
秦可卿心尖兒猛地一跳，看著寶玉澄澈的眼睛，嫣然一笑，語氣輕柔：
「寶叔謬讚了。不過是冬日將盡，春意漸暖，心裡踏實了罷了。」